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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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殺唐關與冷月風,冷月風可能也想殺唐關,但唐關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殺得了的,能給一萬頭豬放血的人也難以放他的血。

有人會被刀劍殺死,人又是刀劍的主人,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句屁話:有人是被人殺死的。被人殺死與其他死法有多大區別?對死來說就是死與死的區別。有人在深夜裏會想到死,一個人躺在漆黑的床上,越想越是不安,自己明明活得好好的,怎麽就會死呢?這麽奇怪的事也必然會降臨到自己頭上?這個“必然”令人一會如坐火炕一會如入冰窖。又想到哪天會直挺挺地睡在棺材裏,肉一塊塊地腐爛,骨頭逐漸暴露,蟻蟲從骷髏頭的眼洞鉆到腦殼中,在裏面啃吃腦花;或是被人架在一堆柴上焚燒,肉身滋滋地鼓泡,骨頭爆裂的聲響劈裏啪啦。想著想著痛苦得想哭,哀嘆連連:人哪,真是可憐啊,可憐。可是,這個如此想的人,在大白天裏說不定就用一把刀子把一個人的人頭活生生地從脖子上砍到了地上。

這種想的痛苦,無數人經歷過,冷月風也不例外,反比一般人痛苦多倍。正是因為痛苦,會深深想到痛苦,他才舍不得殺人,知道人這種東西是萬物的靈長,殺,也是在和萬物作對,在和世界作對。但他也殺了,好像是不得已才殺的,世間有千萬個不得已,這就是殺人的理由。有人為了賺錢殺人,不得已,因為不殺就沒錢,沒錢就沒日子過。有人為了報仇殺人,不得已,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不殺的話對不住天地良心。有人在打仗時殺人,不得已,不殺的話會對方殺死。有人失手殺人,不得已,砸那塊石頭不是要砸死那人的,手上沒力握不住或者力道太大就把人砸死了。於是這個不得已成了痛苦的根源,不得已決定一切殺人的動機與目的。荒天下之大謬!有什麽好開脫的,殺了就是殺了,殺過之後沒那個勇氣承擔殺人的恐懼感,沒那個負罪心懺悔,是對“殺”的大不尊敬,是對死者的漫天唾罵!更是對自己這個生命的絕妙的嘲諷,是對“生”的巨大仇視!

冷月風能體味到南宮星追求天下第一永遠不死的苦心。南宮星就算花上一輩子的心血到老能夠不死,也是劃算的,若要殺掉世間一切的人,也會想方設法毫不手軟地幹下去。然而冷月風痛恨這個瘋狂的南宮星。南宮星憑自己的實力爭取不到那個位子,處心積慮地除掉其他高手,就像宮廷裏的皇後妃子得不到皇上的寵愛而除掉皇上寵愛的女人,就像一個原本不是幫主也不會做幫主的人暗殺掉幫主後自己做幫主,就像……

蕭淩雪坐在椅子上,如坐針砭。最近很難看到冷月風原先經常保持的笑容,那春水般的笑容喪失了,她希望他的笑容重新披掛上他的臉。想說個好笑的,想了想道:“月風,外面雪這麽大,用不多久會積攢起來,你覺得能堆個像我的雪人嗎?”

冷月風道:“堆不成的,怎麽可能像嘛。”

單渾聽著他們的話,覺得暧昧味道十足,實在忍不住了,問道:“教主,這位兄弟是哪一路的?從沒見過啊。”

唐關道:“噢,忘了跟你們說了,這是武當冷月風冷少俠。”他不是忘了,是沒打算先說。若先說,那就是主動地把蕭淩雪和冷月風放在一塊,他雖然不反對蕭淩雪自己的選擇,但僅僅是因為蕭淩雪喜歡,只要她喜歡,他就同意並且維護,這不表明他對閑人的風言風語毫不在意。

馬遠波為人精細,心想:“聽說過蕭淩雪和這冷月風的關系非同尋常,教主對此好像還頗為樂意,我是不能說話的。多舌必會失言,單渾若捅出什麽亂七八糟的話惹得教主記恨於他,可是這小子自找的。”正想著,只聽單渾道:“哦,冷少俠,果真是器宇軒昂一表人材,早聞大名。”

冷月風道:“哪裏,過獎了,混得不如意啊。”

單渾硬邦邦地道:“如意得很呢,如今這江湖上不就為了混個名嘛,冷少俠的風範可是席卷了五湖四海呀。”他把風範二字說得有點走音,聽起來別扭得很。

冷月風慢條斯理地道:“噢,真的?那太好了,嗚呼死唉,嗚呼死唉。”壓著喉嚨,聲音拉得特別長,陰陽怪調的。好些天沒這麽說過話,說起來不大熟練,喉嚨都嗆了下隱隱生疼。

蕭淩雁也聽出這兩人的話語充滿機鋒,卻不知單渾為何那般說話,看著冷月風,不得其解。

原因其實簡單,只怪那單渾長了幾分模樣,年齡不大就坐上了壇主這等不上不下的位子,心裏正憋著一團勁。眼看蕭淩雪這等美女和冷月風這麽個後生小輩不清不楚,自己卻沒這種艷福,窩出了一肚子火。

唐關心頭敏感,覺得單渾話中有話,對他起了懷恨,眼角掠過一絲兇態。

蕭淩雪獨自走到前窗下,打開窗見前面是高頂寬敞的大客廳,還能看到妓院開著的正門,連街道都能看到。

這客廳只一扇墻,便是街道那邊,其餘三方皆是兩層的樓房,規模倒不小,煞是氣派。正中三排九根粗大的石柱支撐廳頂,那廳頂不像一般南方房頂只兩塊傾斜,而是分四塊,其中三塊伸出到每排樓的屋脊後,以此保證廳內不漏雨雪。

老鴇在旁邊房子裏吩咐雜役,蕭淩雪聽著她的嗓音格外不舒服,妓院這種地方她還是頭一次光臨,從沒見過老鴇之類的女人。若蕭淩雪此時就當老鴇,過不了三五年這家妓院恐怕就會關門大吉,做經濟事,不能讓她搞。當她看著老鴇的嘴臉覺得惡心時,萬萬不能涉足,若哪天不覺得惡心了,搞起來也不會比一般老鴇差。

單渾不該多看蕭淩雪,可他還是多看了。在這大冬天裏,蕭淩雪俏立窗頭的身姿依然如雪花般輕盈,潔白的衣服給人清爽的視覺效果。那單渾的眼神是一種追逐,從未見過如此的女孩,他心裏有股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一個過了三十的男人就是如此悲哀。多看,更是悲哀,追逐感覺不屬於這個年齡的人。

老鴇過來時滿面春風,說一切布置停當要過去的可以過去了。唐關叫兩位壇主帶著其他人去別的房。蕭淩雪走到冷月風身邊,道:“若這樣呆幾天,你耐得住嗎?”冷月風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在說什麽,道:“那有什麽辦法?我總不會一時神經錯亂。”蕭淩雪對唐關道:“你可以住別的房嗎?”

唐關疑惑道:“怎麽?見著師父心煩?師父不是師娘,不羅嗦的。”

蕭淩雪道:“隨便吧,怕你的手下出亂子。”當然不是像她說的這樣。

唐關道:“沒事。沒我的吩咐,你們一個都不許離開房子,千萬要記住。另外要註意嫌疑外面形式,不要出大聲。”

十多人都點點頭,有的說肯定不出去,有的說人有三急總要解決的。唐關道:“那就開後窗在墻邊好了。”

當老鴇和其他人都出去後,蕭淩雪更加無所適從,感到心中有兩股強大力量在湧流撞擊。一名龜奴送來一壺茶水和四只杯子,給他們倒上了,滿臉諂媚的笑容。蕭淩雪明知像他這樣的人必須如此才能獲得生存,還是看得滿心的厭惡。

那龜奴退出去時,蕭淩雪道:“世界上人只有這樣才能適應,可就是這樣嗎?人難道真就這般無奈,由不得自己選擇自己的方式嗎?否則就會遭到萬人鄙視和冷眼?”

冷月風道:“是的,人根本談不上自己選擇。你面對一個客人時,你若沒有那樣的笑容,馬上就被指責為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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