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劍風沈思許久，澀然笑道：“你說的不無道理，這些天我時常覺得慚愧。可長生不死實是天大的誘惑，那比做皇帝還要誘人啊。況且，我沒害人，還有幾分顏面。”

冷月風道：“說句實話，張疏影張大俠讓我佩服萬分。”

柳劍風沈思片刻，道：“張大俠的事你跟我說過，當時情況特殊，他若不挨上幾劍，你們兩個都會死。若有其他辦法，換作其他情形，他可能有所不同。”

冷月風點點頭道：“這也在理，若把你換作他，他也可能會廢掉唐關的武功。”

柳劍風道：“你怎麽會知道我逼唐關自廢武功?我只是奇怪，剛想把這事告訴你。”

冷月風道：“聽人說的。”

柳劍風道：“那定是唐關把這事對人說了，企圖壞我名聲。”

冷月風心道：“該不該把蕭潔冰之事告訴他?算了，她似乎什麽事都知道，還是不添麻煩為好。師父還是不錯的，淩雪以前和他相愛過，若能重新在一起，也是件美事。就不知淩雪會不會接受他。”

山上秋風漸勁，凜凜然有些寒意。柳劍風站起身道：“我們師徒好好喝一番。我住在一個獵戶家中，主人很不錯。去取些灑肉，就在這喝。”冷月風大為高興，當即與柳劍風下山，

走了十來裏，到那獵戶家取過灑肉，便回到峰頂。師徒二人一人提起一只酒壇，去掉泥封，就著野味，大口大口地喝將開來。

一壇酒喝得過半，天已擦黑，冷月風道：“淩雪她懷孕了。”

柳劍風一楞，道：“好事呀。你們成親時我也不在場，抱歉了。是在武當成的親吧?我一直沒回去。”

冷月風道：“不是，在一個山溝裏。她快要分娩了，好在有人照顧，我心也定了。”

柳劍風吞下一大口酒，像吞著苦藥。他咂了咂嘴道：“找了個人照顧她?以後她一個人帶孩子，苦是有的吃的。”

冷月風道：“是的。”當下詳細說了蕭淩雪所居之地。

柳劍風聽過後，又猛喝了一大口酒，道：“過段時日我去看看，一切都好的話，我再來這潛心修煉。你中毒的事惜音不知道吧?叫她去，我叫她去照顧。”

冷月風道：“不要叫惜音。孩子需要父親，我希望你能當孩子的父親。淩雪的事我愧對師父，你和她重新開始如何?”

柳劍風淡淡地道：“這怎麽可以?”但眉宇間閃過一絲喜悅。

冷月風銳利的眼神捕捉到了這一細節，心道：“看來師父對淩雪還是有心的。”當下說道：“你試試看，努力爭取吧。”抱起酒壇，“咕咚咕咚”亂灌一氣，續道：“淩雪也是開通的人。”一壇灑喝完，已有七八分醉意，他大笑一聲，叫道：“師父，徒兒和你永別了。”向柳劍風拜了一下，轉身向山下歪歪晃晃地走去。

柳劍風叫道：“月風，走慢些。”卻聽冷月風縱聲長笑，似唱似叫，滿腹的沈重與悲痛終於迸發出來。他全身陡地顫抖，汗毛豎起，心道：“這就是人臨死前的心情?死亡，太可怕了，堅強的月風面對它都成了這副模樣。”心被感傷塞得滿滿的，他越發煩悶，一口氣把酒吞完，使力一摔，酒壇“嘩啦”一聲碎了。然後對著夜空長嘯一聲，抽劍狂舞起來，直至中夜。

他日覆一日地練劍、修習天芙神功，過了約兩個月，決定去看看蕭淩雪。依著冷月風所說的路徑奔走數日，於一個天氣大好的傍晚來到蕭淩雪居住的山溝。遠遠地瞧見山腳下有棟木屋，向那木屋走去，內心忐忑。走了不久，他見蕭淩雪抱著個孩子出了屋，心頭湧上百般滋味。

蕭淩雪也看到了柳劍風，等他走到近旁，道：“你怎麽來了?你見到月風了?他……他怎麽樣?”

屋裏傳出蕭潔冰嬌嫩的聲音：“誰來啦?”]柳劍風心道：“這個聲音好熟悉，是誰?”]

蕭潔冰走出屋，見是柳劍風，笑道：“你這家夥怎麽找到這的?定是月風告訴你的。”

柳劍風大感意外，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正是陪伴自己從昆侖到襄陽的那個天仙般的少女?想起兩人大白天在馬背上的荒唐事，不禁有點發窘，脧了蕭潔冰一眼，卻不見她有絲毫的不自在。

蕭淩雪道：“你何時見到月風的?”

柳劍風緩過神，忙道：“兩個月前。和我喝了會酒，就走了。她是來照顧你的?她是誰?”

蕭潔冰走到蕭淩雪身邊，笑道：“你看看我們，你說我是誰?”

柳劍風有些發惑，搖搖頭。

蕭潔冰道：“淩雪，告訴他也無妨。我說了，我是她妹妹。”

柳劍風道：“妹妹?蕭淩雪不就只有一個哥哥嗎?敢問芳名?”

蕭潔冰道：“你又不是我什麽人，幹嗎告訴你?我姓蕭。”

柳劍風也就沒管她，走到蕭淩雪面前，問道：“孩子好嗎?男孩女孩?”

蕭淩雪道：“女孩。”

柳劍風道：“取過名字嗎?”

蕭淩雪道：“取過，冷冰雪。”

柳劍風道：“好。”眼見蕭潔冰與二十多年前一般無二，而自己卻已到中年，心生感慨，直嘆歲月無情。同時想到：“她為何也這麽年青?是和淩雪一樣?可能是的，二十多年都沒見到她了。”轉念又一想：“那山洞早已封死，她還能進去?且問問。”於是說道：“蕭姑娘，你也去過昆侖雪山的那個山洞?”

蕭潔冰道：“當然，不然我早成老太婆了。”

柳劍風仍然不得其解，連忙追問：“你是何時進去的?”

蕭潔冰道：“二十年前。我也被困在裏面，但發現了淩雪，後來淩雪出去了。我蘇醒後，才發現山洞已和外面相通。”

柳劍風深知，那山洞若另有出口，唐關沒有道理不知道，然而唐關確實不知。他問不出個所以然，過了會就要走，心想：“我不管這些東西，你還故弄什麽玄虛?你不就等於遲生了二十年?總會死吧?我說不定就死不了。”

蕭淩雪和蕭潔冰也不留他，連叫他吃個晚飯的話都沒說了。

夕陽暗淡無光。柳劍風知道，這太陽曾目睹無數人慢慢變老，直至死亡。盯著蕭淩雪懷中幼小的生命，他覺得，這生命也會有入土而葬的時候，很多很多年後，沒人知道她叫冷冰雪，沒人知道她的故事，沒人知道她的骨頭與蕭淩雪的骨頭之間的關系。暮霭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這邊出現了新的生命，那邊逝去了舊的生命。柳劍風露出慘白的笑容，心道：“這邊冷冰雪出生，那邊冷月風沒入黃泉。一個女兒的出生，一個父親的死亡。多像以前，冷月風出生，冷情死亡。悲呼!死亡!我柳劍風無兒無女所以活到如今。”

滿心全是死亡與長生不死，想得強烈時，柳劍風就苦修沈默術，沈默，沈默，再沈默，積蓄，積蓄，再積蓄，將沈默修煉成鋒芒畢露、殺氣熏天的利劍，然後向死亡開戰，劍指滿臉掛著獰笑、張著血盆大口的死亡。那是殊死的搏鬥，斬成泥、剁成醬，叫死亡永遠不得沾身。可是，死亡又是什麽?撕裂死亡之後又要尋求什麽?

他天天看著死亡，想著死亡，於是沒有了歡樂，心如止水，更沒有了正常人的生活。怎樣把死亡從他的世界中驅走便是他的全部。最摯愛的事令他憂郁、痛苦、煩惱，但恰恰不是對那件事的絕望，相反，他覺得自己正走在通往永不死亡的康莊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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