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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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雪道:“能不能不在人群中?我想起來了,那就更荒謬了。”

冷月風道:“單個的人在人的最初狀況中是善的,因為還沒有啟動自己欲求的條件。就像一個人從出生到老死都沒見過任何別的人,都在一個荒蕪人煙的海島,那他肯定是善的,他的欲求最簡單,也根本不會妨礙任何別的人,根本沒有為惡的條件與機會。”

蕭淩雪道:“這就是為什麽‘人之初,性本善’?”

冷月風道:“正是。而且,人若有末,人之末,性必善。”

蕭淩雪道:“那為什麽人性是善的呢?”

冷月風道:“因為若把全部的人看作一個整體,那這個整體就是在不停地前進著,這個整體自覺地有想法地前進,那是最大的善。”

蕭淩雪道:“為什麽單個的人的人性是惡的呢?”

冷月風道:“假設沒有法,沒有國家,而各種條件又和如今一樣,那人人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就和倭寇過來了一樣。人人都有欲望,想從別人那裏得到好處,因為人始終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為自己而活著。這對整體的人來說,是最大的惡,而對自己這個單個的人來說,就是最大的善。”

蕭淩雪道:“能不能為別人活呢?那不就善了嗎?”

冷月風道:“那不又荒唐了嗎?硬撐自己為別人活,還沒搞好自己,拿什麽為別人活?”

蕭淩雪道:“你怎麽有這許多古裏古怪的東西?”

冷月風道:“因為我很聰明。”

蕭淩雪道:“直接說自己聰明?你這人很有問題。若真聰明,聰明是不是反而對你有害?”

冷月風道:“是的,如果從一般人的理解看。但我不同,精彩對我最為重要。”

五天後的上午。

春風輕柔地梳著青草,遼闊的草地裹著一條長長的白帶。藍天在上,白雲團團飄過。陽光燦爛如昔,照著新一批白羊。

冷月風道:“要救他們實是萬難,東廠抓他們就是要等昆侖派其他人來救。我們只有跟著他們了?怎麽搞的,面對敵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在絲路山莊也是,明知南宮星是殺人惡魔,卻拿他沒辦法。說到底,還是武功不行。”

蕭淩雪道:“你師父把那經書上的武功傳給你了吧?我身上有一本。這經書上的武功高深得很,須好好研練。”

冷月風道:“這經書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師父武功高強,以前我若對付不了誰,就會去找他。”

蕭淩雪道:“打不過人家就找師父,你真沒出息,要發奮自強。”

冷月風道:“我又沒說我有出息。武功比人好、聲名比人響、錢比人多、妻子比人美貌就叫有出息?你說的對,發奮圖強的人算是有點出息。我總會想人最大的出息是什麽,覺得還是在人品人格上比人有出息為好。”

蕭淩雪比較開朗,雖然也會憂慮、也會發愁,卻不會整天不開笑臉。

她一笑,說道:“你怎麽對我說這些呢?要知道,人品好的人不會輕易對不太熟的人說自己人品不錯,敢情你把我當成你親人了?”

冷月風直接道:“當然。你是我未來的師母,而且我從小就聽師父說過你。只不過他說你是我父親的師妹,還說你人見人愛,讓人喜歡得不得了。我知道了,他說那些話是給他自己聽的,我當時雖然不懂,可也覺得這麽好的一個人,死早了太可惜。”他這個直接的話是內心的直接話。無葉在他下山時都沒說過什麽蕭淩雪人見人愛之類的話。在他小的時候,無葉也只是說他父親早已去世,從沒提過蕭淩雪。

蕭淩雪聽他說柳劍風念著自己,百般滋味湧上了心頭。冷月風這樣說是在耍一個小小的策略,善意的策略。

策略與陰謀截然不同。策略有時甚至能擺給對方看,但陰謀的一個陰字決定它只能在暗中進行,絕對不能讓對方知道。二者的根本區別在於目的的非全部破壞性與破壞性,策略有以破壞為目的的,也有以創造為目的的,但陰謀的目的全為破壞。創造的範圍大於破壞,破壞在創造之內,創造的同時必然會有破壞。但是,單個策略與單個陰謀的根本區別卻是制定、開始行動、過程與結果這個整體符不符合暫時的道德與法律標準。

東廠之人用的就是策略,但這個策略對江湖中人來說是邪惡的,對朝廷或對掌控駕馭東廠的人來說就是好招。不管昆侖派其他一些人參加義軍有何目的,總是在幫助反抗之人。

如果以目的來判斷人的善與惡、對與錯,那整個世界的善與對就是大海中的月影,惡與錯就是大海。

蕭淩雪心想:“月風雖與我認識不過數日,但他已將我當作親人。他毫無矯飾地說自己人品好,要是別人可能還以為他不識羞。他定然以為我不會譏諷他,才會這樣說。我心裏確實沒譏諷他,我且就譏諷他一下,叫他不敢在我面前肆無忌憚。”正想出言,又一想:“他親人想必不多,他既當我是親人,我譏諷他,他會不會難過?聽他說過那些話,他這人就難過也不會說,而會說別的,當作無所謂。我也不很清楚他,不知他會不會難過?”心念至此,她還是說道:“你說你把我當親人,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可沒把你當作什麽親人。我覺得你有時真有點不識羞,或者叫不要臉,短短幾日,你已暴露多次了。”說過之後,內心忐忑,等著他的回話。

冷月風過了半晌才道:“我是把你當作親人,我無須說假話否認。”說到這,他忽地流下淚來。蕭淩雪側目見他眼下淚珠晶然,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冷月風心下一驚:“我怎麽了?”忙用衣袖拭去淚水,道:“你也知道,你是我師叔,遇到了我師父,極可能成為我師母。我沒理由不把你當親人,雖然我認識你沒多少天。我有時真的很不識羞,甚至無恥。在許多人的面前,我都能把恥辱拋得幹幹凈凈。但在我親人朋友面前,我要把恥辱掛到全身,我要隨時都能看到它的存在。”

蕭淩雪低著頭沈默不語。

冷月風看了她一眼,繼續道:“我這意思不知你有沒有明白。在別人面前,我力求做到無愧於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所以我要把恥辱拋開,把它拋開,就是要自己問心無愧。一個人不可能做到每一件事都問心無愧,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但我要努力去做,追求問心無愧,這樣才會少做問心有愧之事。在親友面前,我要把各種恥辱掛在身上,我身內一旦進了某一種恥辱,就會被親友發現,親友就會給我一個耳光。我要從肉裏把它挖出來、或是從血裏把他放出來、或是從骨子裏

把它剔出來,重新拾到身上。我再說一句不識羞的話,我相信你剛才說的話是有意說的,不是心裏話。”

蕭淩雪道:“我這樣說只是想聽你怎麽說。我想,你既那樣說,定以為我不會譏諷你,我偏就譏諷你一下,看你怎麽辦。我確是不想譏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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