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卻是一排排黑壓壓的人影,看得心裏發怵…… (2)

關燈
游戲,花了幾天時間摸清了這個了無生趣的男人枯燥無味的生活。

她每天起得很早,6點鐘去樓下的公園跑步晨練,7點左右在門口的早餐店吃早飯,她總是點一杯現磨豆漿再加一份中辣的桂林鹵粉,坐在最裏面的位置吃得慢條斯理……

早晨的小店來來往往吃早飯的人很多,舒童坐的位置很隱蔽,但剛好可以看到對面的“通達快遞”。

每天6點50左右,陸陸續續會到幾輛裝貨的大客車。

7點左右,快遞公司忙碌的一天就開始了,十多個快遞員圍著大卡車開始卸貨,鄒昊勤就是其中的一個。

他們穿著統一的制服,說是制服,更像一個大麻袋,寬寬大大的,灰灰舊舊的。一群人在大卡車和門店裏來回輾轉著,佝僂著背駝包裹,像一個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任勞任怨。

舒童總能第一時間準確無誤的認出他。

他挺拔,高大,即便和身邊所有的人一樣,都在彎著腰躬著身拉貨背快遞,但仍然遮不住出眾的氣質;即使穿得灰頭土臉,站在紛擾熙攘的人群中卻依舊熠熠生輝……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舒童能想像到汗水從他的額前,鬢角,下巴流過,他正咬著牙,抿著嘴,捏緊了拳頭……

生活就像這滿卡車的包裹一樣,沈重得望不到邊……

好在他一直很認真,也一直在努力……

但舒童知道,他一定很累,很累……

約莫4,50分鐘後,貨卸好了。

一群人開始蹲在地上分揀,按分好的配送範圍收拾各自負責的包裹。

這時,舒童的早餐也吃完了,再看一眼對面那個熟悉的身影,她起身走到櫃臺邊結賬。

回家。

10點左右,鄒昊勤開始了一天的派送工作,他負責前進街和正南街兩個片區,他總是習慣性先去遠一點的前進街。

回家後打掃完衛生再洗個澡,舒童喜歡站在13樓的陽臺往外看,這時,她總能看到鄒昊勤騎著那輛舊摩托車,馱著一大堆包裹朝前進街的方向去。

寒風中,他的短發根根直立著,像極了他本人,堅硬又執拗。

雖然看得模糊不真切,舒童也能想到,此刻的他肯定還是一副冰冷嚴酷,面無表情的樣子。

睡完午覺起床已是3點半,舒童裹緊大衣站在陽臺上,剛好能看到鄒昊勤從前進街的方向回來,不像去的時候開的那樣快,正南街沿途需要派送的地方很多,他一路騎得很慢,邊騎邊送。

這時候,舒童也開始收拾下樓了,隨便套件顏色低調的外套,跟在他身後,在百米開外的距離,看著他面色沈靜的打電話,看著他一臉平和的遞包裹,看著他不急不徐的騎摩托……

跟了幾天下來,舒童都已經知道正南街18號的服裝店老板姓何,喜歡抽煙,每次拿包裹時總是煙不離手;25號副食店的女老板最喜歡網購,平均每天都有好幾個快遞到手;29號洗衣店的老板最近沒在家,積了好多個包裹在鄒昊勤那輛舊摩托車上……

她還知道32號瑜伽館的老板,那個20多歲的妹子,對鄒昊勤有意思,每次出來拿包裹時都碰巧在上課,穿一身貼膚緊身的瑜伽服,敞開披著的羽絨服,有時候露著深溝,有時候露著肚臍……

但舒童也不得不承認,對於這姑娘的不畏嚴寒,她是既佩服又羨慕的,長期的瑜伽練下來,她的身材凹凸有致,皮膚玲瓏剔透,是個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姑娘每次都是一臉嬌羞的低著頭簽字,拿了包裹後臨走時再一步三回頭的回眸一笑,這麽明顯的司馬昭之心,他即便是塊木頭,應該也能悟出點姑娘的良苦用心……

舒童想,鄒昊勤一定是一塊比老木頭還要木的朽木。

這幾天裏,從早到晚,她都沒看到他臉上出現過什麽情緒的波瀾,即便在面對著性感火辣的瑜伽店老板時也是冷著一張臉,生硬無趣。

舒童唯一兩次見過他臉上有表情浮動,一次是幾天前面對小賣部趙老板無休止的連環發問,他有微蹙過眉頭。

再一次就是現在這會兒,他正拿著一個包裹站在一家關閉的快餐店門口打電話,兩彎劍眉輕皺,眉中間鼓起一個小小的包……

舒童此時正站在離他不遠的“長城飯店”門口的大圓柱後面。

她多想伸手幫他撫平眉間那道褶皺……

但只是一瞬,那張俊臉又回歸於平常的面無表情,波瀾不驚。

只見他走回摩托車旁,將手中的包裹重新放到袋子裏綁起來,長腿一跨便騎車走了。

一切又回歸於一片死寂。

他好像已經被生活打磨成了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全然沒有24歲這個年紀應有的鮮活靈動……

第六天了,這樣跟著他已經足足五天了。

舒童忽然心裏有了個念頭,她不想就這樣遠遠的躲在黑暗裏,默默的跟在他身後……

她想要多一點,想要近一點,比如跟他說句話,比如跟他聊聊天……

她知道,鄒昊勤過得並不開心,跟蹤他的幾天時間裏,她甚至都未曾看他真正的笑過,他也許並不在意自己的出現,但總不至於變得更糟……

萬一……

萬一……可以讓他開心一點呢……

舒童今天有個快遞要到,午休起床後她就一直站在鏡子前精心打扮著。

從衣服的挑選,細節的搭配,再到妝容,頭發是應該紮起來還是披散著,是應該綁個馬尾還是系丸子頭,一切都要顯得隨意而認真,不能讓人看出來是刻意收拾過才見他的,她需要營造一場讓他不忍拒絕的重逢偶遇……

下午4點20分,舒童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看了多少次手機了,物流依然顯示派件中,但已經好幾十分鐘了,她還是沒有接到任何派件的消息。

終於,在她冒著寒風圍著假山轉了第N+1個圈圈後,短信來了。

仍舊是那條和他的人一樣,面無表情,一潭死水的短信:

“包裹已放在小區門口的小賣部,下班以後記得去拿。”

舒童著急的往小賣部門口走去,同時手忙腳亂的打著字,“等我一下,我就在附近。”

假山到小賣部不過2,3分鐘的時間,等舒童走過去時,裏面只有貨架上滿滿當當的物品,還有櫃臺上那一個孤零零的小包裹,除了站在門口的趙老板看向自己的眼神裏帶著意味深長的諧謔揶揄,小店裏根本沒有第二個人……

舒童對趙老板笑了笑,“老板,我來拿一下快遞。”

趙老板低著頭,從鼻子裏冷冷哼出一個“嗯”字。

舒童拿起櫃臺上唯一的一個小包裹看了看,收件人清清楚楚的寫著“舒童”。

他確實來了……

又走了……

走得匆忙,走得幹脆……

像以前一樣,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從來不給別人一點通融的機會……

舒童捏緊了手裏的包裹,撩開門簾沖了出去。

鄒昊勤那輛摩托車還停在小區門口的馬路邊,他應該還在這裏送著快遞。

舒童擡頭望了望目之所及林立的高樓,決定站在摩托車旁等他……

在她的計劃裏,她下樓拿快遞時,剛好可以碰到鄒昊勤,於是分別多時的兩人意外重逢,她借著機會與他攀談幾句,也是人之常情,他縱使不情不願,應該也不會決絕的太難看……

她並沒有想怎麽樣,只是想和他說說話,可他竟絕情到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想給。

好在她也不是尋常臉皮薄的姑娘,她只會越挫越勇。

你越不想給,我偏要……

原本精心策劃的一場偶遇又成了現在這樣刻意的等待,舒童不禁有些懊惱。

但刻意就刻意吧,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到得了羅馬的,管它直路彎路,在她看來,都是好路。

為了表現得不刻意,經過一下午的考慮和準備,舒童最終挑了一套加絨的衛衣衛褲套裝,一雙系帶的帆布鞋,想佯裝成本來在樓下鍛煉,然後快遞來了恰巧遇到的樣子。

她綁了個高高的馬尾,又留了些碎碎的頭發在耳前,看上去靈動溫婉;畫了個清新淡雅的裸妝,顯得自然可愛;還刻意加了點桃紅色的腮紅,營造一種運動後雙頰緋紅的感覺……

舒童此時正站在摩托車旁,抱著雙臂,穿著一身粉紅色的連帽衛衣,粉紅色的運動褲,像一只可愛的小桃子。

幸運的是,這次鄒昊勤並沒有讓她等太久。

10分鐘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從A棟樓梯口走了出來……

☆、第 47 章

舒童想了很多重遇之後的開場白,諸如:平平淡淡開口道:“最近怎麽樣?”,或者裝模作樣問一句:“你怎麽在這兒?”,抑或是簡簡單單說一聲:“你好啊!”

可是,當鄒昊勤真真切切朝她走過來時,舒童的兩只手在衛衣口袋裏揪成了一個拳頭,卻始終說不出一個成形的字……

他越走越近,眉宇間的清冷撲面而來,眼底的倦怠也愈加明顯……

舒童糾結半晌,說不完整的話最終只幻化成一個淺淺的笑容。

令她意外的是,鄒昊勤似乎對於她的出現並不覺得意外。

擦身而過的瞬間,他也牽起嘴角回了個淡淡的微笑,臉頰邊那個清清淺淺的小酒窩好看得耀眼……

他徑直穿過舒童走到她身後的摩托車旁,將手裏的幾個包裹放進袋子裏,邁著長腿跨坐上摩托車,而後發動引擎,絕塵而去。

生疏得如同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

舒童怔在了原地,口袋裏兩只攢成拳頭的手松開又捏緊,捏緊又松開。

她聽見那輛舊摩托車行駛時發動機發出的巨響,聲音從大到小,由近及遠,直至消逝不見……

她轉身朝小區門口跑去。

往日裏鄒昊勤在沿途這一路都騎得很慢,因為每隔不遠就得下車送快遞。

可是今天,舒童一路小跑著出了小區門口,都沒有看到那輛舊摩托車的蹤影。

大概是故意躲她吧……

她能想到的……

她早該知道的……

可是她仍舊想再沖動一回,就這一回……

她手裏緊緊捏著的包裹,是前幾天上網給他買的帽子和手套,她挑了很久的帽子和手套。

一頂藏藍色的羊毛帽子,一雙加絨加厚的皮手套,騎摩托車時可以禦寒保暖……

冬天很冷,送快遞也冷,騎摩托車更冷……

剛剛擦身而過的瞬間,舒童已然註意到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耳朵都是通紅一圈……

他皮膚白,一塊塊紅腫的凍瘡分外顯眼……

如果戴上帽子和手套,可能會好一點,也許會暖一些……

終於在跑了10分鐘之後,在美艷女老板的瑜伽館門前,舒童看到了從附邊的小巷子推著車走出來的鄒昊勤。

她停下腳步,躬著身,手扶膝蓋大口的喘著氣……

她原本以為鄒昊勤會直楞楞的問一句,“你跟著我幹嗎?”

但是他沒有,他只是扶著摩托車的把手,靜默的看著她,一語不發……

舒童也直起腰看他。

他依舊穿著那件夾克外套,收攏了拉鏈,高高的領子立起來,看起來格外挺拔俊秀。

風很大,豎起的立領將那張清俊的臉遮蓋了大半,但依舊能看得到劍眉鳳目,鼻正唇薄……

不得不承認,有些人無論何時何地,不管身處何境,都是好看的……

摩托車把手的顏色是黑的,他的手卻很白,她一眼就看到他白皙的雙手小拇指的骨節處觸目驚心的紅腫開裂著,掛著斑駁的血絲……

興許註意到了舒童正在看他的手,鄒昊勤下意識把雙手收進口袋裏。

放進去時,腫得變形的兩只手一觸碰到口袋處冰冷堅硬的拉鏈,他立刻頓了頓……

應該很疼吧……

舒童看到他有稍稍楞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捏緊拳頭放進口袋……

舒童往他跟前走了幾步。

因為跑了很長的路,她費心綁了很久的馬尾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腦後;系成五角星花樣的鞋帶已經歪歪扭扭的散開;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把畫得清透靈秀的眼妝都暈花了……

她低頭看了看出門時擦得一塵不染的帆布鞋,下意識又將腳步往裏挪了挪……

她知道,她此刻一定狼狽極了。

反觀站在她對面的鄒昊勤,不管在寒風中吹了多久,不管身上的衣物有多單薄,也無論騎的摩托車有多破,褲子洗得褪色成什麽樣,衣服穿得有多舊,他總能像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一樣,從來不受周遭事物的影響,永遠都明目朗星,永遠都俊逸倜儻……

他只要安靜的站在那裏,就是一個聚焦的光源,總能讓人在擁擠的人群中一眼就瞧見他……

他好像永遠都不會狼狽,永遠都不會難堪……

再僵持下去,再沈默一會兒,舒童知道他又會馬上轉頭走人了。

雖然當下這個場景跟她預想的,跟她計劃的完全不一樣,但她也必須爭取時間了。

舒童低著頭,猶豫半晌,終於開了口,“我……你……你在通達送快遞啊?”

可能完全說了句廢話吧,這次鄒昊勤連那個言簡意賅的“嗯”字都沒有說出來,只微微點了點頭,就推著車從她身邊穿過。

他的臉上還是那樣清清淡淡,沒有一絲表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反正尷尬久了,難堪久了,也委屈久了,舒童便也不覺得有什麽難為情了。

她定了定神,轉過身,剛想說話,卻發現他已經推著車走到離她好幾十米遠的地方了。

她小跑著沖上去,將手中的包裹強塞到他手中。

舒童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氣與怨都撒在了這個小盒子上,動作間無意中觸碰到他手上疼痛難耐的凍瘡,鄒昊勤下意識猛的縮回了手,盒子猝不及防的掉落在地上……

舒童楞住了。

她低頭看到那只已然被她捏扁的包裹,又沾染了一地的灰塵和泥土。那只黑色的加絨手套,從盒子裏鉆出一根手指套,剛好落在旁邊的泥坑裏,沾上了臟兮兮的泥水,看上去滑稽可笑又卑微可憐,正如此刻的她一樣……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晚坐在電腦前對著滿屏的男款帽子和手套,看得眼花繚亂,直到看累看吐了,才挑的這一款。買好之後付款已經淩晨4點了,她躺在床上高興的睡不著,想象著鄒昊勤收到禮物時的反應。

她知道依照他的個性一定不會收的,到時候她就再死纏爛打一會兒,反正在他心裏自己已經這麽不要臉面了,也不在乎臉皮更厚一點。

嗯,總能軟磨硬泡到讓他收下的,畢竟鄒昊勤是個怕麻煩的人,而她,願意充當這個大麻煩……

可是在她所有的計劃裏,她都沒想到鄒昊勤竟然會當面扔掉她的禮物……

原來他竟已憎惡厭棄自己到如此地步……

舒童慢慢蹲下身去撿盒子,小心翼翼的將手套上的泥水擰幹,可是羊毛手套上沾染的泥土卻怎麽也擦不掉……

她固執的用大拇指和食指努力往下薅,手指腹被搓得通紅,她仍然沒停下動作……

鼻子驟然一酸,兩行清淚就那麽不經意的滾落下來。舒童始終蹲在原地沒有擡頭,繼續擦拭著手套,努力抑制住眼眶裏飽含的淚水,肩膀卻不受控制的抽動起來……

多久不見了,鄒昊勤已經記不清了……

以往他都只能躲在黑暗裏遠遠的瞧她一眼,今天走近了看才知道,舒童已經比記憶裏瘦了一大圈。

他知道,她最近過得並不好……

她此時正在離他很近的地方,小聲的抽泣著,瘦弱的雙肩顫抖著,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團,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他慢慢俯下身,下意識伸出手想攬過她的肩。

可剛一伸出手,他便看到自己手背上那一塊塊紅腫開裂的傷口,淩厲猙獰,血肉模糊……

他的手就那麽毫無征兆的懸在半空,停留片刻,又捏成了一個拳頭收進口袋。

舒童蹲在地上很久很久,直到眼淚流幹,直到頭暈目眩……

鄒昊勤也站在一旁很久很久,安靜的佇立在那裏,沒有動作,也沒有言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舒童撿起包裹,緩緩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眼淚,也沒有了表情,但從眼角處還未擦拭幹凈的兩道淚痕可以看出她確實有哭過……

這回,她沒有再將包裹塞進他手中,只是輕輕把它放在摩托車的坐墊上,“裏面是手套和帽子,給你的 。”

舒童的聲音裏帶著點哭腔,還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鄒昊勤仍然一臉沈靜的看著她,語氣中依舊是常有的清冷隔閡,“謝謝,不用。”

舒童將雙手插進粉色連帽衛衣的口袋裏,清清淡淡的開口道,“哦,那就扔掉吧”。

她說完話便轉身跑開了,幹脆利落。

要或不要,扔或不扔,都隨便他吧……

反正不會再有下次了……

這個晚上,舒童又失眠了。

她很累很累,身心都累,仿佛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沈沈的躺在床上怎麽也起不來,卻也怎麽都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從黑漆漆的一片慢慢過渡到東方出現第一抹魚肚白。

好不容易燃起的激情又被一盆涼水從頭到腳澆得一根小火苗都不剩,好不容易翻新的生活又重新回歸到了以往索然無味的日子。

第二天,她沒有早起去晨練,也沒有興致用料理機,更沒有上網開手機,生怕再看到那些極盡謾罵之詞的留言,生怕再接到那些憤恨難消的騷擾電話,讓本已經亂七八糟的生活被攪得更為雞犬不寧。

第三天,她依舊沒有去鍛煉,也沒有吃東西,沒有上網,沒有開手機。

她開始慶幸休假時告訴媽媽自己跟了個團出國旅游,所以不用擔心媽媽會找她,也不用擔心媽媽找不到她會害怕。

而除了媽媽,這世上也根本不會有第二個人再找她,再擔心她了。轉念一想,也是好事,因為除了媽媽,她再也不用跟任何人交代些什麽……

她可以哪裏都不去,不用看到網上的留言讓自己委屈,也不用聽見別人的閑言碎語使自己難受。

她開始整日整夜悶在自己的小房間,不開窗,不開門,不下樓,不吃東西,只是安靜的抱著膝蓋,坐在臥室的地板上發呆,從天黑到天亮,從天亮又到天黑……

沒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甚至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這個晚上,兩天沒吃東西的舒童終於餓了。

她從衣櫃裏隨意拿出一件大衣套上,打算出門覓食,可剛走到門口,兩只腳像是踩在了雲端,輕飄飄的,腳下的路正以極高的頻率轉著圈圈……

她隨即坐到沙發上,閉上眼睛躺了下來,過了幾分鐘,才睜開眼,勉強走到臥室裏拿出手機,按下開機鍵。

再不點個外賣吃點東西,她可能再也出不了這個門了……

兩天沒開手機了,短信和未接電話比以前少了點。網絡時代,每天都有這樣那樣的八卦緋聞新鮮事,再大的新聞也會隨著時間漸漸被人遺忘。

手機短信裏除了寥寥幾條堅持不懈每天發短信來罵她的“熱心網友”之外,還有幾條來自於顧尚楠,她看都沒看就直接刪掉了。

還有一條備註為“通達快遞”的短信,舒童有些手忙腳亂的點開,雖然她已經猜到了內容,但仍舊不死心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期待看到點兒別的……

打開仍是那一句——“包裹已放在小區門口的小賣部,下班以後記得去拿。”

連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

甚至連時間也差不多,下午4點35分發的短信,是鄒昊勤每天在耀江小區派送快遞的時間。

此時已是晚上9點10分,舒童快速打好一行字,點擊了發送——“辛苦了!”

意料之中的石沈大海,音訊全無,他再也沒有回過……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陌生號發來的短信,今天早晨發的,有別於其他短信裏的咒罵侮辱,它只有簡短的兩行字——“明天晚上八點,我們在上次碰到的電影院門口見個面?”

舒童將手機扔在茶幾上,有些心煩意亂的往後一躺,頃刻間又坐起來打開手機,回覆了一個字——“好”……

☆、第 48 章

何露第一次遇見顧尚楠是在市人民醫院的ICU病房門外。

那年,州城正在搞轟轟烈烈的創國家衛生城市申請,全市各個單位所有的公職人員都要輪流到馬路上站崗值班。說是值班,其實就是在各自負責片區的大街上來來回回走動,看有沒有人亂扔垃圾……

那天下午,輪到何露值班,她們單位正好分在媽媽上班的市人民醫院附近。她圍著兩條馬路來來回回走了數十次,無趣得很。

何露的媽媽李曉玲是市人民醫院心臟科的主任醫師,自她懂事起,媽媽的工作就特別忙,總會因為醫院的事情,病人的事情而與她的學習、生活失之交臂……

何露也不喜歡醫院,自她小學三年級去醫院找過一次媽媽,聞過那濃郁的藥水味,後來的她就除了每年單位例行公事的體檢和自己身體不適之外,再也沒有去醫院找過媽媽……

可是那天,媽媽已經忙了有兩個晚上沒回家了。

何露還記得那天天氣特別熱,她在附近來來回回走了好多圈,走得滿頭大汗,急需一個有空調的地方涼快涼快。

所以,她決定去醫院看看媽媽。

於是鬼使神差的,她走進了闊別已久的市醫院的大門……

媽媽打電話讓她來ICU病房這層拿鑰匙。

一切不知道是上天賜予的緣分還是命中註定的劫數,在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巧合與偶然下,何露遇到了顧尚楠。

那一年何露23歲,在她二十三年年輕的生命裏,那一幕讓她在往後許多個午夜夢回的深夜都輾轉難眠……

ICU病房門口,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靠著墻站著……

他擡著頭,眼神空洞的望著頭頂的天花板,薄唇緊抿,眉頭緊蹙,側臉英挺,高鼻深目。然而眉宇間的愁緒卻濃得化不開……

經過他時,何露看到他穿的那件藍色襯衣肩膀處沾滿了白色的粉塵,想來他在此處已經站了許久了,才會蹭一墻壁的灰,但他全然沒註意到,就好像他依然沈浸在自己莫大的悲傷中連身邊有人經過都不知道……

媽媽正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和幾位醫生探討著病人的手術方案,何露走進去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無聊的玩著手機,聽著各種專業術語頭腦發暈,暗自慶幸著,當初幸好沒有聽媽媽的話選擇學醫。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何露走過去開門,剛旋轉門把,門外的人就闖了進來,何露猝不及防被撞了個滿懷。

擡頭的瞬間,那人也正低著頭看自己,目光交匯時,何露甚至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直到幾年後的今天,她還清楚的記得,那時的他看起來憔悴又頹廢,下巴處有著細密的初生胡渣,眼眶裏含著星星點點的血絲。可透過那雙清凈澄澈的眼睛,何露似乎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小小一張臉紅成了熟透的番茄……

當時的她,身體是軟綿綿的,頭腦也暈乎乎的,只有胸腔裏那一聲聲強有力的心跳告訴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開始恣意生長,她的心頭就此埋下一棵新生的幼苗,正在破土而出,生根發芽……

那人的聲音低沈穩重,“李醫生,您好,可以耽誤您幾分鐘時間嗎?關於我媽媽的病,我還有些問題想向您咨詢。”

李曉玲點點頭,站起身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口,向門外走去。

一直到媽媽跟著他出了門,何露仍然手扶著門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媽媽的一位同事笑著提醒她,“露露,敞開門把冷氣都放走了。”

何露這才回過神關門。

幾分鐘後,李曉玲推開門走了進來。

門還敞著,何露清楚的聽到他站在門外不遠的位置輕聲說,“李醫生,您說的主動脈替換手術,大概費用需要多少?”

李曉玲手扶著門,轉過身淡淡的說了聲“保守預計40萬以上。”

站在門外的那個人,緩緩垂下頭,朝樓梯口走去,他的步子邁的很慢,空空蕩蕩的樓道傳來一聲聲沈悶的回響,恍然間似乎聽到他有輕嘆了一聲,又好像沒有……

後來啊,市人民醫院成了她工作之後的空餘時間去的最勤的地方。她常常有意無意的往ICU病房那邊轉一轉,有時候可以看到他在走廊上來來回回的走動著,有時候他則安靜的坐在過道的椅子上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但只要遠遠看他一眼,何露就會覺得這一整天都圓滿的不像話……

一次,何露在媽媽的辦公桌上看到一張“知情同意書”,上面家屬簽字那一欄,蒼勁有力的字體寫著顧尚楠三個字。

她在心裏篤定著,應該就是這個名字了……

她把簽字的這頁紙攢在手裏,等媽媽回辦公室時,裝成不經意間看到,鼓足勇氣問她,“這個阿姨得的什麽病啊?”

李曉玲拿過單子看了看,“還記得那天在ICU找我的男孩子嗎?”

果然,她猜對了……

就是他……

從此,日思夜想、朝思暮念的人開始有了姓名。

顧……尚……楠……

何露在心裏悄悄默念了好多遍……

這是她這二十幾年裏遇到的最美好的三個漢字,合在一起,平仄起伏,曲曲折折,便成了她的春閨夢裏人……

在醫院待的久了,她陸陸續續得知了一些有關於顧尚楠的事:他在南邊小縣城一個偏遠的鄉鎮當公務員,今年25歲,上班兩年,父親早逝,母親的患有很嚴重的心臟病。由於支付不起昂貴的手術費用,只能一天天在ICU裏耗著,然而ICU也不是尋常人家耗得起的,他已經焦頭爛額了。

何露自小生活美滿,家境優渥,爸爸這些年事業也是順風順水,一路從鄉鎮的黨政辦主任到縣區的縣委書記再到市委常委,何露便也成了眾人眼中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高幹子弟。

她對於沒錢治病的概念只停留在每晚的都市新聞裏。

她鬼使神差的又走到ICU病房外,這次,顧尚楠正站在樓梯口打電話。

只見他在小小的樓梯間裏焦急的來回踱步,“主任,我家裏有些事情,我還需要再請一段時間的假才能回去。”

接著是半分鐘的靜默,之後才聽到他沈著嗓子無奈的說,“好的,好的,我下午就回桃源。”

掛掉電話,他仍舊沒有上樓,沈默著站在窗戶邊,不聲不響。

何露一輩子都沒有那麽勇敢過,她慢慢走到他身邊,努著嘴輕聲說,“你去吧,我幫你照顧阿姨。”

顧尚楠轉過身,眼神裏滿是驚詫與震驚。

何露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瞬間分崩離析,不覆剛才說話時的大義凜然,她開始結巴起來,“我……我是那個……我們……我們見過面的……我媽媽是李醫生……是阿姨的主治醫生……我……我媽媽跟我說了些你的事……讓我……讓我多來照顧照顧你……不是……讓我多來照顧照顧阿姨……也不是……”

一段話被她拆成好幾瓣,說的語不成調,她紅著臉窘迫的低下頭。

一旁的顧尚楠楞了很久,才開口道,“謝謝你。”

那時仍是盛夏,何露只覺得他的聲音隨著耳畔的微風拂過來,溫柔似水,和煦如春。

她記得那天下午,顧尚楠走時,她有問過他,“為什麽不跟領導直接說媽媽重病在住院,這樣的話領導肯定會批假的。”

當時,顧尚楠始終沈默著沒說話。

一直到幾年以後看到舒童,何露才明白過來他有多倔強,有多在乎眼前的這個女人……

日子久了,她與顧尚楠也漸漸熟絡起來。

那時,由於沒有錢再支付高額的醫藥費,顧尚楠已經把媽媽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自那以後,何露一有空就會去醫院看望顧尚楠的媽媽。

那次,她又提著東西來到病房,看到顧尚楠正呆坐在不遠處看著病床上形容枯槁的媽媽,眼泛淚光。

直至何露走到他身邊,那滴眼淚終究還是沒有掉下來。

往常,顧尚楠對她說的最多的無非是“謝謝”、“辛苦你了”、“麻煩你了”……

除了這些的客套話,更多的則是良久的沈默。

那是認識這麽久以來,顧尚楠第一次開口對她說那麽多話。

他給她講父親去世後,幼小的他有多害怕;告訴她媽媽是如何辛苦勞碌大半生把他養大;告訴她畢業以後經過多長時間的糾結與掙紮,最後還是決定回家考公務員好照顧媽媽……

最後,他還告訴她桃源是個很美妙的地方,是一個和美麗的名字一般相稱的“世外桃源”,山清水秀,美輪美奐,還有可愛的人……

當時的何露,頭腦裏滿滿都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全然沒想到他所說的“可愛的人”這幾個字還有一層意味深長的含義……

何露安靜的坐在一旁聽著,仿佛真的能看到父親去世後,小小的他躲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的樣子,還有跟著媽媽滿街吆喝賣水果的那個十幾歲的少年。

還有那個美麗的偏遠小鎮——桃源,從此讓何露心心念念了很久很久。

顧尚楠說完後又回頭看著病床上的媽媽,陷入了長長久久的沈默,剛剛還神采奕奕的他,好像一下子又墮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於是,何露又做了一個二十多年來最最勇敢的決定。

她側過臉溫柔的看著他,輕聲說,“去給阿姨做手術吧。”

和預料中的一樣,顧尚楠依舊沈默著。

何露低下頭,說的輕輕松松,“我借錢給你。”

顧尚楠轉過臉看她,圓睜著眼睛,半晌才開口道,“你已經幫了我太多……”

語罷,他又轉過頭看向窗外,不再言語。

何露牽起嘴角微微笑了起來,露出一個好看的酒窩,俏皮的說,“你如果不想欠我太多的話,還有一個辦法。”

顧尚楠很快回過頭。

何露正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緊緊盯著他,柔聲道,“——我們結婚吧。”

☆、第 49 章

出乎意料的是,顧尚楠同意了……

他並沒有猶豫很久,就輕輕點了點頭,“好,如果你想的話,那就結吧。”

何露感覺自己半生的好運都用來認識了顧尚楠。

那一陣兒,所有事情都順利的不像話。

她原本以為爸爸會因為顧尚楠家境不好的原因而不同意他們兩在一起,所以在決定帶他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何露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很久,準備了很多的應對之策,到最後卻一招都沒用上,沒想到的是,爸爸根本沒有為難他。

何露是家裏唯一的孩子,爸爸雖然工作忙,但盡可能的給予了她最好的關愛和呵護,從小到對她做的任何決定都是無條件支持,婚姻大事也不例外。

何露從沒想過兩人之間唯一的障礙竟來源於媽媽……

從前她常去醫院找顧尚楠的時候,媽媽就強烈反對過,但反對無效,固執的她還是照去不誤。久而久之,無可奈何的媽媽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長久以來,媽媽對她和顧尚楠的事既沒有堅決支持,也沒有強烈反對,一切都是平平淡淡的……

一直到那天,她帶著顧尚楠回家吃飯,在飯桌上宣布了兩人要結婚的事,一向和氣溫柔的李曉玲忽然將手中的碗筷重重的往餐桌上一放,拉著她走進書房。

從來沒有向她發過脾氣、說過重話的媽媽關上門大聲的質問她,“你瘋了嗎?”

何露倔強的扭過頭不說話,試圖拉開門往外走,李曉玲走上前緊抓住她的手……

何露轉過身看見媽媽臉上淌滿了淚,心一下子就柔軟了起來,她固執的問她,為什麽不同意她和顧尚楠在一起。

她至今都記得媽媽當時睜著通紅的眼眶,直直的看著她,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的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