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點多，冷冰雪回來了，一個人，安然無恙的。她用鑰匙開了門的時候，冷月風正向門邊走，父女兩人第一次會面就在門邊。她已經說過，冷月風並不意外。他常常想起女兒，但又想不出個具體形象，這時好好看了看。冷冰雪也看他，沒有不自在。兩人看了會，都笑了，笑容都像盛開的鮮花。

隨後兩人進了蕭淩雪和蕭潔冰睡著的房間。蕭潔冰看到她了，只見冷冰雪臉形小巧別致，鼻梁挺拔，也是大眼睛，身材高挑，穿著天藍色休閑上衣白色休閑褲，長發，看起來既可愛又單純，而這時臉上略帶笑容。

冷冰雪的這個笑容是裝出來的，蕭淩雪的情況她已經知道了。她不能生育，蕭淩雪也不能了，這是蕭淩雪和蕭潔冰商定的。蕭淩雪解釋給她聽後，她能理解。而她們偶爾會用別的假名，有時一隱居就是二三十年。

到了床邊時，冷冰雪蹲了下來，執著蕭淩雪的手，朝蕭潔冰笑了笑，說，果然不錯，真是仙女。蕭潔冰高興地說，很好看，很好。冷冰雪對蕭淩雪說，我不做事了，陪你玩。

蕭潔冰看向冷月風，冷月風沒什麽精神。她偏過臉，看到的是冷冰雪的側身，身姿優雅，輪廓分明，線條清晰。然而對那件事冷月風很不舒服，認為她無權暗自代替他的女兒血緣上的母親，雖然冷冰雪為蕭淩雪所生，但蕭淩雪卻只是為他和蕭潔冰的女兒提供了肚腹，這讓冷月風耿耿於懷，他希望他的女兒完全屬於蕭淩雪。他認為在他們的關系中，蕭淩雪最可悲，小時候沒見過母親，長大了卻被母親控制在手心，命運是荒唐的，這時與他重逢了，卻又面臨死亡。蕭淩雪的臉是慘白的，他看著她的臉，只有悲傷。回來，這個決定錯了嗎?他不認為錯了。

上午的時候，冷冰雪打來電話，說就要回去了。冷月風從衣兜裏掏出一件黑色塊狀物體，在上面按了下，神色凝重地緊盯著，忽地仰起頭，吐出一口長氣，對蕭淩雪和蕭潔冰道：“怎麽會這樣?揮明意和流閑憶聞已經死了。同時死的，昨夜，應該是同歸於盡的。”他曾經愛過流閑憶聞，雖然那是非自然的愛，總算愛過。流閑憶聞在感情上是寂寞的。時至今日，這事又無比清晰地湧了出來。他似乎看到，那美麗的女人已化作輕煙，在清幽的夜色中，消散了，在飛逝的風中。多少次風吹過，多少個生命成了風，冷月風又增了份沈重。

蕭潔冰流下淚，流閑憶聞和她在一起太久了。在她的記憶裏，她兒乎沒為流閑憶聞做過什麽事。據說女人之間很難產生深厚的友誼，有人認為這是女人小肚雞腸所致，即使是這樣，有些女人為何、怎麽會小肚雞腸?當兩個男人有著共同的精神追求時，極可能會產生男人認為的友誼，這種友誼值得推崇，卻與生活無關。基於生活的友誼和基於精神的友誼孰輕孰重?

昨夜冷月風睡著的時候，外面發生了有些事。蕭淩雪所住的房子處在一棟樓中，這棟樓處在一個市裏。有人無拘無束地玩游戲，有人神色緊張地看電影，有人背誦著傾吐愛的詞句。 某一處，一個青年男子對一個女孩發著牢騷。他從不知什麽叫愛，因為他愛著一個女孩。他從不知什麽叫愛，因為他愛的女孩只稍稍愛過他。他不會知道什麽叫愛，如果有女孩深愛他。她一言不發，深深地走進淒淒的燈光。他吹出一口淡淡的愛氣，經風一掃，倏地散為空氣。

夕陽早就逃之夭夭，可它還會冉來。某個人一日-化為空氣，永不再現。就在不久前，揮明意和流閑憶聞還存在著。夜空漂浮著他們身體的因子。

決戰的結果往往背離了決戰者的意願，但背離的結果往往比決戰者的意願更美妙。決戰的過程也很奇特，有的人在決戰後只迷戀其過程，即使勝了，但結果在過程面前暗淡無光。有的人卻只迷戀其結果，即使敗了，但結果卻像魔鬼般附在身上，感到渾身不自在，卻沒決心或無法把它驅走，一直依依不舍或耿耿於懷。最奇特的是決戰的原因，有時候雙方似乎都清楚，但靜心思考後卻發現極模糊，即使都清楚，而在別人看來根本就沒原因。

流閑憶聞並不想殺揮明意，但揮明意心底的惡念已被他自己刺激出米了。兩人還沒進入飛行器，她想把他擊倒，朝他射出一道窄窄的強光。揮明意對她是有防範的，估計她不會一開始就下殺手，她先出手，對他就有利了，過程都錄了下來。避是避不開的，幾乎當她發出強光時，強光就已擊到他的身蔔，拼著受這一擊，他得到了殺她的理由。馬上聚集能量，他朝她射出一道強光，幾乎與此同時，她發出了第二記攻擊。這次和第一次差不多，但他已受到一次打擊，卻還發出攻擊，抵禦力大減，這一下便要了他的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流閑憶聞沒料到他馬上就出重手，雖然緊接著便發出了第二次攻擊，還是遲了，和他一樣，瞬間無影無蹤了。兩團灼眼的強亮光一閃，馬路邊出現兩個大坑，不少人嚇得慌忙跑開。

兩團輝煌的光芒消滅了兩個人。死神真慷慨大方，它探出輝煌的臉，伸出燦爛的手，毫不吝嗇地把人領回家。這便是結果，決戰的兩個人因這種結果而喪失了迷戀任何一項的機會。

夕陽斜照，幾縷陽光軟軟地穿過幾棵樹木落在一塊草叢上。冷月風拿著一把釘耙，在草叢邊佇立許久，掄起釘耙翻起一塊帶草的土。這是在他回到地球十天後，他來到頭門山緬懷故人。露出了一塊骨骸，他蓋上土，嗪著淚望穿暮空，想起那群不死的人，想起臉色蒼白雙眼無神的蕭淩雪，嚇得一身冷汗。歲月與生命流水似的過去，屍骨不斷沈積的世界向前不斷地延展。日落，暮霭起，西風殘吹，幾片落葉飛舞。暮氣輕飄飄地漫過他的全身，被死亡蔑視的生命也從他身邊成批成片地漫過。這天他還去了武當和昆侖。想著母親，禁不住熱淚盈眶。他少年時已很懂事，但不去江湖上尋點事就不舒服，不舒服倒在其次，他覺得自己必須去尋點事。為此也不少難過，一想到母親定然日日牽掛，他就惶惶不安。許多時候的不顧一切，也只是性格使然。關於父親，他沒見過，並沒有太深的感情，小時候想著父親，也只是因為別人有父親。

幾天前他帶著蕭淩雪來到了雪峰上。他是抱著她走下機子的，然後她要站著，他也就放下了，但一只手仍摟著。山上寒冷，她下來之前已穿得厚厚的。冷月風要進洞看看，她不讓，說不想去。冷月風沒問原因，但猜了一下。

她指著山下道：“沒了，那裏早已成了廢墟。”世界上有無數廢墟，廢墟的前身就是生活活動的地方。她有些傷感，她曾在那生活過。

歲與月在狂奔中狂想，生與死在站起中倒下。在遙遠的月上，冷月風的腳印是否還存在?在山下的村落，是否還留有蕭淩雪的腳印?在月光的光澤中，冷月風和蕭淩雪喃喃低語，腳印是否還能放出目光瞅到他們的主人?歲月如風，生死如夢，一切都不可把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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