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卻是一排排黑壓壓的人影,看得心裏發怵……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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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好了,都是我的錯。”

此時,沈浸在甜蜜中的兩人誰都沒有註意到,廚房門口,凡珂原本是準備過來幫忙的,此刻卻尷尬的立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直楞楞的僵在原地,一張絕美的俏臉頓時湧上無盡的酸楚和委屈,抓著裙邊的手暗暗收緊,蕾絲布料皺成了一個團……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比眼前這個大幾歲的姐姐差在哪裏,況且凡事都要講究個先來後到吧,到底憑什麽?自己那麽多年的陪伴輸給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到底憑什麽?而且對方哪裏都沒自己好,到底憑什麽?最重要的是……她做了那麽多,付出了那麽多……到底憑什麽?

不遠處,一直嬉笑著的侯耀忽然也安靜了下來,臉上無波無瀾,可看過來的眼神陰鶩又深沈……

壯志淩雲的畢業生們一談起前途,聊起理想總是信誓旦旦,志向滿懷。席間,大家開始聊起畢業後的去向,暢談著那些未來可期的雄途偉業和鴻鵠之志,好像所有的夢想和志向都是唾手可得的,稍微踮踮腳跟就能摘得到……

侯耀在一旁神情戲謔的聽著一個個年輕的鮮活的生命侃侃而談,時而放肆大笑,卻不多話,好似一位置身事外的隱士,又像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鄒昊勤全程也只是安靜的聆聽,並不說話,做的更多的卻是默默往舒童的碗裏夾菜。

一位體格稍胖的同學忽然間停下了對“未來”那張大餅的描畫,好奇的看了看鄒昊勤,“昊勤,你畢業以後什麽打算?”

鄒昊勤放下筷子,側過頭看了一眼舒童,他的聲音不大,但聽上去慎重又真摯,“我打算留在州城。”

滿座一片嘩然,凡珂手中的筷子忽然一個不穩掉落在地,她躬身去撿,只有侯耀註意到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烏黑的眼圈通紅一片……

大家七嘴八舌的開始規勸鄒昊勤,“你專業那麽好,為什麽不去大城市一展拳腳?留在這個小地方也太浪費太可惜了吧,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舒童疊放在腿上的雙手不覺緊了緊,她有註意到身邊的鄒昊勤那雙發著光的眼睛瞬間黯淡了下來,男兒志在四方,他又何嘗沒有自己遠大的報覆和宏偉的志向呢……

可是這一離開又哪裏還會有她什麽事……

舒童低下頭,沈默著擺弄眼前的碗筷。

忽然間,她的手被緊緊攢住,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頓時安心了不少,只聽見鄒昊勤依舊用那清清淡淡的聲音說,“可是人生本就選擇重重,也許離開以後更後悔呢?”

他如何舍得離她遠去……

他原本已經是這浩渺人世間一盞斷了線的風箏,沒有家,沒有牽掛,更沒有羈絆,何其幸運遇見她,遇見這個手裏剛好攢著線的姑娘,從此,他便開始有了盔甲,更有了軟肋……

愛美之心世人皆有,男人對於美女更是熱情如火,更何況滿桌只有舒童這個“有夫之婦”和凡珂這樣璀璨奪目又恰好單身的人間瑰寶。滿座男生除開“名草有主”的鄒昊勤和“本就奇葩”的候耀,對於凡珂都是趨之若鶩的,盛飯、夾菜、讓座的戲碼絡繹不絕的上演……

挨著她坐的一位眼鏡男,轉過身看著那張美艷動人的臉,連說話都小心翼翼的陪著笑容,“凡珂,你呢?你有什麽打算?”

可惜美人志不在此,她始終專註的盯著碗裏的飯,甚至都沒擡眸看他一眼,冷冷的說,“還沒想好。”

征服冰山美人可是一樁龐大而系統的工程,絕非一蹴而就,也非一時之力能為之,大家都看出來美人今日心情不佳,便都很識趣的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追問下去。

隨著散夥飯的結束,畢業大典已經正式來臨。

舒童一輩子都會記得6月21日那天,地理書上說那是太陽直射北回歸線的一天,是傳說中的夏至日,也是上班族與學生黨最期待的周五……

後來回想起來,那一天更是一切美好的轉折,是所有噩夢的開始……

☆、第 62 章

2013年的6月21日,是州城近幾年來熱得最早的夏至,是來得最快的一個夏天,成群的知了很早就開始在樹林間鳴叫,大街小巷的姑娘們四月裏就開始穿上了美美的花裙子。

那天,舒童起了個大早換上最近買的最滿意的一條裙子——是一件白色的連衣長裙:燈籠袖,大圓領,露出兩道明顯的鎖骨和白皙的手臂,裙邊是層層疊疊的花瓣式樣,走起路來裊裊婷婷,搖曳生姿,像極了水冰月變身月亮公主後穿得那件神聖潔白的長紗裙,她喜歡極了……

那個早晨,她打扮妥帖後去叫鄒昊勤起床,那天是他的畢業典禮,是他四年的大學生涯裏最後一個盛大的儀式,前一天晚上,他還告訴過她畢業典禮只需一個上午,下午便可以陪她回去看媽媽……

所以舒童提前請好了半天假,期待著下午帶他一起回家,她知道媽媽一定會很喜歡他……

那時候啊,好像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等著她,伸手便可觸及……

中午,她早早就下班回了家,沒想到她等啊等啊,盼啊盼啊,最後所有的一切都幻化成了一抹泡影……

鄒昊勤的電話始終打不通,她想去學校找他,又生怕與他剛好錯過,於是只好坐在家裏幹等,從中午1點鐘一直等到下午6點,她睡了一覺醒來把家裏幾個房間都認認真真打掃了好幾遍,將已經花了的妝容又仔細修正好。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門鈴終於響了,她急忙上前開門,然後見到凡珂走了進來……

看到她的第一眼,舒童清晰的聽見心裏咯噔一聲,她知道肯定出事了……

不覆以往每次見面時的光鮮亮麗,一塵不染,此時的凡珂看起來失魂落魄,衣衫不整,她穿一身鮮艷的紅色長裙,短袖V領,露出白皙的手臂和小腿,V領下一排小小的白色紐扣,最上面那顆紐扣的鎖眼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只見她一直死死的抓著那顆白色扣子,大拇指的指腹處已然勒得血紅,長長的黑發如海藻一般散亂的垂在腰間,貼在胸前,背後甚至還有幾卷不聽話的長發已經亂糟糟打成了結,她秀美明媚的俏臉上布滿淚痕,大大的眼睛看起來淩亂無神,眼瞼處甚至還有掉落的睫毛膏……

她整個人看起來驚慌失措,魂不守舍,嘴唇開開合合許久,卻始終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只有無盡的哽咽和喘氣聲……

舒童忙把她迎到客廳裏坐下,連門都忘了關。

她倒了一杯溫開水給凡珂,示意她喝下,而凡珂卻一直抱著那杯開水,一下一下的打著哆嗦。良久,她才小心翼翼的抿下一口,終於回過神來,直直的望著舒童,艱難的開了口,“舒……舒童姐……你……你認不認識公安的人?”

舒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似乎慢了一拍,她竭力控制住情緒,已經慌亂了一個,不能自己也跟著再亂套了,她握住凡珂止不住抖動的手,皺著眉頭回望她,“你……你說什麽?”

“鄒……鄒昊勤被抓了……”

舒童這輩子都沒有那樣鎮定過,她和凡珂一樣,在溫室裏發芽,在悉心庇佑下長大,未曾經歷過風吹雨打,日曬雨淋,也從未經受過大風大浪,動蕩飄搖,她也曾是一個遇事即慌,遇險則亂的小姑娘……

但那一刻起,從凡珂嘴裏聽她結結巴巴講出鄒昊勤被抓的事情以後,除了起初手中的茶杯猛然間掉落在地砸出一塊塊細碎的玻璃渣,整個過程,舒童都是安靜沈穩的。

她低頭想將所有的碎屑撿拾起來,一時不慎,手被碎玻璃割出一道細密的傷口,鮮血即刻湧出,她不慌不亂的小心包紮上創可貼,擡起頭認真專註的盯著一旁手足無措的凡珂,雙手把住她依舊顫抖的肩膀,語氣聽上去鎮定自若,“不要慌,慢慢說。”

舒童知道,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鄒昊勤,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沒有人會幫他了,所以此刻一定不能慌,一定不能亂……

“是……是校……校長報警抓的他……”

舒童的雙手驟然收緊,使得凡珂原本瘦弱的雙肩又不自覺往裏縮了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凡珂不禁哽咽出聲,“畢業典禮結束後,校長……校長讓我去他的辦公室,我去了,然後……然後他就把門關上,開始對我……鄒昊勤在門口聽到了……聽到了動靜,一腳踹開門進來,把校長……給打了……”

舒童松開了右手,扯下一張紙巾幫凡珂擦了擦眼淚……

良久,她才看向凡珂,慢慢開口道,“小凡,我希望……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說與我,特別是……特別是關於那張畢業證……”

一直低頭擦著眼淚的凡珂猛然間擡起頭,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此時因著淚水霧氣蒙蒙,她似乎有些茫然無措,不住的揉捏著手中那張皺皺巴巴的紙巾,猶豫了許久,才開口道,“是的……是我去求了校長,他說是這件事情很難辦,是上面的意思,所以……要看我的表現值不值得他去違逆上級。”

舒童萬萬沒想到她的猜測竟是真的,她圓睜著一雙眼睛盯著凡珂,似乎想張嘴說些什麽,但過了許久,仍是沒說出一句話。

此時的凡珂忽然勾起嘴角,生生扯出一個冷冽的微笑,大而清澈的眼睛裏一汪清淚也順勢而下,她深吸了一口氣,已不覆剛才的慌亂,而是無比認真盯著舒童的雙眼,一字一句,異常清晰,“——他逼我陪他一晚,作為回報,他發給鄒昊勤畢業證……”

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又擡起頭緩緩道來,“——是的,我同意了。”

舒童的左手就那麽猝不及防的從凡珂的肩膀處掉落下來,接下來便是長長久久的沈默……

此刻,太陽正好從地平線墜落,無邊的黑暗與涼意席卷而來,仿若有一個世紀那般悠久綿長……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慢慢的由近及遠……

舒童終於回過神,連忙走過去關門,她警覺的走出家門看了看,電梯剛好合上,恍然間只能看到一個穿著藍色T恤的高大身影……

而此時電梯裏的男人,那絕望又凜冽的眼神,誰都沒有看到……

沒多久,凡珂也走了。

客廳裏又重新回歸一片寂靜,像她沒來過之前一樣,但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地板上還有未清理幹凈的碎玻璃渣,空蕩的房間來來回回縈繞著凡珂離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不是想要他感動,我只希望他能過得好……”

舒童連夜去了一趟城南派出所,晚上所裏有兩個警察執勤,但問起白天去科技大學抓人的事,無論舒童如何軟磨硬泡,死纏爛打,兩位民警都是一問不知,再問不理,一副絕口不提、恕不奉告的模樣。

一直到舒童終於妥協離開,其中那位年輕一點的警察隨她一起走出門口,在她快要上車時,走到身邊小聲叮嚀,“李校長在州城有強大的人脈和關系,他已經通過多方打招呼,要嚴懲這個學生,你就不要再做這些無用功了。”

那個晚上,舒童把所有能打的電話都打了,能問的人都問了,能找的關系都找了,就連一面之緣的領導和同事都厚著臉皮聯系過了。

結局和在城南派出所經歷的一樣,一切都是徒勞,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鄒昊勤到底關在哪裏……

她唯一知道的一點就是——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已經超過了她的預期……

一夜未眠的舒童,第二天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去單位打完卡以後,請假直接去了公安局。

意料之中的碰壁而歸,就連幾年前單位聯誼時曾對她表示過好感窮追不舍大半年仍不願放棄的副政委,在舒童表明來意後,也是態度決絕的拒她千裏之外。

從那位副政委辦公室出來以後,舒童真真切切的感覺到自己快垮了……

毫無準備的頭暈目眩、惡心反胃使得她不得不手扶著墻壁,以極慢的速度才可以勉強行走,好不容易撐過長長的過道到達樓梯口,踩下第一層臺階時,一個不慎,她終於控制不住身體傾斜,沈沈的摔了下去……

那一剎那,第一感覺不是疼痛,不是窘迫,而是委屈,是酸楚。

一晃神,昨日之種種仍歷歷在目,只一個晚上,轉瞬間就一切都變了……

舒童慢慢手扶著欄桿坐起身,索性就勢坐在臺階上,小心翼翼的環住膝蓋,她的情緒和她的身體一樣,都需要時間恢覆。

如今,鄒昊勤不知還在什麽地方煎熬著,等待著她的幫助和拯救,她當然不能這麽輕易就倒下。

只是,仍是有那麽多的心酸難過從心底一陣一陣席卷而來,她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膝蓋,抑制不住哽咽出聲……

好在樓道沒有行人經過,就讓她再脆弱一次吧,最後一次……

不知道過了多久,肩膀處忽然傳來一陣溫柔的觸感,舒童這才回過頭。

不知何時,已經有人走到她身邊,她竟未曾察覺……

可是,眼前這人分明有些似曾相識……

一張白白凈凈的俊臉,大眼睛,單眼皮,高鼻梁,笑容親切和煦,穿著這棟樓裏所有警察統一的制服,藍色的襯衣,黑色的西褲,他安靜的蹲在她身邊,離得很近,溫柔的看著她,輕聲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叫舒童吧?”

☆、第 63 章

舒童撐著欄桿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一時有些重心不穩,身邊這位男士紳士的上前扶過她的手臂。

四目相對的瞬間,舒童覺得他甚是熟悉,但又實在記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只好輕輕點頭,“是的,我叫舒童。”

他忽然開心的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們一年前曾經相過親,我叫陳嚴,你肯定記不得了吧……”

舒童稍稍低了低頭,這才想起來記憶裏那位白凈又幹凈的男士,那個裝修考究的茶館,還有那天冤家路窄的顧尚楠……

她曾想過,如果30歲還沒能有幸遇見愛情,而媽媽又一定要逼她成家的話,陳嚴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只不過那次相親早了幾年,他遇到的只是27歲的自己,是尚且鮮活著、靈動著的舒童……

她朝陳嚴歉疚的笑了笑,“我記起來了……”

“你來這邊是有什麽事嗎?”

舒童拘謹的站在那一處臺階上,並不言語。

陳嚴也沒再追問,只開心的笑了笑,語氣輕松,“去我辦公室喝口茶吧?就在這一層不遠。”

這一次,她幹脆利落的點點頭,“好。”

陳嚴走在前面不遠,時不時回頭看看這個情緒低落的姑娘,努力制造話題與她交談,“那次相親不久,我就從原單位調到這邊來了,沒想到還能在這裏碰見你。”

舒童跟著陳嚴爬了一級臺階,他走到樓道旁的第一間辦公室門前停下了,從口袋裏掏出鑰匙,舒童看到門前貼著一塊紅色的門牌,工工整整寫著四個大字——“副局長室”。

她繃緊的心弦頓時又松了松,事情是不是還能有轉機……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她都願意去努力爭取。

陳嚴給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下,之後耐心細致的聽她講完了全程……

想來這樁案件因為牽涉到李校長,在整個公安局都是人人皆知,所以陳嚴也沒有詢問舒童細節,只是沈默喝著面前的茶水……

讓舒童覺得安慰的是,陳嚴也並沒有像先前的幾個人一樣,在她說明了來意後,唯恐避之不及……

靜默許久,陳嚴終於放下手中的杯子,直視著她。

舒童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陳嚴會像那個副政委一樣,一本正經的告訴她別摻和這件事,然後委婉的將她拒之門外。

她也能理解,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沒有人願意為一個不相幹的人作難犯險。

然而,陳嚴並沒有這樣做……

他看過來的眼神認真誠懇,聲音舒緩,娓娓道來,“這件事我有所了解,其實如果這個學生打的不是校長,一般作尋釁滋事處理,至多拘留幾天就能還他自由。但李校長現在執意追究他的刑事責任,在州城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小城,你我都明白,有很多封建腐朽的陳舊惡習仍是喧囂至極,李校長在我們這個小城市算得上首屈一指德高望重的專家學者,就連很多位高權重的領導高官都要敬他幾分,所以……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個學生最後興許會落個尋釁滋事罪或者故意傷害罪,關個好幾年也不一定。”

舒童頭腦裏一直以來繃得緊緊的那根弦,啪的一聲就斷了,她頹然無力的抓著手中的茶杯,一時失了禮數,都忘記了應該要感謝他的悉數相告。

她都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辦公室的,只記得陳嚴在背後說要送她回家,她輕輕搖了搖頭。

當指尖觸碰到門鎖的把手,炎熱的六月天裏,一陣由內而外冷冽的觸感冰得她頓時渾身顫了顫……

“我可以冒昧的問一句,這個涉事學生是你的什麽人嗎?”

舒童回過頭,一雙了無神采的雙眼真摯誠懇,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是最重要的人。”

然後,她聽見陳嚴說,“我會幫你,或許不一定能幫得上忙,但我會盡力……”

舒童認真的朝他躬身致謝。

雖然希望渺茫,雖然結局已定,但仍感激在這個時候願意拉她一把的人……

當天晚上11點半,她接到了陳嚴的電話,按下接聽鍵後,電話那頭先是死一般的沈寂,舒童生生從心底長出一顆恐懼的種子。

“舒童,你聽我說……”

陳嚴的聲音不覆以往那般和煦柔亮,反而有些怪異冰冷,空氣裏又是一陣反常的安靜,接著聽見他慢慢的說:

“李崇前校長死了!”

舒童的手機猝不及防從耳畔墜落,她蹲下身去撿,雙手卻仍舊止不住顫抖,好不容易拿正,才抖著聲音問,“是……是誰?”

“兇手是那位鄒姓學生的朋友,現在案情更覆雜了,家屬一口咬定兩人是共犯,要求嚴懲。”

舒童緊捏著手機的手掌被勒出一道紅紅的印記,“兇手叫……叫什麽名字?”

“好像姓候,一個字……”

陳嚴在腦海裏極力搜刮著那個到嘴邊卻忽然卡殼的名字,最後竟和電話那頭的舒童異口同聲說出一個姓名:

“候耀。”

候耀……

真的是他……

舒童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記憶裏只記得那個瘦瘦高高的身影,倚在東門巷的二層木質小樓上,垮垮的,邪邪的,常常笑容戲謔,言語輕佻,沖她大喊一聲“美女”,唯恐周圍的人聽不到……

她忽然想起那天凡珂在家裏時,門口那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還未來得及看清的電梯門裏那抹穿著藍色T恤的高大身影……

“警方去調查過,兇手是一位有前科的吸毒人員,無業,外地人,已經在州城居住過好幾年,他獨居在東門巷的一間民房裏,沒有交往過密的朋友,只有……”

陳嚴忽然停頓了一會兒,“——只有你的那位朋友,鄒昊勤。侯耀對殺死李崇前校長一事供認不諱,也否認鄒昊勤是共犯,說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但問起殺人的原因,他卻閉口不提,說就是看他不順眼,所以想殺他,沒有原因。但是候耀並非科技大學的學生,與李崇前校長素無淵源,也從無交往,而兩人之間唯一共有的聯系就是鄒昊勤。李校長家屬堅稱鄒昊勤是共犯,也不是全無道理。所以,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對他不利。”

舒童啞然,自言自語道,“怎麽會沒有原因……”

電話那頭,陳嚴忽然擡高了聲調,激動的說,“你知道一些內情?”

舒童慌忙接到,“沒有,沒有,我哪能知道什麽內情,我跟侯耀也很少接觸。”

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男孩子,心底的熾熱和深情從來不比任何人少,那是他到死都要守護的人,是他到死都要隱瞞的秘密,舒童沒有理由就這樣將他出賣……

科技大學校長被殺一案很快在網上發酵,經過熱心網友們大加修飾的渲染,兇手侯耀被塑造成一個窮兇極惡,前科累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惡魔,於是網上更是掀起鋪天蓋地一大片追思悼念李校長豐功偉績的新聞。

這是州城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南方小城第一次在網上引發軒然大波,甚至還上了微博熱搜的頭版頭條,網上到處都是聲討兇手的熱門跟帖,李崇前女兒也在此時申請了一個微博賬號,披露殺死父親的兇手,遠不止當日行兇的嫌犯一人,還有一個共犯是教唆此次事件的主謀……

一時之間,網絡上不計其數的熱心網友投票請願,要求嚴懲這兩位罪大惡極的嫌犯,只有以命抵命,才能告慰校長的在天有靈……

凡珂再次來找舒童,正是那個禮拜的周六,事情發生沒幾天,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聽到敲門聲,舒童起身開門,她已經幾天沒吃好,沒睡好了,面如死灰,黯淡無光,神色頹然。打開門看見凡珂的狀態甚至更糟糕,兩只大而明亮的眼睛又紅又腫,黑眼圈異常明顯……

門一打開,凡珂便慌慌張張的走進來,緊緊拉著舒童的手臂,哽咽著低聲說,“他們……他們是不是沒救了?”

舒童沒有說話,輕輕甩開她的手,徑直往臥室走去。

凡珂一路跟在身後,見她不回答,越發著急,“你倒是說話啊?他們是不是都沒救了?”

舒童依舊不言不語,打開衣櫃,認真挑了一件嫩綠色的連衣長裙,走到一旁的衛生間,隨後關上了門。

幾分鐘後,她便穿著那身長裙走了出來,嫩綠色襯得周身更是膚白勝雪,澄澈通透,隨後她便在梳妝臺坐下,對著鏡子開始描眉化眼……

看舒童如此氣定神閑,甚至還有心情梳妝打扮,凡珂更是憤怒焦躁。她快步走上前,搶過舒童手裏的化妝包,作勢要往地上扔,那張精致的臉蛋生氣得充血通紅,太陽穴旁根根分明的青筋暴露,不覆平常的溫柔沈靜,她高揚起聲音,沖著舒童大喊,“你是不是瘋了?鄒昊勤現在在坐牢……在坐牢啊!你知不知道?他要死了!他快死了……”

說著說著,凡珂開始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你還有心情打扮得花枝招展!你何曾真正愛過他?”

舒童並不插話,也不回答,動作優雅的對著鏡子抹口紅,她已經做了最大努力屏蔽凡珂的話,但仍是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她轉頭看向凡珂,眼圈已然通紅,卻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言語間盡量做到和平時一樣平靜淡然,“所以呢?所以你希望我跟你一樣……一樣失控?一樣沒頭腦?然後等大家都垮了,誰來救他們?讓他們一起等死?”

凡珂慢慢將化妝包放下,眼神茫然的盯著地面,語速很慢,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事情都已經這樣了……還能有轉機嗎?”

☆、第 64 章

舒童仍舊沈默著沒有應答,拿上車鑰匙就下了樓。

車上仍是一路無話,反正問也問不出所以然,凡珂索性也跟著閉口不言。

行駛了半個多小時以後,舒童終於停下了車。

凡珂下車後看到大門口整整齊齊的“公安局”三個大字,她那顆本已疲乏不堪的心忽然又忐忑緊張起來。

接著,舒童徑直上了三樓,走到最左側那間辦公室門口停下來敲門……

凡珂擡頭看到那張貼著“副局長室”幾個字的紅色門牌,忍不住開口,“我們……我們到底來這兒做什麽?”

舒童輕輕扣了扣門,轉過身望向凡珂,目光清朗,神情平淡,語氣也是無波無瀾,“你不是想知道事情到底還有沒有轉機嗎?我們現在就來問個明白。”

說話間,一位盤著頭發,身穿制服的女警拿著文件夾走了過來,微笑著向舒童點頭示意,隨即拿出鑰匙打開門,“陳局長在開會,要晚點過來,你們先進他辦公室坐著等一下吧?”

上次在陳嚴辦公室,已經跟這位女警打過一次照面,舒童微微笑了笑,“好的,那麻煩你了。”

兩人在門口的沙發邊坐下,那位女警客氣的為她們倒了茶水,然後走到辦公桌前開始整理文件。

看舒童氣定神閑的坐著,完全沒有任何打算和計劃,凡珂心煩意亂的喝下一口茶,剛燒好的熱水燙得她舌頭發麻,她索性放下杯子,走到辦公桌旁站著,猶豫片刻才問出口,“你好,我想請問一下,李崇前……也就是科技大學校長的事情有什麽處理結果沒有?”

那位女警正認真翻閱著手裏的文件,只當她們也是千千萬萬個在網上聲討著為李校長求公道的熱血青年中的一員,於是頭也沒擡便隨口安慰道,“放心吧,李校長的案子,目前正在走法律程序,兇手一定會被繩之於法。由於網上輿論聲勢浩大,司法多多少少會受到些影響,應該會比平常的案子快一些出結果,兇手會判死刑無疑,那位共犯肯定也逃脫不了法律的嚴懲,如果是主謀的話,毫無例外也是死刑。”

手中的杯子沒有防備的掉落在地,茶漬和水汙濺的到處都是,舒童連忙躬下身收拾,卻好像怎麽也看不清那只透明的一次性杯子到底在哪兒,她頹然無力的蹲在那裏,垂手輕捋那幾枚還嫩綠的茶葉……

凡珂的雙手緊緊扣在桌沿上,她的雙頰通紅,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頻頻往下掉,她著急得大聲吼道,“你們……你們憑什麽就斷定鄒昊勤是共犯……憑什麽……憑什麽殺掉那樣一個人渣還得兩命抵一命!”

舒童連忙站起身往前拉住凡珂的袖口,那位女警擡頭看到情緒失控的凡珂,尷尬的放下手裏的文件急忙朝門外走去,“我去衛生間拿拖把過來。”

等到門鎖啪嗒一聲關上,凡珂的胸口仍然劇烈起伏著,看向舒童的眼睛通紅發腫,眼神裏有肅殺有仇恨,她狠狠的甩開舒童緊拉著的手,“都怪你!你知道李崇前找我去他辦公室時說了什麽嗎?你知道你得罪什麽人了嗎?你知道為什麽學校會壓著鄒昊勤的畢業證不發嗎?”

她冷笑一聲,轉頭望向窗外,不一會兒又回過頭,眼神裏滿是決絕狠辣,“都怪你!都是你!你以為學校閑得慌非要跟一個窮苦的畢業生過不去?是因為你得罪了市長的女兒啊!所以才會牽連到鄒昊勤身上……”

凡珂忽然笑了,苦笑著從鼻子冷哼一聲,“我早就勸過他的……可他不聽,非要跟你在一起,不然又怎麽會搞成現在這樣?連命都快沒了!還有……你知道侯耀對於鄒昊勤來說意味著什麽嗎?那是他的親兄弟啊!”

舒童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圓睜著一雙大眼望著凡珂,一時竟震驚得說不出話。她早就知道於鄒昊勤來說,侯耀是一個很特別很重要的存在,所以無論他犯多大錯,有多討厭,鄒昊勤仍然對他十分寬容,無比照顧,但她終究沒能猜到這一層緣由……

凡珂又上前走了兩步,放緩了語速,“侯耀是鄒昊勤10多歲時,鄒伯伯出差廣東帶回來的養子,說是養子,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不止是養子。那時還沒敗落的鄒家,在整個嘉興市都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戶,根本不會隨意帶回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養。後來,鄒家突遭變故,家道中落,父死母棄,侯耀已經是鄒昊勤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你知道他們兩兄弟相依為命的那些年,活得有多悲慘?過得有多辛苦嗎?鄒伯伯生前有很多生意上的死敵,在他去世後,想盡辦法把鄒家趕盡殺絕,欺淩他們兄弟倆,使得侯耀染上毒癮。從那以後,鄒昊勤不管走到哪兒,都會把侯耀帶到哪兒,唯恐他再受到別人戕害,他曾打算等侯耀完全戒掉了毒癮,就想辦法讓他再讀讀書,只有努力拿到文憑,才能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凡珂忽然轉過身,面對著舒童,伸出右手惡狠狠的指著她的臉,揚起了音調,“可現在呢?你看你都做了什麽?他努力了那麽久,才讓侯耀戒掉了毒癮,他們倆原本都可以擁有全新的、美好的生活。就是你!都怪你!都是因為你!鄒昊勤現在成了階下囚!侯耀更是變成了殺人犯!那是他的親兄弟啊!他一定不會原諒你的!一定不會!永遠不會!”

“——你才是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你才是!你比死有餘辜的李崇前更可恨!”

舒童無力的癱坐到沙發上,雙手垂在沙發沿,緊緊扣著軟綿的布料,眼睛茫然失魂的盯著前方,始終不說一句話……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然後陳嚴走了進來……

只見他手持一個藍色的筆記本,端端正正的立在門邊,認真的說,“或許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凡珂擡起頭直直的看著眼前這個身穿制服的陌生男人,睜大了眼睛,聲音清清亮亮的,“什麽辦法?”

陳嚴的聲音溫暖和煦,說話間總會在無形中給人帶來一種信服感,“揭露真相!”

凡珂沒有半分猶豫,看著陳嚴清澈的眼睛,鄭重的點點頭,“只要能救他,做什麽我都願意。”

陳嚴慢慢走進來,將筆記本放在辦公桌上,面對著凡珂,柔聲道,“也包括當眾揭露李崇前是如何死有餘辜?承認他對你做的種種惡行?”

陳嚴抿了一口桌上的清茶,又繼續補充道,“——我說的當眾,指的是在法庭上,媒體前以及網絡裏。”

凡珂靜默了半晌,答的異常清晰鄭重,“——嗯,我願意。”

只要是為了鄒昊勤,讓她做什麽都心甘情願……

那一年,州城古往今來第一次在網絡新聞裏占據了半個多月的頭版頭條。

舒童從未想過,凡珂的成長竟來的這樣快……

不久前,她仍是一個遇事就慌,遇險則亂的溫室花朵,現在已經可以在法庭上面不改色應對辯方律師刻薄鋒利的刁難與質問,還可以平靜柔和的看待網絡上鍵盤俠們肆意猖獗的攻擊與侮辱。

這些,舒童全都看在了眼裏……

一個看似嬌柔羸弱的小姑娘,她的勇氣,她的堅毅,她的隱忍,都強大得令人心疼……

自從凡珂在法庭上公布自己遭到李崇前侮辱以後,事情立刻在網上持續發酵,引起軒然大波。大部分人仍舊不願意相信事件的真實性,認為這是證人和兇手串謀,故意捏造虛假的強jian案來幫助嫌犯減刑。甚至有人在打探到凡珂的真實信息後,開始在網上瘋狂轉發傳播她的私人照片和詳細情況進行人肉搜索和肆意抹黑……

那些天,凡珂受盡了網絡上各種欺淩與謾罵,嘗遍了周遭所有的冷嘲熱諷,明槍暗箭。整個科技大學的師生們都視她作學校的恥辱,大家的公敵,是欺師滅祖,敗壞學校聲譽的罪魁禍首……

一時之間,所有關心時事的熱心“市民”們都將生活的重心用在了對凡珂的譴責,抨擊,批鬥和仇恨上……

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裏,舒童每天陪著她在小小的房間裏待著,寸步不離,生怕她一時半會兒想不開而做傻事。

一直等到DNA比對的結果出來,證實事發當天凡珂穿的貼身內衣上確實有李崇前的精ye殘留。於是,劇情又有了驚天大逆轉,輿論開始上演心疼受害女學生,聲討強jian犯,為見義勇為的熱血青年申請減刑的戲碼,部分網民甚至又開始玩起了老舊的投票請願游戲,爭取給身陷囹圄的兩位年輕人從輕量刑……

2013年7月下旬一個炎熱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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