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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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風沿著車爾臣河向昆侖山飛步走去。為擋風沙,他戴了只大鬥篷,鬥篷與衣服已歷經滄桑,但冷月風依然精神抖擻。

車爾臣河發源於冰川雪山之中,越往上游,天氣越涼。昆侖派所在山谷便位於車爾臣河上游一帶,山谷只在北面有一山口與外相通,四周群峰環繞,雖是春天,山腳至上仍然冰雪皚皚。

冷月風來到昆侖派時天已大黑,這時已是四月初,可天正下著雨夾雪。而要是在山上,下的就是雪了。

冷月風仗著藝高,探了幾戶人家,見都在收拾東西。顯然已有人回來報訊,要門人全部撤離,而報訊的人很可能就是崔天涯。冷月風早就餓了,摸進一戶人家的廚房,胡亂找些東西吃了。吃過後,他估計昆侖派人要走也得到明日,便向東面山上奔去。

山腰間雪花翩翩,冷月風踏著積雪找了半天來到洞口。他向用火藥炸出的窄洞裏走不多長便再也不能進了,裏面被封得死死的。想到自己的父親便在裏面死去,卻從未見其樣貌,不禁湧上一股傷感。在洞裏呆了不久,忽地想到,說不定能從山那邊找到口子。其實唐關對這一帶當然熟悉至極,他自小就知道這個山洞到了裏面就沒出路了。

冷月風找了大半個時辰,沒見到一個洞口。在積雪上坐下,感到自己很可笑:“如果這邊有洞口,昆侖派的人絕對知道。”再轉念一想,暗道;“可能這邊有很隱蔽的洞口也說不定。”

雪花瀟灑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惆悵地品味著雪夜的冷漠和山坡的淒清。雪花溫柔地在他身上融化成水,他無奈地喟嘆著寒冷的猙獰和冰川的絕情。

冷漠與淒清、猙獰與絕情隨著一陣隆隆響聲飛離了。

冷月風跳起身,山腰間大大小小的冰塊滾滾而下,他只得先向左跑過一截再向上縱去。許久後冰塊才停止滾下。冷月風向下走去,忽然看到一處有一團黑影,顯然和別處不同。仔細看過一陣,那正是剛才向下滾出冰塊的地方。他扔掉鬥篷,長籲了一口氣。接著向黑影走去,到了近前,發現那是一個山洞的洞口,只是不知洞有多深。

冷月風走入洞中,洞中雖漆黑一團,但他還能看個大概。那洞頗深,走了幾近三十來丈,隱約可見前方有冰石相攔。他摸到壘壘冰石塊邊,見洞已變小許多,只能容一人進去。向裏鉆了三四丈,前面忽然寬敞起來。

他走進去向右一瞥,全身一驚,原來壁前有團白影。上前一些,依稀看見那是個身著白衣的女子,冷月風心道:“這定是我父親的師妹蕭淩雪了。”腳下走出幾步踩著一件物事,探手揀起,卻是只火熠子。他晃燃火熠子,見蕭淩雪靠著洞壁坐在冰上,臉已看得清楚,很美麗。冷月風心道:“這裏終年冰封,蕭師叔雖死了二十三年,看起來仍然完好。”再向蕭淩雪的右邊看去,見一旁有一把普通的劍,幾只火把和一盞燈,燈旁有一卷書紙,心下暗暗奇怪:“這裏怎會有火把、書卷之物?”

冷月風環顧四周,前面不遠處已無出路,尋思:“不對呀,怎不見我父親?”接著向上看去,心下又是大為吃驚,原來上面有個洞口。當下點起一只火把,騰身而起,竄入那洞口,卻見那上面又是一條長長的山洞。他估計一下方位,向西跑去,跑到最後,那邊已無出口,仍然不見冷情的屍身。又向東跑去,到了通下的洞口後繼續向東跑。果然,過了一截,便見一人橫臥在地,肚腹上兀自插著一把劍,血在他的身上凝結成塊。冷月風仔細地看著這個死去的年輕人,是的,很年輕就死去了,這是他冷月風的父親。冷月風托起父親冰冷的身子,心想:“無論如何也要帶媽來看看他,我把他就放這才能保得這樣。”

他想起小時候總是想知道自己怎麽沒有爹而只有師父。他有一次喊師父為爹,師父將他狠狠責罰了一頓,然後說,他爹早已死去,永遠不會活過來了,並說永遠也看不到了。“師父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總是濕濕的,他在別的情形下從不會那樣,他和父親真是生死之交。”他想到這,眼淚奪眶而出。“我卻見到他了,看到了完完整整的父親。”過了一會,想起剛才在下面看到的蕭淩雪,心道:“她那麽的年青美貌,正當大好年華,崔弦這個狗東西搬弄是非,硬生生地將他們害死了。”一想到崔弦,他心下更是痛苦:“這個狗娘養的居然還活著,而我父親和師叔二十餘年前就已喪命,這個天還有什麽理可講?”

片刻後,他覺得身上有些暖和,暗暗心驚:“可不能讓爹爹化了。”遂扔下火把,抱起父親凍結起來的身體,去了下面後放在壁邊,點起油燈。他拿起書卷,湊到燈下展開看了幾行,上面說寫這書卷之人乃是三百多年前昆侖派某人雲雲,冷月風覺得這昆侖派的東西再好也與己無關,便將它放下,準備搬動蕭淩雪的遺體把她放好。左手伸到蕭淩雪的後頸,卻嚇了一跳,原來手觸之處並不像冷情那麽凍結僵硬。凝神仔細察看了蕭淩雪一番,卻見有微微動彈的樣子,他心都快要跳出口來。

他拿起蕭淩雪的手掌,那手掌雖然冰冷卻未凍結。當下仔細把了把脈,那脈搏果然有些動靜,雖然微弱。冷月風很是疑心自己是不是瘋了:“她被封二十三年了,怎麽可能?”伸出右手放到蕭淩雪鼻下,手指明顯感到有細微的氣息。他已顧不上別的,將耳朵湊到蕭淩雪的胸前,聽到有微弱的心跳。那心跳間隔時間很長,每次跳得很輕很弱。

“她還沒死!她還沒死!她還活著!”冷月風叫出聲來,自己都很難相信這話,可這是自己測探的,他不得不信,尋思:“她雖沒死,似乎已接近死的邊緣了,我該怎麽救她?她為何沒有死去?難道就是因為這本書卷?不會的,沒有這麽一種神奇的功夫。”

冷月風拿起書卷,仔細看了起來,越看越覺離奇。原來寫這書卷之人久在這山洞練武,練到後來想到,假如有一天被封在山洞之中,一時又不能脫身該怎麽辦?人不吃東西過不得多少天就會死去,而一只青蛙卻怎麽能睡一個冬天而沒事?他想這問題想過很久,試著潛運內息將全身機理活動調至極低的狀態。再往後來越是癡迷,他也越來越有長進,有時竟能一睡睡個十來月甚至一兩年。即便沒出現冰石封洞之事,他也越來越覺得有趣了。他細致地總結出一套運氣、閉氣、護心的內功法門,運用好此法門,可一睡五年而無礙性命,且那五年對睡的人來說向沒經過一般。

冷月風心道:“蕭師叔該是運用了這個法門,她三年前醒過一次。”

那書卷最後言道:“一次五年雖無大礙,可於人內理、功力大有損傷損耗,故越往後氣息越弱,若不輸以強勁內力加以調整,性命終將不保。”

冷月風心道:“這簡單,我內功不錯。”然而,他拈了拈書紙,覺得不像有三百來年,心道:“難道是因為在這洞裏才保持得如此完好?”當下也管不了許多,右手按住她“承漿”穴,左手按住她“中極”穴,將精純內力緩緩送入蕭淩雪的任脈。

冷月風直累得全身濕透這才罷手,一時間手腳有些酸軟。他緊緊盯著蕭淩雪,過了許久,蕭淩雪的手動了幾下,緊接著眼皮動了幾下。再過片刻,冷月風見她微微睜開眼,可她眼睛剛睜開一條縫就閉上了。冷月風知她畏光,將燈吹滅了。

又過了一會,蕭淩雪睜開了一雙大大的眼睛。“你是誰?謝天謝地,終於有人進來了。”冷月風聽她說話聲清脆溫婉,與蕭淩雁的聲音很是相象,再細看她的面容,更是俏麗清純,心想:“似蕭師叔這樣的女子被封死於此,天地也不會答應,所以讓她絕地逢生。”又想到:“我救了她出來於我雖沒什麽,對她來說卻大大不同了。不過,我也不希望她感激我什麽,這只是極偶然的事。”他當即行了一禮道:“我是武當冷月風,昆侖派冷情之子。你是不是我蕭師叔?”

蕭淩雪一聽到武當二字,心已不知飄向何處,久久沒有言語。冷月風見她不出聲,知她於這起死回生之際感想太多。等過許久,見她仍沈浸在什麽中,說道:“我們還得趕緊出去,若冰石再一落下,就再也出不去了。”蕭淩雪道:“你不小了吧?真在這呆了二十多年,卻似做了場夢。”她立即起身,全身不便,差點摔倒,冷月風忙把她拉住。她瞧見冷情躺在一旁,由冷月風攙著,叫他把地上的劍撿起給她。冷月風彎腰拾起劍遞給她。

她來到冷情身邊,左手顫抖著握住插在他腹上的劍,右手理了理他僵硬的頭發,泫然淚下,嗚咽道:“二師哥,你看,你兒子都這麽大了,你安心吧。”忽然用左掌在劍鋒一抹,手掌立即出血。

冷月風驚訝地道:“怎麽了?”蕭淩雪傷心地搖搖頭,說沒什麽。冷月風拔出那把劍,在冰上使力擦擦,解下冷情屍身上的劍鞘,插劍入鞘,朝冷情屍體跪下磕了三個頭,攙著蕭淩雪鉆出山洞的窄處。然後蕭淩雪將劍插到背後,便不要他攙,兩人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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