凡煙小說

一回頭卻是一排排黑壓壓的人影,看得心裏發怵……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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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辦公室,一群同事都在身邊,舒童忽然失態的紅了眼圈,她急忙轉過頭望向窗外,嘴角卻仍止不住顫抖……

接著,兩行清淚無聲的落了下來。

短信裏只有三個簡單的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他醒了”。

☆、第 68 章

下班後,舒童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堆零食水果,高高興興拎著去了醫院。

心情一好,感覺醫院大樓裏這條悠長陰暗的走道都不覆以往那麽壓抑煩悶,舒童步伐輕快的往病房走去……

還沒來得及推門,便聽到安靜的病房裏傳來凡珂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濃濃的鼻音,似乎才哭過,“我們離開州城吧……”

舒童騰出的一只手,剛剛觸到門把,卻又縮了回來。

然後,她聽到那把久違的清清淡淡的聲音,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其實從認識他開始,她冥冥中就有種感覺,她知曉他並不會在州城待太久……

這座生她養她的城市太小,太偏,太遠,也太雜,無論如何都關不住鄒昊勤這只鵬程萬裏的鴻鵠……

兩個人在一起以後,她一直奢望著能將他拴在身邊,難得的是他也真的願意如此。

可人心如何都擰不過天意,兜兜轉轉,幾番浮沈,現如今,他終是要走了,去他應該去的地方,做他應該做的事。

只不過,她未曾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麽快……

還記得不久前他才坦然提及過畢業計劃,聽見他清清楚楚的說“打算留在州城”……

那一幕仿佛還在昨天,轉眼竟已是桑田滄海。

手中的柑橘忽然一個不穩,全都滾落在地。舒童連忙蹲下身去撿,無奈不聽話的橘子在長長的樓道越滾越多,好像永遠都撿不完……

興許是動靜太大,吵到了病房裏的人,舒童聽到有清晰的腳步聲正一步一步往外走,由遠及近,越來越近……

她急忙將手中的零食袋子擱在門口放好,匆匆轉身下了樓。

舒童一路小跑著上了車,打開冷氣吹了很久,一直等到車裏燥熱的空氣終於清涼起來,她才平覆好心情。

她掏出手機給凡珂編了一條短信:單位臨時有事,我晚點來。

這次,凡珂回覆的很快:不用來了,明天一早就出院,晚上我陪他就好。

舒童將手機放下,旋轉車鑰匙,幹脆利落的發動車子,疾馳而去。

開了沒多遠,她卻又停了下來,把車挪到路邊的樹蔭下,拿起手機回覆了一條簡單的短信,只有一個字:好。

……

往後的日子裏,舒童都沒有主動聯系過他們。

如果結局註定要分開,那麽就應該更早的讓自己適應……

這天下午剛下班,陳嚴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舒童,你吃飯了嗎?介意一起吃個便飯嗎?”

說起來,他真不像一個做警察的,談吐謙和有禮,舉止溫文爾雅,連說話都是極其的斯文有禮貌。

舒童不禁微微笑起來,餘光瞥見後座還有幾袋子剛從超市買來的食材,原本打算買回去囤著,想著總有一天能再次有機會煮給鄒昊勤吃,現在看來,也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了。還不如借花獻佛,答謝一下陳嚴,畢竟他前段時間一直在不辭辛苦給予幫助。

“還沒有,你到我家來吃晚飯吧,我剛好買了很多菜。”

電話那頭,陳嚴拿著手機開心的笑起來,“好啊!”

二十分鐘後,陳嚴提著幾大袋東西出現在舒童家門口。

沒想到看上去應該很少進廚房的陳嚴竟然是一個手藝精湛的寶藏男孩。他不只把家常菜炒得色香味俱全,連這個內陸小城裏很少吃的海鮮都煮的有模有樣,最後還熟練的煎出一塊有滋有味的牛排……

原本打算盡地主之誼的舒童,識趣的將掌勺之位讓給陳嚴,還不忘站在廚房門口時而震驚、時而感嘆道,“你怎麽會這麽多菜式?”

陳嚴擼了擼袖子,繼續擇菜,“很小的時候,我就開始一個人在外地求學,為了填飽肚子,什麽菜多少都會點,但只是會的多,都不精。”

此時,舒童的手機響了,打開短信的那一刻,她楞住了……

那條久違的短信,和很久以前的內容一模一樣:

——包裹已放在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記得拿。

她立即回覆了一條:我馬上到。

接著與陳嚴交代了一句,便匆匆轉身下了樓。

意外的是,他竟真的在小賣部門口站著,沒有離開……

盛夏的傍晚,空氣濕熱黏膩,舒童一路小跑過來,汗水將額前的發絲都攪得濕糯糯的,狼狽的貼在臉上,連衣裙的裙擺迎著微沁的風,溫溫熱熱的從裙擺鉆進來,雖然起不到很大的作用,但多少也能解解暑。

越走越近,她不覺放慢了腳步。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此刻正在她面前不遠的地方,站得直挺挺的,像棵俊逸挺拔的樹。

他正沈默的看著自己,容顏舒展,眉清目朗,離得越近,越能清晰的感覺到他英挺的眉宇間似乎帶著滿滿的愁緒,濃得化不開……

他站在摩托車旁幾步遠的位置,左手拿起一個包裹,右手托著一枚頭盔,氣色比住院時看上去好了點,但還是能一眼就看得出大病初愈的模樣。

舒童走到他身邊,略帶惱火的說,“你不要命了?”

她說話輕輕慢慢的,哀怨纏綿著,帶了些許久不見的惦念和隱隱的埋怨,更多的是對他不愛惜自己身體的苛責。

傷筋動骨一百天,都這樣了還出來送快遞……

鄒昊勤依舊沒有動作,直直的站在原地等著舒童過去,然後將手裏的包裹遞給她,清清淡淡的說著,“沒事,已經好了。”

舒童走近了以後,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他安靜的立在原處,像一尊生長在此的雕塑,除了那張冰冷俊俏的臉此時看上去有些憔悴疲倦,他一整個的狀態還是挺好的。站姿挺拔昂揚,就和往日一樣;雙腿也是直挺修長的,看不出一絲不久前還打過石膏的印跡。

興許年輕吧,所以身體的恢覆速度也比平常人要快……

如此想著,舒童不禁覺得寬慰了一些。

她接過包裹,雙手捧著,有些無措的摩挲著堅硬的塑料殼,仍舊忍不住小聲嘟囔道,“你才出院多久啊?”

鄒昊勤沒有答話,任由她生氣著,抱怨著,責備著,不言不語,也一動不動,只是貪婪的看著她……

天氣很熱,眼前的姑娘穿著一件及膝的白色連衣裙,腦後綁著松松垮垮的馬尾,腳上圾拉著一雙人字拖鞋,塗著火紅的指甲油,顯得一雙小腳愈發白皙魅惑,她就在他對面一步遠的位置站著,低著頭來回揉捏著那盒小包裹,藏在拖鞋裏的雙腳略帶緊張的一拱一拱的,甚是可愛。

一路小跑過來,汗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發絲、胸前的衣襟,雙頰緋紅,愈發顯得嬌俏可人,秀麗溫婉……

他一直站在那裏,認真的凝視著她,仿佛要將這個暌違已久的身影映入腦海裏,揉進骨血中……

舒童也默契的沒再說話,面容沈靜的回望著他……

背後忽然傳來了陳嚴的聲音,“舒童……”

喊了好幾聲,舒童才反應過來。

回頭一看,陳嚴竟系著自己那件滑稽的kitty貓圖案的圍裙跑了出來,微笑著對舒童說,“家裏沒鹽了,想打電話讓你帶一包回來,發現你沒拿手機,我就自己出來買了。”

舒童有些尷尬的點了點頭,回頭看到鄒昊勤已經轉身朝摩托車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怔住了……

只是兩三步的距離,鄒昊勤卻走得異常緩慢而艱辛,他的腿顯然還沒有全然恢覆,走路也不是很靈便,每一步都是右腿先起勢,左腳再慢慢落下,著地的那一刻,或許是因為疼痛難忍,總會抑制不住的稍稍往回縮一縮……

摩托車疾馳而去,掀起陣陣灰塵。

舒童眼圈紅紅的,站在原地,未曾挪動一步……

陳嚴此時也從小賣部裏走了出來,他能感覺到舒童低落壓抑的情緒,但他並沒有多問,只是慢慢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姑娘瘦弱的肩膀,柔聲道,“我們回去吧,飯菜都快涼了。”

“嗯。”

……

出院以來,凡珂發現鄒昊勤比以前更加沈默了,自從她住過來以後,這個原本就很小的單間臥室被他用陽臺的推門硬生生隔出了兩間,她睡在裏頭的臥室,而他睡在外面的陽臺……

沒出事之前,他說他喜歡睡在外面,天氣熱,陽臺比較涼快,即便每天都會被夏日裏兇狠的蚊子叮的全身包,他都樂此不疲的堅持撒著自己喜歡睡陽臺的謊。

他性格執拗決斷,凡珂根本勸說不動……

出院以後,考慮到他大病初愈,凡珂自作主張將兩人的床單被子全都換了過來,想讓他睡在軟軟的床上,能好的快點。沒想到他一回來以後就一聲不吭又將自己的東西搬到陽臺……

他每天都是安靜默然的,兩人之間的交流也甚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凡珂講,他聽著,如非必要,更是極少回應。

能夠主動問起她的也只有固定的幾句,“餓了嗎?”“想吃什麽?”

他的腿還沒好完全,就開始沒日沒夜在外送快遞,關於這個工作,凡珂不是沒有勸說過,不是沒有哭鬧過……

然而,他個性倔強固執,又無畏無懼,無論凡珂如何努力,他都始終堅持自我。所以,從頭到尾,凡珂的話都沒有發揮過一點作用……

他每天早晨六點準時出門,一直忙到深更半夜才回家。

他本就如此……

即便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他永遠都會是最拼命的那個……

但是,無論他如何忙碌,他從來也不會忘記到飯點時,打電話問凡珂要吃什麽?然後點好外賣,送到家門口。

凡珂不想出門,不想面對外面世界那些是是非非、冷嘲熱諷和異樣的眼光。

幸運的是,鄒昊勤正竭盡全力的讓她過得適宜安穩……

他白天很少回來,即便回來,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陽臺發呆,在陽光燦爛的白日裏,他常常會支起一張小馬紮,坐在陽臺,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深夜回來,也是如此。

他晚上都會回的很晚,大部分時候,凡珂已經躺下休息了。他會小心翼翼的穿過臥室,打開推門,然後站在陽臺上,兩手扶著欄桿,面朝外站著,一動也不動,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

一直到有一天,凡珂半夜起身,打開陽臺的燈,想推開門和他一起站著聊聊天。

他卻匆忙回過身,急切的說道,“快關了”,然後快步走過去關燈。

整個關燈的動作非常快,凡珂一臉懵懵懂懂,睡的迷迷糊糊的她並不明白鄒昊勤如此急迫的關燈是為何。

他既然這麽喜歡看外面的夜景,開著燈看豈不是能看得更清楚真切……

她帶著滿心的疑問,走到他身邊,還沒開口問,便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對面的陽臺上,此刻也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孤孤單單的站著,她的陽臺也沒有開燈,只剩臥室裏那盞別致的落地燈發著幽幽暗暗的燈火,映襯著舒童周身都彌漫了一層清冷孤寂的光……

凡珂頓時啞然……

那個繁華似景的彼岸,她總覺得離自己並不遠,以致於讓她每次都誤以為只要再努力一點,再用心一點,再付出多一些,就能馬上觸手可及了……

現實卻是非常殘酷的,她終於明白過來,有些事情,努力是完全沒有一點用處的……

有那麽一個位置,是窮盡此生都無法抵達的地方……

黑暗中,凡珂安靜的流完最後一滴眼淚,裝作不經意間擡手,就勢擦幹濕潤的雙眼,像沒事人一樣輕輕握住他的手,平靜的說,“你們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擡頭看天邊無垠的夜空,此刻更像一塊漆黑的幕布,把所有人都籠罩在一片迷霧裏。凡珂看不清他的臉,但仍然十分認真的望著他的方向;她感受不到他的情緒,卻能清晰的感覺到他被自己握在手心裏的無名指,正下意識的輕輕勾了勾。

暗夜裏,他的聲音不覆往常那般清淡冷靜,而是低低的,沈沈的,涼涼的,浩瀚渺遠的像是一聲夢囈,一度讓凡珂以為這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他委屈郁結的像一個弄丟了心愛之物的孩童,茫然無助的說:

“我只想看看她,遠遠地看一眼,就好……”

☆、第 69 章

這頓豐盛的晚飯過後,陳嚴還主動承擔起洗碗的義務,舒童搶了幾次沒搶過,便也隨他去了。

陳嚴走後,屋子裏就又剩她一個人。

舒童把陽臺上的門窗都悉數打開,閉著眼睛感受夏夜的晚風輕輕刮到身上,拂過臉頰,吹動著落在肩頭的長發,整個人沁涼舒爽。

她安靜的坐在客廳的小茶幾旁,沈默的看著對面那棟的13樓,從下午到晚上,那個帶陽臺的房間始終房門緊閉,漆黑一片……

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一直到門口響起了敲門聲,舒童才站起身。

讓她意外的是,門外站著的竟是許久不見的凡珂。

這個直來直往的姑娘,從來都習慣於將喜怒哀樂寫在臉上,舒童開門的那一剎那,凡珂也並沒有客套的說些好久不見的寒暄,滿臉都是顯而易見的苦悶與哀愁。

她並沒有打算進來,只是直直的立在門口,舒童也沒有特意邀請她進屋,見對方不說話,只將門打開,便轉身朝客廳走去。

“你放過他吧……放過我們吧……算我求你了……”

凡珂的聲音不大,但也不小,帶著些許哭腔,也帶著滿心的酸楚和委屈……

舒童楞了楞,靜默了片刻才轉過身,她冷笑一聲,面容平靜的直視著臉上仍掛著淚痕的凡珂,聲音清清淡淡的,“那誰來放過我?”

凡珂吸了吸鼻子,擡手胡亂的抹了抹眼角的淚痕,“我們不能在州城待下去了,你是知道的啊!他現在之所以不願意走,完全是因為舍不得你,這你也是知道的。當然,你比我更清楚,他如果繼續待在州城送快遞,將會面臨什麽樣的後果?你應該也不想看到他再受傷害,再遭遇不測……”

凡珂頓了頓,帶著濃濃的鼻音,不禁哽咽出聲,“——所以,我請求你……能不能不要再耽誤他?能不能不要讓他這麽辛苦?能不能放他離開……”

那天晚上,舒童依舊一個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很久……

和往常一樣,B棟13樓帶著陽臺的小房間一直燈光緊閉,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到那個期待的身影出現……

自那天以後,陳嚴常常會打電話約舒童吃飯,也並不介意她頻繁的推辭。

每逢聽到舒童在電話那頭說,“不好意思,我晚上要加班。”或是“不好意思,我等會兒有事。”

陳嚴也總會一臉輕松的說,“沒事,那下次吧。”

有時候,舒童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拒絕他熱情的邀請,這時,陳嚴也總是一臉坦然,平靜的幫她解圍,“今天不方便是吧?那沒關系,下次吧。”

他從來也不會像其他步步緊逼的追求者一樣,讓她覺得尷尬難堪,他就像身邊一位清風霽月的朋友,總能把握到合適的分寸,相處之中讓人感覺舒服適宜、沁人心脾……

沒有了肖晨,沒有了鄒昊勤以後,工作之外的所有時間,除了陪伴媽媽,其他時候,舒童都是自己一個人……

其實有的時候,她也不想自己一個人……

久而久之,舒童也沒有那麽排斥這位能夠一起吃上飯的小夥伴了,畢竟,作為一枚飯搭子來說,他做飯實在太好吃了,讓所有的吃貨都無法抗拒。

今天的晚飯,陳嚴又開拓創新,展示了一門新技術——瓦罐煨湯。湯足飯飽後,舒童快步跑到廚房,搶先洗起碗來。

陳嚴站在門口,面露微笑,沒有再與她搶功勞。

平日裏,陳嚴刷完碗筷便會離開。而今天,舒童為了答謝他精湛的廚藝,特意拜托懂茶的單位老同事買來一批上等茶葉。

誰能想到,陳嚴才三十來歲的人,卻有著退休老幹部的喜好——品茶。

剛燒好熱水泡上茶,還沒來得及嘗鮮,陳嚴就接到了辦公室臨時開會的通知,於是匆匆起身離開。

舒童努力將手中的茶葉盒往他懷裏塞,但無論她如何勸說,對方卻始終不收。

舒童略顯無奈的站在門口,“我送你下樓吧。”

陳嚴連忙擺擺手,“不用了,我開車來了。”

舒童已經走到門外,人字拖踏在樓道裏嗒嗒作響,“沒關系,我順便也下去走走。”

盛夏裏,一天中最好的時節就是晚上,晚間的風不似白日裏那般燥熱粗暴,轉而也柔軟繾綣起來。

舒童剛踏出電梯間,就能感受到一陣沁涼的微風襲來,她瞇著眼睛在黑暗裏不覺微笑起來,心情似乎瞬間開闊了許多。

她與陳嚴一前一後走著,腳步輕快的穿過矮矮的假山和窄窄的人工湖。

看著舒童一路上心情愉悅哼著歡快的歌,陳嚴也不禁跟著笑起來,他很久沒見她如此輕松過了,平日裏即便是開懷大笑的她,也似乎總是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愁緒……

前方的路燈越來越亮堂,已經快到小區門口,舒童忽然停下了腳步,然後毫無預兆的牽起陳嚴的手……

陳嚴瞬間楞在了原地,舒童的手很小很軟,緊抓著自己的手心或許是由於緊張,在一直冒汗。他下意識轉過頭看她,身邊的姑娘面色凝重非常,眼睛卻始終緊緊盯著前方不遠的地方……

然後,陳嚴看到了鄒昊勤和凡珂……

是的,他認識他們,很早就認識……

像他所表現出來的一樣,他喜歡舒童,從相親那天的初見開始,他就很喜歡她……

所以,當她過來找他幫忙的時候,雖然很早就能預料到結果並不會樂觀,但他仍然在拼命幫她,也是在那時候,他便知曉了鄒昊勤與凡珂。

而這兩人與舒童之間的種種,雖然他從未開口問過她,也從未聽她提及,但每次從她異樣的情緒裏,大抵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此時此刻,陳嚴明白舒童在做什麽,也能猜到她的心思,更懂得自己的努力和先前的拼命一樣,到最後或許都是付諸東流,百無一用。然而,在舒童牽起他的同時,他仍然義無反顧的緊緊回握住了她的手……

鄒昊勤和凡珂正並肩走過來,相比不久前的小賣部偶遇,他走路已經靈便多了,全然看不出有受過傷的痕跡。

對視的瞬間,鄒昊勤似乎也有稍許停頓,但昏黃的路燈下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是片刻,他又回覆到一臉平靜默然,繼續朝前走著……

只有凡珂停下腳步,盯著兩人交疊的手仔細看了看,嘴角彎起一個璀璨的弧度,開心的向陳嚴打招呼,“陳警官好!”

陳嚴禮貌的點點頭,微微笑了笑。

而剩下的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誰都沒有看過對方一眼……

但陳嚴仍能清晰的感覺到舒童被握在手心的五指此時正緊緊反扣住自己的手背,仿佛需要使出許許多多的力氣,才能勉強支撐下去……

他下意識伸手攬了攬舒童的肩,而她並沒有推開……

忽明忽暗的路燈下,陳嚴轉身的瞬間,餘光瞥見垂著頭的舒童,眼角邊清晰的掛著兩行晶瑩的淚光……

自那以後,陳嚴會經常過來給舒童做飯,兩人默契的除了菜式的花樣和菜譜的做法,對別的事情絕口不提。

吃完飯刷完碗再一起下樓散散步消消食,陳嚴就會離開。

說來也奇怪,雖說住在隔壁樓,那天以後,陳嚴又來了幾次,都沒再見過鄒昊勤和凡珂……

而今天,舒童一踏出A棟一樓的電梯口,便停在了門口,一動不動……

順著她的視線,陳嚴又看到了久違的鄒昊勤和凡珂……

他們也剛從B棟一樓的電梯口走出來,凡珂走在前面,拖著一個小行李箱,鄒昊勤跟在身後,一手拖著一個大行李箱,一手還提著幾個大袋子……

舒童像是入定了一般,直直的看著前方,紋絲不動,一聲不吭……

AB兩棟樓之間的距離說遠不算遠,但也不近。漆黑的夜晚,在A棟的路燈起不到很大作用的情況下,是不會註意到這邊有人的。

但鄒昊勤從踏出電梯口的那一刻開始,仍然擡頭往A棟看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他們拖著行李走出小區門口,舒童仍在原地站著,陳嚴就那麽陪她無聲的立在A棟電梯口,不打擾,也不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舒童才回過神,交代了陳嚴一聲“有事先離開”,便一路快跑著去地下車庫取車。

在離小區幾百米的公交站牌處,舒童再次看到了拖著一大堆行李等車的鄒昊勤。

她將車停在站牌很遠的黑暗角落裏,安靜的盯著站在那裏的鄒昊勤,他正一臉沈靜的立在站牌下,身邊的凡珂偶爾側過頭與他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始終答得清清淡淡,並沒有多少情緒的起伏……

昏黃的燈光勾勒著他精致英挺的輪廓異常好看,舒童不覺伸出右手在玻璃窗上嘗試著描繪他好看的剪影……

又一輛公車到了,凡珂急忙提著行李跑上前,邊跑邊轉頭喊了鄒昊勤幾聲,他也終於跟著有了動作。

轉眼,公車已經離開,熱鬧的站臺前再也沒有了剛才那個俊逸挺拔的身影……

舒童急忙發動車子跟了上去,25路車的最後一站是機場。

州城的機場和大部分城市一樣,建在偏遠的郊區,大概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為了配合公交車的速度,舒童一路都開的很慢,它停,她也跟著停;它快,她便也跟著快……

電臺裏播著一首很久遠的流行歌曲,一位溫柔的新加坡男生正用他幹凈的聲線哀怨傷感的唱著:

那女孩對我說說我保護她的夢

說這個世界對她這樣的不多

她漸漸忘了我但是她並不曉得

遍體鱗傷的我一天也沒再愛過

……

車子已經開到城外,目之所及從幢幢高樓都變成了田野茫茫。舒童將四面的窗戶都打開,跟著電臺裏的歌曲大聲和著,開心的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忽然間泣不成聲:

那女孩對我說說我是一個小偷

偷她的回憶塞進我的腦海中

我不需要自由只想背著她的夢

一步步向前走她給的永遠 不重

……

此時,傳來了一聲急促的短信提醒,舒童的手機放在右手邊的抽紙盒上,她並沒有打算拿起來看,只是下意識輕輕瞥了一眼……

然後,她將車停在了路邊。

窗外的田野裏正值蛙鳴陣陣,和小時候暑假回奶奶家一樣,那時候她總會和隔壁的幾個小朋友,在晚上趁著大人們睡著,拿著根本抓不到青蛙的工具,興致勃勃的沖到田間泥地裏捉泥鰍,抓青蛙,然後滾得一身泥再回家……

那時候,快樂是那樣的容易,好像永遠不會有難過,不會有眼淚,不會有疼痛……

想到無憂無慮的小時候,舒童不禁往窗外瞧了一眼,會心的笑了笑,接著她又仔仔細細、反反覆覆盯著手機看了又看,將短信箱裏為數不多的幾條內容來來回回的翻了又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終於結束了這場本就滑稽無趣的游戲,釋懷的放過自己,妥協的趴在方向盤上大哭了一場,聲嘶力竭著,像嬰兒呱呱墜地的第一秒那般肝腸寸斷的啼哭,仿佛早就能預料到即將會嘗盡這人世間的艱險和苦難……

這條短信依舊延續了他一貫而來簡明扼要的敘事風格,只有簡單的三個字——“回去吧”。

他看到自己了……

他果然還是看到自己了……

他說,回去吧……

回去吧……

人啊,總要學著與命運握手言和……

☆、第 70 章

舒童大病了一場。

她請了幾天假,手機關機,沒有接任何人的電話。

陳嚴已經過來敲了3次門了,她從來沒有打開過。

今天是陳嚴出現的第四天……

敲門聲不絕於耳,舒童頹然無力的站起身,慢慢走到客廳,從貓眼的小孔往外看過去,陳嚴正端端正正的立在門口,額前的汗水沾濕了短發,神情焦躁不安的不停敲著門……

舒童在門後站了許久,終是沒有將門打開。

她軟軟的蹲下身,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長長的短信。

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短信鈴音,接著,陳嚴停下了敲門的動作。

良久,寂靜無邊的門外才響起了緩慢的腳步聲,陳嚴離開了。

而後,他再也沒有來過……

舒童的生活又重新回歸到了以前一潭死水的狀態,平靜無波,泛不起一絲漣漪……

平時她會盡可能的在單位忙碌到深夜,周末和節假日只要一得空就回家陪媽媽,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天都開心熱鬧起來。

可是,白天艷陽高照的時候,雖有滿腹哀愁,但周圍都是熙然來往的人群,總能安心一點;每逢寂寥無邊的深夜,輾轉難眠亦或是午夜夢回時候,心裏的傷痛和孤寂總是遲遲無法真正釋懷愈合……

一直到有一天,單位臨時通知出差,她才得以上午回家一趟收拾換洗衣物,這段時間總是來去匆匆的小區,她很久沒有在白天回來過了,這次終於有機會可以好好看它一眼。

連以往總是刻意避之不見的B棟,在晴空萬裏的白日,好像不管怎樣努力都回避不了目光……

一張紅色宣紙正粘貼在B棟電梯口的出口,在幹凈無瑕的白色墻磚上顯得格外顯眼,舒童下意識走上前,醒目的一行大字:B棟13樓帶陽臺主臥招租。

她盯著這張毫無新意的小廣告看了許久……

在這座南方小城的夏秋之交,上午的太陽不算太濃烈,舒童好看的眉眼在陽光的映襯下更為溫煦柔和。

都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徹底結束了……

這張宣紙想必已經貼了有段時日,紅色的紙張經過日曬雨淋已然泛白。舒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沿著邊角將它從墻上剝離開,再揉成一個小紙團扔到附近的垃圾箱裏。

舒童一路往外走,又不放心的回頭看了幾眼,確定目光所及之處的墻壁上再無類似的紅色小廣告,才終於放心離開。

出差回來已是一周之後的深夜……

拖著輾轉往返幾個城市,半夜晚歸的疲憊軀殼回家,舒童再也打不起精神收拾洗漱,她把行李扔在一邊就開始癱在沙發上休息。

良久,才慢慢支撐起身體往陽臺走去,這是她每天睡前雷打不動的例行習慣,有時候端一杯溫熱的清水或是助眠的牛奶,像品茶一樣倚在欄桿上,一邊看遠處的夜景,一邊慢慢喝。

今天,她剛端著杯子走到陽臺,一個不小心,玻璃杯掉落在地,碎成一塊塊脆弱的玻璃渣……

對面13樓帶陽臺的房間竟然意外的亮著燈……

舒童感覺自己沈寂已久的那顆心忽然又躁動不安起來。

她都忘了應該先要去收拾腳下的碎玻璃,只是直直的站在原地,緊緊的盯著對面那個在一片巨大的黑幕裏唯一點著光亮的小房間。

不知等了多久,房間裏終於走出一個人影,一個瘦小的長發姑娘正捧著一個盆出來晾曬衣裳,緊接著,又有一個個子稍高一點的齊肩發女生走了出來……

舒童忽然毫無預兆的微微笑了起來,有如這夏日的晚風,沁涼舒爽。

她轉身朝裏走,一個不慎,赤著的左腳踩在了碎玻璃渣上,頃刻之間,鮮血湧出。

舒童吃痛的蹲下身,暗夜裏,她終於忍不住無聲的掩面而泣……

轉眼,鄒昊勤離開已有兩月。

從第三個月起,舒童好像也能漸漸開始將一片死寂的生活打理得有條有理了。她不再排斥也不再拒絕下班後同事和朋友的聚會邀請,也開始遂了媽媽的意願去見過幾個相親對象,周末興致來了還會和新認識的三兩朋友去附近不遠的城市轉一圈再回來。

她習慣於每天都會去看看“-小姐姐的小哥哥-”,但他的主頁始終日覆一日、月覆一月的是那兩個老舊的字——“微博”……

但舒童知道,他會來看她,在她不知曉的地方,以她不知道的方式。

她希望他能安心,希望他能快樂,希望他能更加無牽無掛、無憂無慮的去過好屬於他自己當下的生活。所以她堅持著每天更新“-小哥哥的小姐姐-”,時常會發一些燦爛明媚、開懷大笑的照片,努力將工作和生活都經營得有聲有色。

微博就是這點好,不顯示最近訪客,可以肆無忌憚、隨心所欲的去看你想看的人,去關心你想關心的事。

一直到有一天,“-小哥哥的小姐姐-”更新了一條微博——我要結婚啦!配圖是兩只無名指帶著戒指的手,一大一小交疊相握……

鄒昊勤一眼就認出了搭在上方的那只小手……

那是舒童的手……

白皙纖長,柔弱無骨,右手無名指與手背連接的關節處一道細細小小、泛白的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是他始終記得,那是舒童的手……

他還記得,舒童告訴過他,那是10歲時,一個人在家削蘋果留下的傷口。

其實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說,婚禮喜歡中式的,想在那一天穿上傳統的襦裙和縵紗,用紅布包著的秤桿去揭火紅的蓋頭……

她還說,舒安這個名字特別好,簡潔好聽,意義深遠,以後不管男孩女孩,第一個孩子都取名為舒安,鄒舒安……

……

而這些,她都不記得了吧……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鄒昊勤仍記得舒童更新這條微博的時間是9月29日的淩晨5點14分……

對於剛剛開始創業的他來說,沒有周末,沒有假日,更沒有上下班的概念,他的每一天都泡在辦公室裏沒日沒夜的做研發,昏天暗地的寫程序……

可是,他仍知道那天是周日……

那是舒童大婚的日子……

2013年9月29日,是中秋節過後的第10天,是秋分過後的第6天,兩家父母特意選在929是希望借著這個良辰吉日,寓意新人感情久久。

蔣麗清還翻過老黃歷,上面寫著:宜嫁娶、宜出行;忌造廟、忌行喪……

婚禮對於所有的女孩來說,都是從懵懂的青春期開始就心神往之的大日子,高朋滿座、賓客雲集,著一身至純至凈的婚紗從雲霧繚繞間娉婷而來,意中人從鵲橋的另一邊款款走來,兩人攜手相握,踏上紅毯,喝交杯酒,敬滿堂客,隨後拜天地,拜高堂,致親朋,訴衷腸,表心意,換對戒,最後相視而望,淚眼婆娑……

所有的婚禮進程都大同小異,然而對於每一對新人來說又都是不可或缺的儀式。

世人皆歆羨當日步入婚姻殿堂的新婚燕爾,只有新郎和新娘才知道與幸福快樂相伴而生的是更多的辛苦和疲憊……

那天,一直等到深夜11點多,舒童和陳嚴才雙雙拖著勞累一天的身體回到新房……

舒童笑了一天,臉都快笑僵了,從早站著晚,連腳都是浮腫的。她慢慢走到房間,打開燈,連禮服都沒有力氣換下,直接往後仰躺,倒在軟軟的床上,閉著眼睛想休息一下。

躺了一會兒,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點進了微博,又習慣性的去翻了翻“-小姐姐的小哥哥-”,驚訝的發現主頁上那條亙古不變的“微博”二字,竟然刪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三個字——“祝幸福”。

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多餘的話,是他一貫的風格……

他來過……

他果然來過……

舒童勉強支起身體,走到門口關燈、關門,再走去窗口關窗、拉上窗簾,小小的房間又回歸到黑漆漆的一片。

含著眼淚,她將“-小姐姐的小哥哥-”移除了微博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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