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劍風慘然笑道：“他死了，我也很難受。我這做師父的豬狗不如，對他妹子犯下大錯，卻不肯承擔，想去找他留在人世的妻子……”一時情動，流下淚來，直想把冷惜音帶走，卻生生忍住。他一咬牙，狠下心腸，挪到門邊，見門閂居然沒插，長籲一口氣，暗道：“好險，應該沒人進來。”拉開門，轉頭望了冷惜音片刻，再張望一下門口四周，什麽也沒帶就匆匆離開了。

冷惜音在柳劍風看著自己時還存有一份幻想，但他還是走了。她頹然坐倒在地，心中一片煩亂，只是想：“我們一家難道犯過天理難容的罪行?為何讓我一出世就沒了爹?為何讓媽慘死在唐關手上?為何讓哥年紀輕輕就赴了黃泉?為何讓自己遇到這樣的事情?”恍恍惚惚了好一段時間，驀地聽到院子外有說話聲，悚然一驚，忙去插上門閂，將衣服頭發理好，擦掉臉上淚水和淚痕。見床上被子淩亂，拉起蓋被準備疊好，卻是一呆，床單上殷紅點點的血跡分外刺眼。

她洗清床單，出了會神，決定立即去找蕭淩雪。帶了洗換衣服，背上劍，把那濕床單放入柳劍風的房裏，鎖上門。找到丹清真人，說要出去一段時日，便離開了武當。

走了十數日，來到蕭淩雪所在的山溝。她口幹舌燥，見有一條清澈透明的小溪，就去捧了幾口水喝。起身走不多遠，已看到小屋，而迎面來了個美若天仙的少女。她不禁奇怪起來：“哪來的這般美貌姑娘?”當下問道：“姑娘，請問那木屋是不是住著個年輕美貌的女子?”

這少女就是蕭潔冰，聽冷惜音這般問，便要捉弄她一下，說道：“不是的。”

冷惜音有些疑惑，問道：“怎會不是?”

蕭潔冰板起臉道：“我哪知道?不是就不是，你廢話什麽?”見冷惜音著急，道：“那裏住著三個人，不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子。”

冷惜音道：“那……蕭淩雪你認不認識?她在嗎?還有……冷月風你認不認以?他在嗎?”

蕭潔冰展顏笑道：“蕭……冰冰你認不認識?她在嗎?”

冷惜音奇道：“蕭冰冰是誰?”

蕭潔冰道：“就是大美人我呀。冷惜音你認不認識?她在嗎?”

冷惜音又氣又急，喝道：“原來你是在消遣於我!你怎麽認識我的?”

蕭潔冰笑道：“小姑娘，別生氣。你是冷月風的妹子，我認識你。走，我帶你去看你嫂子、侄女。”

冷惜音道：“我哥不在嗎?他真的已不在人世?”

蕭潔冰道：“他不在這。在不在人世就不得而知了。”

冷惜音隨她進了木屋，見蕭淩雪正在哄著孩子。

對於冷惜音的到來，蕭淩雪還是挺意外的，覺得應是柳劍風叫她來的，就問了她一下。

冷惜音道：“他……只說了這個地方。孩子好吧?讓我瞧瞧。”見孩子生得可愛，想抱抱，蕭淩雪把孩子遞給她。她抱著孩子，摸了摸孩子的額頭，露出笑容，但想到冷月風不在人世，就傷感起來。抱了一會，她把孩子還給蕭淩雪，問道：“她是準?”

蕭淩雪只好說是她妹妹。

冷惜音道：“我……我覺得沒地方去，想和你們住一起，不知接不接受?”

蕭淩雪道：“怎會不接受呢?”

冷惜音道：“我師父說要找你，想和你在一起，任何人、任何事都阻止不了。”

蕭淩雪道：“他這又何必呢?我的心恐怕再也裝不下別人了。你不要和任何說你哥怎樣，好嗎？除非我同意你說。”

冷惜音點點頭，雙眼濕潤，淚水就要流出。

蕭淩雪道：“你怎麽要哭了?”自己心裏因為見到冷惜音而想到許多，也難受起來。

蕭潔冰道：“看你們兩個，別亂想了。”看了冷惜音一會，問她：“你有情郎了?”見她搖頭，又問：“不要說假話，沒關系的。”

冷惜音道：“真沒有。”

蕭潔冰道：“那就奇怪了。說句話你別往心裏去，你處子之身給了誰?”

冷惜音驚詫道：“你……你怎麽知道……”

蕭潔冰道：“我看出來的。而且……你自己肯定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冷惜音嚇得面色蒼白，說不出一句話來。

蕭淩雪等她慢慢平靜才道：“是誰?”

冷惜音道：“我……我不想說。”她哭了，很害怕。

蕭淩雪道：“你說，我們為你做主。”

冷惜音擦了擦淚，臉上還是留下了傷痛的痕跡。她不大想說，覺得毫無意義，但蕭淩雪再三追問，只好遲疑地道：“他……一心想和你在一起。”

蕭淩雪吃驚，臉上的難以置信把剛看到世界不久的孩子嚇哭了，沒理孩子，她又追問：“怎麽回事?”

冷惜音道：“這事原也怪他不得。我見他一人喝酒，他越喝越難過，就陪他喝了些。然後……就鑄成大錯了。”

蕭潔冰道：“什麽怪他不得?大錯既已鑄成，就不能再錯下去。這小子，再過幾年就是糟老頭了，還這麽不懂事，搞什麽愛情，把自己當情聖，白白糟蹋了以前淩雪對他的感情。你放心，他若不給你個交代，我絕不輕饒。”她口氣很大，似乎柳劍風就被她捏在手心，她真有大本領?

冷惜音對她的話沒在意，輕聲道：“我不想再見他，就算是我師父。”

蕭淩雪嘆道：“月風在多好?他見到月風會鉆鼠洞的。月風，你在哪裏呀?”看了蕭潔冰一眼，又道：“真想能見他一面，哪怕只一面，叫我死了也甘心。”

蕭潔冰的話虛無得像天堂裏的輕煙：“他走了，在天堂享福，祝福他吧。”

天堂在哪裏?長得什麽樣?人人都想去嗎?

天堂在這裏，長得像仙女，人人都想去。

再狂再傲，即便視自己為神靈的人，面對天堂，也只能哀嘆連連。人生最大的悲劇莫過於理想的破滅，可破滅之後仍狂熱追求，那就是得了失心瘋，徒增幾分可憐，算不上什麽悲劇。悲劇就是遇到使自己痛苦的事情，不痛苦，算不上悲劇。可一個人理想破火了，有時並不見得痛苦，因為那個理想是像被鋸的大樹慢騰騰地透開縫倒下去的，那個速度已經令人麻木，忘記了自己還有理想。

冷惜音懷孕是個悲劇，但她若生下孩子，就是把屬於自己的悲劇推向更高的高峰。蕭淩雪建議她不要孩子，蕭潔冰也這麽建議，不同之處在於出發點：一種為了以後求得幸福，一種為了以後求得精彩。幸福、快樂、舒服，這些與精彩有什麽關系?

冷惜音不想讓一個孩子——非兩情相悅、甚至一情都沒有而產生的——拖累自己一生，她沒忘記冷月風給她的祝福。

當她做出決定後，蕭潔冰讓她躺在床上，不知施了什麽手法，在她小腹上按了按，片刻就收了手。冷惜音疑惑地看著她，聽到“成了”，如釋重負，有點解脫的感覺。她很相信蕭潔冰，蕭潔冰施展過一個手法給她看：幾根柴堆在門前，她一手朝柴虛劈一下，柴立刻燃燒起來。冷惜音不敢相信，卻見到了從沒見到過從沒聽到過的事。

住了一個多月，冷惜音要走。蕭淩雪問她回不回武當，她怔了下，說不想去武當，四處走走。蕭淩雪知道她武功高強，覺得做個四海為家的女俠倒也自在，說不準還能與誰兩情相悅，也就讓她走了。

幾年後，當她與蕭淩雁跨著高頭大馬馳騁在寬闊官道時，飛揚的風采與卷起的塵埃迷暈了無數黑白兩道的青年才俊。這個時候誰都會開心，她們抿著嘴相視一笑，卻見前面蕭淩雪已令又一批才俊匍匐在她身後不停地嘔血。三個美女合到一處相互擊掌，冷惜音道：“大嫂，我們都找個男人得了

看著冷惜音撫摩小冷冰雪流露出憐愛與憂傷，看著她走在深沈的小溪邊，蕭淩雪不知道冷惜音的一生會主要屬於哪種顏色。但她深切地感受到，人的一生，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理還亂的覆雜體系。她審視過自己的靈魂，像冷月風那樣審視，發現那裏有：庸俗、卑鄙、陰險、虛榮、輕浮、自卑、虛偽、殘忍、惡毒、瘋狂、驕傲、狂妄、冷酷、軟弱、愚蠢、邪惡、懶惰、無恥、變態……看到了這些，她笑了，很開心，因為這些東西被它們的對立面死死地踩在下面，一個個就向螢火蟲睡在太陽下。每個人都有這些，為何它們在有的人身上茁壯成長?她聽冷月風說過一點，但她好想再聽，冷月風呢?

蕭淩雪問：“十月初八的比武大會我們要不要去?”

蕭沽冰道：“去吧，難得一見。不過我不會在現場，我得回去。”

蕭淩雪問：“柳劍風會不會練成天芙神功和蓮月十三劍?”

蕭潔冰道：“應該會。”

蕭淩雪問：“若練成了，他有幾成把握勝天開大師?”

蕭潔冰道：“九成。”

蕭淩雪問：“沒有其他隱居的高手?”

蕭潔冰道：“有，仍勝不了天開。”

蕭淩雪問：“天開會不會不參加比武?”

蕭潔冰道：“他絕對會。”

蕭淩雪問：“你絕對不會幹涉?”

蕭潔冰道：“絕不幹涉，我會離開。別人也不會幹涉。”

蕭淩雪問：“你這麽漂亮，會有人對你不動心嗎？”

蕭潔冰道：“有，而且無數。”

蕭淩雪道：“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很……我已經完全混亂了，不只如此算好算壞。”

蕭潔冰道：“好，絕對是好的，你總有一天會明白。”

蕭淩雪忽然哭了，道：“你是我娘，我一想到這一點就渾身不舒服，你是我娘啊。我……我是什麽？被命運如此玩弄著。”

蕭潔冰摟住她溫柔地道：“好孩子，別哭，你總有一天會感到舒服的。”

後面的幾段對話是在說什麽？只有她們知道。

小冷冰雪在蕭淩雪的懷裏睜大烏溜溜的眼睛，蕭淩雪在她小臉上親吻一下，道：“她這眼睛肯定像我。”

蕭潔冰笑道：“那不很好?你眼睛不也像我?”

十月初五，蕭淩雪抱著女兒與蕭潔冰來到少室山下，兩個大人戴著面具。在一個簡陋酒家吃飯時，柳劍風只身一人進了來。他向她們瞧了一眼，也沒太註意，要了兩樣菜，草草吃過就向少林寺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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