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關燈
臉就看到顧尚楠正皺著眉頭看著她……

他的聲音低沈有磁性,“不要沖動,或許別人有苦衷,凡事不能看表面。”

舒童冷笑一聲,重重地甩掉顧尚楠的手,“出軌還有苦衷?外遇還要理由?難道有人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跟別的女人上床?恕我才疏學淺,理解不了你們文化人。”

顧尚楠的眼神一下子就沈了下來,雙手頹然無力的垂在一邊,他明白她的憤怒,他也清楚她的意有所指,他知道再堂而皇之的理由,再迫不得已的苦衷都無法彌補曾經的那些傷害……

等舒童回過神來,魏鳴和那團火紅色毛呢裙都已經消失在了她的視野範圍。

顧尚楠走了,舒童買回東西後就把自己關在了小房間。

還有幾個小時就要去肖晨家裏,她還沒想好要如何面對還蒙在鼓裏的好朋友,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她,告訴她現在幸福得冒泡泡的熱戀時光其實都是假象,告訴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其實是一匹披著羊皮的狼,一個虛有其表的草莽。

她需要再想一想……

這個下午,肖晨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催她趕緊過去。

於是5點鐘左右,舒童就出發了,想著一會兒還要再見到魏鳴,她邊開車邊計劃著對策……

但想來想去,毫無頭緒……

她輕輕錘了錘方向盤,算了,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候見機行事……

離肖晨家還有10分鐘的距離,舒童又接到了她的奪命連環CALL。

電話裏,肖晨的聲音仍是輕輕快快的,“怎麽還不來啊,菜都快涼了。”

舒童:“好好好,馬上到,誰家吃飯這麽早的?”

肖晨:“誰讓魏鳴手藝好,一下子就做好了這麽多菜。”

舒童沈默了,現在只要一聽到“魏鳴”兩個字,她就犯惡心。

電話那頭,肖晨還在繼續說著,“快點來了,菜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舒童輕輕說了聲“好”,就掛掉了電話。

一進門,肖晨就迎上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舒童被抱得有些懵,她們兩都是內斂的人,很少有如此親密的舉動。

一個多月不見,肖晨的氣色看起來很好,容光煥發,神清氣爽,也較以前圓潤了不少。

看來這段戀情給肖晨帶來的幸福感要比舒童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舒童那些打了一路腹稿,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又猶豫得咽了下去……

肖晨拉著舒童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魏鳴從廚房走出來端了一碟洗凈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

他系著一件滑稽的圍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來回回忙碌著,看上去老實得可怕,實際也確實太可怕……

只是對視了一眼,魏鳴又匆忙躲開了舒童的目光,走到廚房繼續佯裝成一副好男人模樣。

肖晨看著他,臉上掛著幸福甜蜜的微笑,轉過頭對舒童說,“魏鳴這人很好吧,別太羨慕我喲!”

那笑容看得舒童既難過又焦躁,她喝了一口水,清清喉嚨,定了定神,“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肖晨剝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裏,同時說道,“舒童,我要結婚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肖晨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嘴角彎起漂亮的弧度,眼睛裏散發出燦爛的星光,如此的閃耀明亮……

舒童一下子就楞在了那裏……

肖晨笑著握住她的手,“怎麽了?嚇到了吧,是不是太快了?”

她又往廚房的方向看了看,繼續說道,“——其實啊,只要遇到了對的人,多快都不算快……”

舒童低著頭,她不忍心看肖晨一臉沈醉地陷進魏鳴編造的虛假童話裏,她回握住好友的手,看著她發光的雙眼,輕聲說,“再……再考慮一下吧……你還年輕,不急著這麽早結婚。”

肖晨低著頭一臉溫柔的摸了摸肚子。

舒童忽然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她睜大了眼睛,看著肖晨,一時之間語無倫次,“你……你……”

肖晨擡起頭,面向舒童微微笑著,目光柔和,聲音清朗,“是的,我懷孕了。”

☆、第 37 章

舒童整頓飯吃得五味雜陳,多年的好友即將為人妻、為人母,她很高興,但對象是魏鳴,她又祝福不起來。

而眼下這種節骨眼,她擔心揭發魏鳴的卑劣行徑,同時也會對肖晨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原本來之前,她已經做好決定,一定不能讓好朋友做魏鳴的牽線木偶,成為被蒙在鼓裏的傻子,無論肖晨一下子有多接受不了,她都要告訴她,一定要告訴她。

而現在她是真的猶豫了……

她怎麽也沒想到,肖晨竟然懷孕了,這已經不是兩個人的事了,還牽扯到一個小生命……

她默默地扒著碗裏的飯,不忍心擡頭多看好友一眼,肖晨越笑得燦爛,她越覺得心疼。

她也不想多看魏鳴一眼,從她進門到現在,他一直在忙裏忙外的照顧肖晨、操持家務,表現得十分勤勞肯幹,而舒童每多看他一眼,就會想起在超市看到的那團火紅毛呢裙,越發覺得那老實敦厚的外表下是如此的醜陋不堪……

舒童感覺自己快要糾結到爆炸了,於是飯一吃完,她就拿著包準備離開。

“我先回去了,改天過來看你。”

肖晨剝著手裏的堅果,驚訝地望著舒童,“怎麽這麽早就急著回去啊?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生病了?”

舒童努力扯出一個微笑,“沒有沒有,是坐了好幾個小時車回來,有點困。”

肖晨:“我送送你吧。”

舒童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現在要多註意休息,我的車就停在樓下,不用送。”

肖晨站起身朝廚房的方向看過去,“魏鳴,你去送送舒童吧,樓下的燈壞了。”

魏鳴洗完手走出廚房,拿了一張抽紙擦幹凈手裏的水漬,便隨著舒童出了門。

舒童一路走得很快,魏鳴跟在身後,保持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一路無話。

隨著小白車的車燈閃爍了兩下,舒童已經走到車子旁邊,她打開車門,停頓了幾秒,又重新關上,轉過身緊緊盯著離她不遠的魏鳴。

她的眼神冷峻又嚴酷,看得魏鳴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在這安靜的夜晚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清晰無比。

她看著魏鳴,一字一頓的說,“你好自為之。”

魏鳴轉身上了樓。

黑暗中,她看不清魏鳴臉上的神情,而如今的情況,也只能信他一回……

不知不覺中,心煩意亂的舒童又把車開到了東門巷。

已經有一個多月未見了,不知道他過得怎麽樣……

她想看看他……

遠遠的看一眼就好……

她並沒有想怎麽樣……

只是想看看他……

她把車停在離巷口還有一段距離的廢棄洗車店裏,這個位置,可以很好的隱藏自己,又能清楚地看到巷口的行人,如果他剛好經過話……

而此時,正好是鄒昊勤平時送完外賣回來的時間。

只要再等一等,便能看到辛苦忙碌一整天的他,風塵仆仆回到這條深深的小巷……

舒童開了暖氣坐在車裏等著,半個多小時後,油箱的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油量告急。

她立馬關了暖氣下車。

天氣冷得可怕,舒童雙手交叉搓著手臂,離得最近的那戶人家家裏的燈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幾遍,終於等到小巷口出來一個人影。

一個女人……

款步姍姍,裊裊婷婷……

等到那人終於走到昏暗的路燈下,舒童才得以借助那微弱的光看清楚來人是凡珂……

她身穿一件白色羽絨服,及膝的長度,雪白的羽絨毛領把一張精致無暇的小臉襯托得越發甜美嬌俏。

舒童站在原地怔了怔,無力的垂下了雙手,她仰著臉看了看天邊星光寥寥的天空,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上車。

暗夜裏,高跟鞋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嘀嗒聲聽起來格外落寞孤寂……

因為擔心魏鳴會死性不改,疏於對肖晨的照顧,於是舒童三天兩頭一下班就跑去肖晨家。

但無一例外,魏鳴每次都在,不是忙前忙後的做家務,就是在悉心照料著肖晨。

好幾次趁著肖晨沒在場,她會馬上借機再給魏鳴敲個警鐘,而後者也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順從地應承著“已經解決好了”、“我知道錯了”、“我一定不會辜負肖晨的”、“你放心吧”之類的話。

看著肖晨一天比一天紅潤的臉蛋,一天比一天的眉舒目展、春風滿面,舒童也終於寬下心來,慶幸著當初沒有憑著一時沖動毀掉現在的一切。

舒童勸慰著自己:大概浪子回頭這種事也還是存在的……

年終4S店做活動,工時費打8折,很少給車做保養的舒童也心動了一回,中午一下班便把車開去了店裏。

無奈心動的人太多,一直等到下午快上班了都沒有輪到她的車,無奈之下只好先搭車回單位,下午下班再來取車。

誰知下班前就接到了加班的通知。

對於加班,舒童現在沒有了絲毫的抱怨,唯一的好朋友肖晨也已經有了歸宿,自己也不好老是跑去叨擾她,又不想回媽媽那兒聽嘮叨。

與其回家孤零零一個人面對著冰冷空蕩的房子胡思亂想,還不如在鬧哄哄的辦公室聽同事們嬉笑八卦來得有人情味……

已經有快一個禮拜沒去肖晨那兒了,自從她懷孕以後,發朋友圈也變得頻繁起來,常常會分享一些為人母的喜悅或是懷孕時的註意事項,但已經有幾天沒見她更新過微信了,舒童拿起手機想打個電話給她問問近況。

電話打通了,沒有人接,又打了一個,也還是一樣沒人接……

這個時間難道在跟魏鳴出門散步,沒有帶手機……

一想到魏鳴,舒童又緊張起來:不行,明天取了車一定要再去看看他最近老不老實,對肖晨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好……

舒童把手機放下,開始專註於手邊的文件。

不到八點,同事們就陸陸續續說餓,開始商量起點外賣的事。

主任推了推眼鏡,“今天你們隨便點,我請客。”

一句“請客”將整間辦公室瞬間點燃了。

“燒烤?甜點?小吃?”

“那些東西都不管飽,不如來點主食比較實在。”

“那點什麽呢?有沒有人推薦一下啊?”

“打開外賣APP看看嘛,看看哪家評分最高。”

……

身旁的同事側過頭問她,“舒童,你餓了沒?大家都在點外賣,你有沒有想吃的?”

這兩個月裏,外賣二字已經被她自動屏蔽了。

她努力扯出一個微笑,“隨便吧,吃什麽都行。”

同事們還在七嘴八舌的討論著:

“哎,這家“湘菜館”看評論很不錯誒,我們點這家的蓋飯試試看吧。”

“好啊,好啊。”

雖然大家都說主任請客,要吃點貴的,到最後還是懂事的點了便宜又實惠的蓋飯……

“我要一份青椒炒肉。”

“我要茄子肉末。”

“我要回鍋肉。”

……

“舒童,你要吃什麽?”

一旁的同事拍了拍舒童的肩,“哎,主任叫你——問你吃什麽。”

她終於回過神來,輕聲說,“青椒炒肉吧。”

手中的紅頭文件已經被她攢成了一個卷,緊盯著的電腦屏幕也早已黑了屏……

她連忙轉過頭望向窗外的月色無邊,生怕身旁的同事看出自己的慌亂。

幹凈的玻璃窗上映照出一張白凈靈秀的臉蛋還有一雙通紅的眼睛閃著濕潤的柔光?……

“湘菜館”就是鄒昊勤送外賣的那家店。

此時,電話響了。

一定是肖晨散步回來看到了,舒童想也沒想就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顧尚楠的聲音,“童童,我到你家附近了,餓了沒有,我給你帶點吃的上去。”

“不需要,我在單位加班。”

還沒等到那邊有所回應,舒童就掛斷了電話,她不想與他再有多餘的牽扯。

忽然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坐在門口的同事站起身去開門,“一定是外賣到了。”

舒童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裝模作樣的在座位上打著字,直到聽到那聲熟悉而久遠的“用餐愉快”?……

身旁的同事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肘,驚嘆一聲,“好帥啊!”

舒童擡頭望向了門口,她已經有快兩個月沒見過他了……

還是那身熟悉的黃色外賣服,洗得泛白的牛仔褲,黑白相間的帆布鞋,他正挺拔地立在門邊,玉樹臨風,俊逸清新……

辦公室裏所有的女同事都在看他,眼神裏含著向往和欽羨。

只有舒童的目光裏多了一份心疼與憐惜,他似乎瘦了一些,眼角眉梢的困意和倦怠她都看在眼裏……

她多想上前抱抱他,輕聲說一句“累了吧”……

而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她一眼……

停留不過1分鐘,他就走了,走得利落幹脆。

說完那句“用餐愉快”,他便轉身離開了。

有位活潑大膽的女同事追到門口大聲說,“帥哥,留下來一起吃吧。”

他淡淡地回了句“謝謝,不用”,又抿著唇轉身離開了。

辦公室裏,大家又開始討論起來去匆匆的他。

“哇,我明天還要點這家的外賣。”

“那明天萬一不是他送呢?”

“就點名讓他送唄。”

“又不知道人家叫什麽,還怎麽點名?”

……

主任最後做了一句總結陳詞,“大家吃了帥哥送的飯,好好把今晚的班加好啊!”

辦公室又是一陣哄笑,沒人註意到舒童一直隱忍著的那滴眼淚在人群最喧鬧時終於滾落了下來……

就在此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看著屏幕上“肖晨”兩個字,舒童摸了摸臉頰,輕輕拭去那滴不聽話的眼淚,穩定好情緒,按下接聽鍵。

那頭卻不是肖晨的聲音,是一把抽泣著的女聲,低回又慌亂,“是小舒吧……我……我是蔡阿姨……肖晨出車禍了。”

☆、第 38 章

舒童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克制又隱忍的人,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失態,掛完電話手還在哆嗦,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反應的能力,她走到主任面前請假,連聲音都是顫抖著的,“主任……我朋友出車禍了……我要去看看……看看她”。

她顫顫巍巍地走出辦公樓,站到路口等車。

10分鐘過去了,竟沒有一輛出租車經過……

最好的朋友正躺在病床上煎熬著,她什麽忙都幫不上,竟然連陪伴都做不到……

她茫然無助地朝前走著,同時註意著馬路兩旁穿行的車輛,蔡阿姨在電話裏告訴她肖晨的情況很危險,她不敢多耽擱一分……

一直到看見停在對面路口的那輛破舊摩托車……

接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旁邊一家居民樓裏走了出來……

舒童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快速跑去對面馬路,連紅燈都不管不顧。

鄒昊勤也看到了她,停下了手中戴頭盔的動作,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看著她像兔子一樣朝自己的方向跑過來……

舒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以送我去趟……市中心醫院嗎?”

只見他薄唇親啟,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從鼻腔裏慢慢哼出一個“嗯”,隨後將手裏的頭盔輕輕扣到舒童腦袋上,再幫她鎖住頸部的系帶。

他的手布著一些粗糙的舊傷與新繭,輕輕擦過舒童光滑細膩的臉頰和下頜,磨得她瞬間紅了臉……

舒童不禁擡起頭看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仿佛多看一眼便會泥足深陷,無法自持……

劍眉英挺,一雙桃花眼明亮又深邃,高挺的鼻粱,緊抿的薄唇,精致分明的輪廓。

許久不見,他黑了也瘦了,但依舊清俊出眾,依然氣宇不凡……

命運從未給予過這個男人些許的溫暖和憐惜,但未曾消磨掉他眉宇間的奕奕神采……

永遠挺拔向上,永遠昂首闊步……

舒童不知道此時戴上頭盔的她從鄒昊勤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雙大大的眼睛和小小的臉頰,越看越像一只蹦跶著的大頭娃娃。

太可愛了……

她太可愛了……

只是低頭多瞧了兩眼,他的嘴角便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笑意,在左邊臉頰上那個輕輕淺淺的小酒窩露出來之前,他及時轉過了身……

他邁著長腿跨坐到摩托車上,轉動鑰匙,發動前還不忘側過臉叮囑一聲,“坐好了。”

舒童輕輕點點頭,“嗯。”

然而啟動了快半分鐘都沒有聽到發動機的響聲。

鄒昊勤從後備箱裏拿出一把鉗子和扳手,蹲下身熟練的打開發動機。

舒童脫下頭盔拿在手裏,也隨他蹲下,不安的說,“是壞了嗎?”

只見他神情專註地修著手中的零件,大冬天裏額前竟汗水漣漣,但聲音依然鎮定沈穩,“不用擔心,很快就好。”

舒童瞬間寬了心。

忽然聽到身後一陣急促的喇叭聲,舒童轉過身便看到了那臺藍色路虎……

顧尚楠放下了車窗,“童童。”

不覆以往的冷漠疏遠,這次舒童意外地主動迎上前,“肖晨出車禍了,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去趟醫院?”

她走過來將手中的頭盔遞給鄒昊勤,輕輕說了聲“謝謝”,接著上了那臺越野車。

鄒昊勤神情如常地接過頭盔,依舊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車開遠了。

他一時恍神,手中的扳手掉落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

慶幸的是,誰也沒有聽到……

電話裏,舒童從哭泣的蔡阿姨那聽到斷斷續續有關肖晨的消息,雖說都是壞消息,但處於悲傷中的母親來來回回不過幾個字“情況很危險”……

等真正走進病房,舒童才明白,所謂的“情況很危險”根本就是晴天霹靂……

白色的病床上,肖晨安靜地躺在那裏,頭上包紮著白色紗布,纏了一圈又一圈,臉部浮腫到不看床尾的名牌已經根本認不出模樣。

床頭擺放著兩臺冰冷的儀器,指針不停跳動著,看得舒童一陣心驚肉跳。

蔡阿姨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沈默著掉眼淚,肖伯伯則在病房外抽著悶煙。

在看清肖晨的那一剎那,舒童忽然無意識地往後摔了個踉蹌……

她輕輕喚了一聲,“蔡阿姨。”

蔡阿姨輕輕站起身,摸了摸她的手,兩行清淚順著臉頰兩旁滾落下來。

眼前的這位母親,臉上愁雲慘淡,頭頂華發早生,想到上個月才在肖晨家裏見過她,那時老人家還在精氣神十足的跳著廣場舞。

舒童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蔡阿姨吸了吸鼻子,緊皺著眉頭,啞著嗓子說,“小舒啊,幫阿姨勸勸晨晨吧。”

話一出口,蔡阿姨臉上的眼淚有如斷了線的珠鏈,怎麽也抑制不住,“——車禍奪走了晨晨的一條腿,現在她連命都不想要了啊,出事後已經不吃不喝好幾天了……”

舒童下意識回過頭看向床上躺著的肖晨,白色被子遮蓋住細細小小的身體,右腿筆直的起伏著,而左腿由大腿延伸至膝蓋處,膝蓋下方竟是空空如也……

舒童有如遭到白日裏一道驚雷擊中,頭皮頓時發麻發怵……

肖晨夏天最喜歡穿短裙、短褲,她有著一雙極為漂亮的腿,白皙光滑,又直又細,是炎熱的天氣裏一道靚麗的風景。

那是她最引以為傲的一雙腿……

誰能禁得住這樣的打擊……

舒童緊握住肖晨的手,看著她如今已面目全非的臉,很難相信

上個禮拜才見過的鮮活有朝氣的人,忽然就變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她的手冰涼且毫無生氣,腫脹的臉上雙目緊閉著,眼角滿是淚痕。

任誰都一樣……

誰又願意醒來面對如此殘酷的生活……

顧尚楠正在門外安慰著肖伯伯,舒童走到他身邊輕聲說,“我今晚在這陪陪肖晨,你先走吧。”

顧尚楠一回頭就看到她通紅的眼眶,他下意識握住了舒童的手,眼神溫柔,“嗯,我明天早上過來接你上班。”

舒童沒有推辭,也沒有甩開他的手,只輕輕點了點頭。

考慮到肖晨爸媽已經幾天幾夜沒合過眼了,舒童要來兩張陪護床給兩位老人家,自己則坐在床頭陪著肖晨。

先前外婆生病住院時,舒童也去醫院守過,病人一晚上要喝水、上廁所、還得不停的輸液換藥,陪護的人需要一直忙裏忙外的伺候著。

然而肖晨一晚上卻安靜得可怕,自舒童前一天晚上來到第二天早晨離開,完全沒見她喝過一口水、吃過一點東西、上過一次廁所。

醫生說,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本能,就憑每天輸液蓄著命……

舒童每天一下班後就來醫院陪肖晨,坐在床頭自言自語著,給她講辦公室裏發生的新聞,給她說兩人以前一起在桃源共事的趣事,和她一起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她相信肖晨是聽得到的,雖然她從不曾回應過。

肖晨終於睜開眼睛是在第三天晚上的淩晨1點半。

當時舒童正趴在病床上休息,忽然感覺小小的病床有著輕微的晃動,她猛的睜開眼睛就看到肖晨在輕輕用手勾她的手指。

舒童微笑著抹了抹眼淚,起身想去叫醫生。

肖晨卻緩緩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走。

她費力地張嘴想開口說話,掙紮了許久,舒童才從她嘶啞的聲音裏聽清楚那幾個字,她說的很慢也很輕,卻又惹得舒童眼淚直流。

她說,“孩子……沒了……”

舒童伸手幫她擦拭掉眼角的淚痕,柔聲道,“沒關系,以後還會有的。”

肖晨輕輕轉過頭看向窗外,輕嘆一聲,“不會……再有了……”

之後她便再也沒開口說話。

舒童悄悄從肖晨的手機裏翻出魏鳴的號碼,第二天一離開醫院就給他打了電話,而對方一聽到“我是舒童”這句話就立刻掛掉了,再也沒有接過。

無奈之下,舒童下午請了半天假去到魏斌單位,她兩點就開始守在大門口,生怕錯過他上班的點。

直到2點40分才看到姍姍來遲的魏鳴。

舒童喊了他兩聲,魏鳴沒有回應,還裝作什麽也沒看見繼續往辦公樓裏走。

舒童往前走了幾步,見他還是一副要搭不理的樣子,終於忍無可忍重重的拽了拽他的手肘。

此時正是上班的點,身邊來往的同事很多,因為擔心舒童會鬧出什麽亂子,魏鳴不情不願地將她帶到辦公樓後面的小花園裏。

他有些抓狂的向她怒吼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肖晨出車禍了,你知道吧?孩子沒了,你知道吧?現在她躺在病床上好多天都還沒有脫離危險,你知道吧?你竟然看都不去看一眼,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

舒童越說越激動,說得眼圈通紅。

魏鳴聲音冷淡,像說一件與他根本不相幹的事,“我們分手了。”

舒童冷笑一聲,感覺到一股無名火正在胸口熊熊燃燒著,“我當初竟然會相信你這種人?竟然還會幫你隱瞞?我真是愚蠢至極。”

一說完話,她便馬上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她一秒鐘都不願意多待,這個人她一眼都不願意多看。

走到拐角處,魏鳴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你當真以為她不知道?你當真以為她很喜歡我?”

舒童停下腳步,頓了頓,但最終還是沒有轉身。

☆、第 39 章

這個晚上,肖晨開始吃東西了,喝了幾口水,吃了一塊小蛋糕,但還是不願和大家多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聽著,也不答話,更多時候是看著窗外發呆……

不過,能開口吃東西這事對於蔡阿姨和肖伯伯來說已是倍感欣慰。

蔡阿姨拉著舒童的手,眼裏滿是溫柔,“小舒啊,謝謝你這些天的陪伴,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折騰好些天了,她確實也很累,如今肖晨也好點了,她便不再推辭,“好的,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下班我會早些來的。”

從市醫院開車回家,路上花了40多分鐘,回家收拾完畢躺床上已經11點半,舒童一碰枕頭就睡著了。

但這個覺睡得並不安穩,睡夢中她走進一間黑洞洞的屋子,一個穿著一身白衣的女人蹲在角落,披散著頭發,身上滿是血漬。

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女人的肩,只見那人緩緩轉過頭,一張腫脹著快要變形的臉,根本看不清楚模樣,但眉中間那顆痣的位置竟和肖晨一樣,她起身緊抓住舒童的手,猙獰著,嘶吼著,“快……救救我……快救救我……”

舒童瞬間就驚醒了,嚇出一身冷汗,她連忙起床打了個電話給蔡阿姨,問問情況。

聽到蔡阿姨說肖晨正在吃早飯,她才放下心。

大概是因為在醫院待久了,所以會夜有所夢吧……

這天一下班,舒童就去了附近的超市,想買些水果和零食帶給肖晨,她最近身體有好轉,胃口也跟著好了很多。

忽然接到了顧尚楠的電話。

“童童,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這些天在醫院見多了生老病死,舒童對待身邊的人和事也變得更寬容溫柔起來,“等會兒要去醫院看看肖晨。”

顧尚楠:“我和你一起去吧。”

舒童回答得很爽快,“好。”

肖晨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而出事之後,舒童遺憾地發現自己身邊的人之中能和她一起聊聊肖晨的,也只有顧尚楠了。只有顧尚楠參與了她和肖晨共同在桃源的日子,也只有顧尚楠清楚地知道她和肖晨之間有多深厚的情誼。

一到病房,那濁重的消□□水味和一臺臺冰冷的儀器讓舒童不覺深吸了一口氣。肖晨正在睡覺,顧尚楠和蔡阿姨打了聲招呼就出去陪肖伯伯聊天。

舒童坐在一旁削著蘋果。

蔡阿姨慢慢走到她身邊,“小舒啊,這個小夥子是你男朋友吧……”

舒童連忙擺手,“不是……不是……”

蔡阿姨輕輕笑了笑,“不用不好意思,你人這麽好,男朋友也找得好,小夥子長得精神,阿姨看得出來,他對你也是很在意的。”

舒童只好配合著尷尬笑了笑。

蔡阿姨望了望躺在病床上的女兒,不經意間又看到白色的被子遮蓋下那雙修長的腿和缺失的部位,她又伸手抹了抹眼淚,“你命真好,你媽媽命也好,不用為你操心這些事情。可憐我的肖晨,長這麽大還沒有領回一個男朋友,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以後找對象就更難了。”

舒童停下了削蘋果的動作,原來肖晨還從未帶魏鳴見過父母,即便懷孕了,想結婚了,都沒有帶他見過父母……這實在太讓她驚訝了,難道真如魏鳴所說的那樣,肖晨早就知道他的那些破事,又或者真如他所說,肖晨並沒有很喜歡他,也並沒有打算與他廝守一生……

雖然猜不出肖晨的真實想法,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因為沒那麽愛魏鳴,所以分手這件事對於肖晨來說也算不上打擊。

舒童伸手輕輕撫了撫蔡阿姨瘦弱的背脊,“您不用擔心,肖晨這麽優秀,一定可以找到很好的對象。”

“媽,我餓了……”

肖晨醒了,說話也恢覆了從前的清晰利索。

蔡阿姨忙站起來,“好的,晨晨,我和你爸出去給你買飯。”

舒童貼心的把水果切成一小塊放到碟子裏,拿到床邊給肖晨用牙簽戳著吃,“阿姨,你和叔叔順便出去多走動走動放松放松,我這兒買了很多東西,都是吃的,肖晨不會餓的。”

蔡阿姨走出病房拉著肖伯伯下了樓。

接著顧尚楠走了進來……

肖晨一看到顧尚楠,一張腫得失了顏色的臉忽然皺起了眉頭,她掙紮著坐起身,吃力地湊到舒童耳畔,焦急地說,“讓他走。”

由於動作幅度太大使得手臂上的留置針移了位,引起血液回流。舒童趕緊幫她擡高輸液瓶,安撫她躺回枕頭上,同時對顧尚楠說,“你陪肖伯伯他們出去走走吧。”

顧尚楠離開了,舒童又上前幫她捋了捋輸液管,柔聲說道,“慢點。”

肖晨直楞楞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白天魏鳴給我打電話了,問我在哪個醫院,你去找他了?”

舒童吃下一塊蘋果,點了點頭,囔囔道,“算他還有些良心。”

肖晨並沒有回應她的話,繼續自顧自地說,“我沒有告訴他。”

舒童:“為什麽不告訴他?”

肖晨側過臉看了一眼舒童,又回頭盯著頭頂那盞燈,“以前我健康完整的時候,他已經選擇了別人,如今這副樣子再見他豈不是讓他更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

說完,她又冷笑一聲,“我才沒那麽自討沒趣。”

原來,肖晨真如魏鳴所說的那樣已經知道了……

舒童拉過她的手輕輕握住,“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肖晨抽回了手,直直地看著舒童笑了笑,“沒事,反正我也沒那麽喜歡他,也不會很傷心。事情發展到現在,誰也沒有對不起誰,我反而還能更坦蕩一點。我原本想著一把年紀了,反正也不能和愛的人結婚,那就隨便找個合適的對象談婚論嫁吧,所以我對他也沒有很上心。如果不是魏鳴恰好出現,可能我會找李鳴、趙鳴、高鳴……”

她低頭摸了摸手臂的針,笑著自言自語道,“反正都一樣……”

舒童啞然,“你怎麽這麽傻?以前遇不到喜歡的人,現在遇不到喜歡的人,不代表以後也遇不到啊,你還這麽年輕……”

肖晨打斷她,“可是我遇到了啊……我努力過的,可是他不愛我。”

舒童想到很久以前肖晨告訴她曾在大學校園裏談過一段簡短的,無疾而終的戀情,於是猜想這個讓肖晨耿耿於懷的“他”,大抵就是這個大學同學。但肖晨提起這段感情總共不超過2次,所以舒童也並沒有很在意。沒曾想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個談論甚少的人竟然在肖晨心裏占據著如此重要的位置……

肖晨漸漸激動起來,聲音拔高,“他不愛我,我能有什麽辦法……我退而求其次,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又有什麽錯……總不能一輩子吊死在那一棵樹上,孤獨終老……”

她轉過頭,背對著舒童,小聲抽泣,“我只是不想再自己一個人,我只是想找個人作伴,我又有什麽錯……”

舒童沒再說話了,只是握著她的手,默默安撫著。

良久,肖晨才轉過頭,眼神茫然地盯著天花板,“一開始知道懷孕了,我是很開心的,雖然那時魏鳴已經又找了一個,但我是真的想要個孩子,真的很想……至少以後一個人生活也不至於太孤單,於是我告訴他,只要他改過,我就可以原諒他。因為我需要與他結婚啊,這樣孩子就能名正言順的生下來。當然我也已經想好了,生下孩子後就和他離婚。”

肖晨的表情又變得悲傷起來,“可是我錯了……我特意去過兩個離異的朋友家裏,我發現他們的孩子生活得並不幸福,一個殘缺的家庭不能給他們健全的人生,不能給他們完整的愛,孩子多可憐啊……我心疼那些孩子,我更不想我的孩子也變成這樣……所以出事的前幾天我就去醫院打掉了他……”

她大笑著看著舒童,笑著笑著,又淌出滿臉的淚,“你知道嗎?他已經三個月大了,他的臉頰已經成形了,剛從我的身體裏剝落出來,我強撐著坐起來看他,都可以看得出他是很像我的……”

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現在這一切大概就是報應吧……他在怪我……他在怪我……”

舒童拿著紙巾給她擦眼淚,柔聲道,“沒事的,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這麽好,以後會碰到更好的人,還會生很多活潑健康又可愛的孩子……”

肖晨靜默了半晌,又微微搖了搖頭。

她接下舒童遞過來的水果,仰起頭問她,“你們和好多久了?”

舒童楞了楞,“其實並沒有和好,就是每次從醫院回去以後,我總想找人說說話,可是我除了你這個朋友以外,好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