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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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雪見狀詫道:“你怎麽了?”大島飛鷹輕聲笑道:“沒什麽,讓你看看血,看到了吧?看到就行。”說過就坐著一聲不吭了,木雕一般。

蕭淩雪滿腹狐疑。稍頃,大島飛鷹起身離去,臨走時還投過一個奇特的眼神。

晚上,蕭淩雪不能入睡,靜靜地聽著動靜。約莫半夜之後,忽聽得三樓上似有拳腳聲。她輕步走上去,聽到聲音出自左邊王振天的房裏,裏面點著燈,燈光照出兩個人影,那兩影不停地亂動著。

蕭淩雪走到窗前掀開一縫,一看之下卻嚇了一跳。原來柳劍風和王振天正拳腳相加,兩人一聲不吭,只顧廝打,就同常人打架無異。那房裏桌椅甚少,動手也很方便。蕭淩雪一頭霧水,再向屋角瞧去,竟見大島飛鷹站在一旁靜靜觀戰。柳劍風和王振天手腳無力,打起來很是吃力,動作也很遲緩。打到後來,王振天被柳劍風連續幾腳逼得爬到另一邊窗上。柳劍風和身抱住王振天,再伸手緊扼他的咽喉,把他拖到大島飛鷹身前,騰出一只手抽出大島飛鷹的劍,再把他連拖帶拽地弄到窗臺,一劍刺到他的身上。王振天慘叫連聲,滾了下去,“撲通”一聲響起,顯是掉入了海中。

蕭淩雪差點叫出聲來,定了定神,趕急返回房中。過了一會,外面響起“窸窸窣窣”的動作聲,蕭淩雪知是柳劍風返回房中。黑暗中蕭淩雪感到很孤獨,夜靜得可怕。她走到門口直想去找柳劍風問個究竟,但還是忍住了。可能在這個時候,只有等待。蕭淩雪等待了大半個漫漫長夜。

翌晨用餐之時。中村千門談笑自若,其餘四人各懷心事默不做聲。飯畢,中村千門道:“王振天呢?怎不見來?”伊藤折柳吩咐下去,幾名武士在船上搜索,結果自然沒找到。中村千門道:“我知道了,一定有人害死了王振天。是誰?為什麽要殺他?”

柳劍風臉色不變地道:“是我,因為他曾做過你們的奸細。我很早就懷疑有人是內奸,不然這一仗不會輸得這麽慘。臺州精銳傷亡殆盡,這王振天的功勞可不小。”

中村千門道:“誰是奸細沒有關系,只要有就行了。王振天死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成千上萬個。你柳劍風怎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伊藤先生知、大島飛鷹知。王振天已死也就算了,不過你對我們已沒多大幫助,你在那民兵中沒什麽權勢,最多不過是個跟班,湊湊熱鬧。那種事,武功有個屁用?所以,你差不多是個廢物了,隨手可扔。”

柳劍風一聲不吭,臉色難看起來。

蕭淩雪凝視著柳劍風,呼吸略顯粗重。她突然沈聲喝道:“柳劍風!你為何低著頭不敢看我?你為了什麽?是錢嗎?”突地拔出劍,欲要刺下,還是收了回來。

伊藤折柳鼓掌哈哈笑道:“姑娘重情重義。這等無恥之徒卻也無須對他有情有義。大島飛鷹,殺了他。”

大島飛鷹的眼睛煥發出了光芒,他一把抽出綁腿上的短劍,雙手揪住柳劍風,將他拖出。到了甲板前沿,松開柳劍風,握緊短劍,朝他肚腹狠狠地刺了進去,隨後一腳迅速掃入海中。蕭淩雪已在他身後叫了起來。劍上鮮血淋淋,大島飛鷹擦拭一番,插入綁腿,回屋坐下。

蕭淩雪似乎進入了迷夢之中,夢囈般問道:“他會不會死去?”

在她身旁的中村千門笑道:“你怎麽這麽笨呢?他死了又有什麽好傷心的了?”說過他便回去了。

她輕飄飄地站在甲板上,幾名武士神情緊張地在她兩側站著。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海面,一層層波浪迅速後退,根本看不到柳劍風。

海上的晨霧裊裊升起,柳劍風的身影在霧中飛舞。清風拂過晨霧,柳劍風的身影漸離漸遠。漸遠了,漸淡了,身影瘦成一葉殘夢。殘夢,在蕭淩雪明眸的秋波裏蕩漾。她的靈魂發出了痛苦無奈的呻吟:“我該怎麽辦?”有人,會在這痛苦無奈的呻吟中倒下。有人,會在這痛苦無奈的呻吟中爆發。爆發出點點情人淚,爆發出洶湧澎湃的情人血。可也有人,既不倒下,也不爆發,只靜靜地站著。站著,看那身影瘦成的一葉殘夢。殘夢,在蕭淩雪的血液中隨情而動。

生死永遠都是人們內心解不開的結,蕭淩雪當然也解不開,雖然她還不能確定柳劍風一定會死。

她孤獨地坐在房裏,任眼淚橫流。一切都是那麽的沈悶,一切都是那麽的無味。沒有歡樂,一切當然無味,恰如沒有痛苦一切都是那麽無味。

船在一個島邊靠停,眾人下船上島。花團錦簇,草色青青,甚是幽美。幾排房子掩映在花草樹木間,這裏竟是一個絕妙的生活場所。可此時卻有許多勞工在忙忙碌碌,手腳俱被上了鎖鏈,行動很是不便。見船上下來許多人,那些勞工都停止忙碌,呆呆看著。一陣呵斥、鞭打後,那些人又開始了,有的將箱盒之類搬到岸邊,有的在岸邊搬物上船。

蕭淩雪明白了,中村千門、伊藤折柳要被俘之人充當勞工,幫他們搬運劫來的貨物。

五六天中,蕭淩雪總是哀哀戚戚的。蕭淩雪、中村千門、伊藤折柳、大島飛鷹四人一人一間房,四間房子緊接相連,而這四間房子位於一排共有十間房子的中間。四周終日有多名武士把守。伊藤折柳與蕭淩雪居於正中。蕭淩雪每隔兩日服用一粒伊藤折柳給她的藥丸,全身功力提不出一點。

伊藤折柳每天都要跑到蕭淩雪房中好幾次,蕭淩雪也沒笑容,不願和他多話。可伊藤折柳毫不厭倦地大談他的事業與內心,試圖和蕭淩雪進行溝通。

到了上島的第六天上午,伊藤折柳來到蕭淩雪的房裏時見她臉上略顯笑容,道:“蕭姑娘心頭的陰影散去了些?許多事也就這樣,時間會消磨一切。”蕭淩雪板起臉,正色道:“柳劍風離去才不過五天,我就把一切消磨了,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伊藤折柳摸了摸他的小胡子,道:“不要破壞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好不好?我很反感做作的姑娘。死了的永遠不會活過來,你想要忘掉誰把他忘掉就是。這與姑娘的為人可沒絲毫關系,是不是?你不會認為一個女孩忘記一個死掉的人喜歡上另一個人就是品行不端吧?以你的見識與才能,絕對不會。”

蕭淩雪嘆了口氣道:“我哪有什麽見識和才能。誰說得清呢?會有人一生只愛一個人嗎?”伊藤折柳道:“當然有,我絕對不是,我喜歡幾種類型女人中的優秀者。嫁了人的也無所謂,女人不至於一嫁人就把自己徹頭徹尾改變掉吧?她的男人不也就喜歡她沒嫁人時的特質嗎?”他顯得相當坦率。蕭淩雪道:“我一貫比較喜歡坦率些的男人。” 伊藤折柳仍然沈浸在“變化”中,說道:“一個人在變化時,往往覺得自己是在往好的方面去變,可有些人為什麽在變壞變差呢?他認為自己變得更好了,或者更有才能了。”

蕭淩雪問道:“你是不是也在變化?你自己認為自己在向不錯的放面變?”

伊藤折柳站了起來,盯著蕭淩雪道:“我現在最大的變化就是對你的感覺越來越有某些特別的味道,我已經愛上你了,我絕對要娶你為妻。”蕭淩雪露出了甜美的笑容,道:“祝你心想事成,你給我的印象也不錯,看你的表現了。我這人隨意得很,你不必太費神了。若有一天我覺得你能夠勝任的話,你看著辦吧。”

伊藤折柳大樂,滿意地向外走去。他剛走出門,蕭淩雪的臉上就沒有了一絲笑容。

幾天之中,伊藤折柳笑容滿面,每次和蕭淩雪談話都讓他感到很愜意。到了第九天,中村千門向幾人打了招呼,乘船離去。

第十天下午,伊藤折柳急切地來到蕭淩雪房中。蕭淩雪見他不像以前每次進來就話語連篇,問道:“怎麽不說話了?”伊藤折柳依然不做聲,神色冷峻地坐著。半晌,伊藤折柳道:“你……你……”蕭淩雪道:“有什麽話你就直說,我可懶得這樣等你開口,再不說我就要你出去了。”

伊藤折柳咳嗽一聲,道:“你原不願意嫁給我?”蕭淩雪沈默了,凝神思索半天才道:“你能確定給我幸福?我卻連你有沒有成親都不知道,你都三十來歲了。”伊藤折柳道:“絕對沒有成親。我想得很清楚,你很適合做我的妻子。”

蕭淩雪道:“你是一個壞人,可這沒關系,壞人難道就沒妻子?我只是不知你有沒有壞到極點,若沒有,你沒資格娶我。我告訴過自己,要麽嫁給好到極點的男人,要麽嫁給壞到極點的男人。”

伊藤折柳道:“好的,你同意了?”

蕭淩雪道:“每個女人都應該有個歸宿,以求一生能夠幸福。”

伊藤折柳道:“那我們定個日子怎樣?”見她不出聲,接著道:“就在後天怎樣?”

蕭淩雪睜大眼道:“不至於吧?這麽快,別人會怎麽看我?”

伊藤折柳道:“這有什麽了?男婚女嫁,天經地義。又沒什麽其他人。就這樣了,後天我們正式成婚。” 蕭淩雪默不做聲。伊藤折柳道:“不出聲就是答應了。”

過了一天。晚上。伊藤折柳走進蕭淩雪的房間,見她正自出神,笑道:“晚上怎麽也不關門?一切準備就緒,就待明天的好日子了,你應該高興才對啊。點一根蠟燭不夠,來,再點幾根。”

蕭淩雪露出笑容,道:“你辦事很快。辦事快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大於壞處。”

伊藤折柳見她風致嫣然,不禁伸出右手捏住她的左肩。見她沒有閃避,他右手一用力,正要拉她入懷,蕭淩雪伸出右手兩指,倏地點向他“天樞”穴。伊藤折柳驀地用左手擊開她這就要點到自己的手指,松開右手,冷冷地道:“我若沒有一絲警惕,怕已遭你毒手。令我不明的是,你為何還能提出功力?”

話音未落,背後刺來疾如流星的一劍,伊藤折柳閃身抽劍,待看清來人,驚叫道:“柳劍風!你怎麽沒死?”

柳劍風拉住蕭淩雪,叫道: “快走。”兩人縱身而起,撞碎窗子出了屋。

伊藤折柳跳出窗,只見柳蕭二人已向東快速馳去,眨眼沒了蹤影。輕功之高超,實為伊藤折柳平生罕見。

柳劍風和蕭淩雪在一座小山的山腳邊停住,四周頗黑。指著一片黑影,柳劍風問道:“我們去這山頂怎樣?”蕭淩雪道:“隨你便。”柳劍風道:“真的隨我?那我抱你上去如何?”蕭淩雪清脆地笑了聲,道:“你要是不怕累,我當然樂意不走路,不過你抱個人又怎會累了?”

柳劍風抱起蕭淩雪,抱著一個柔軟溫馨的身軀。他抱起了他生命的一半。生命在春風中享受著溫柔。溫柔的風、溫柔的草、溫柔的樹,在一齊慢慢地倒退。慢慢地、悠悠地前進著的,是輕盈的腳步。

蕭淩雪依偎在柳劍風的身上,聆聽著輕盈的腳步聲——這少年尋夢的輕響。

山頂,兩人相依相偎坐了會,蕭淩雪問道:“這事情的具體情況是怎樣的?”

柳劍風道:“我被他們抓上船知道他們要上島時,就盤算著怎麽逃脫、怎麽救回被抓之人。”

蕭淩雪道:“是了,你要確定島的位置,如果得以逃脫,就會聯系民兵以圖根除他們的據點、解救被抓之人。可你逃脫之後,他們會不會轉移?”

柳劍風道:“如果轉移了也沒辦法,只好搜尋海上各島。這一帶有許多島嶼,倭寇必然另有其它據點。那晚大島飛鷹叫我去他那,目的是讓你懷疑我,這是伊藤折柳主謀的,而那個王振天早和他們串通一氣。到了第二晚,我還不知道王振天的真面目,但大島飛鷹卻突然告訴我他們正在設計誘我上當,以讓你‘發現’我是奸細,改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那時伊藤正在對你展開攻勢,我是明白你的,於是將計就計。那晚王振天先動的手,目的是要逼我殺他,他卻不知大島飛鷹已告訴我王振天的面目。他說我是奸細,要殺我。他覺得我不會殺他,我也真的沒有殺他,讓他以為陰謀得逞。”

蕭淩雪道:“王振天假裝要殺你,說你是奸細,而你卻不是奸細,他也知道,所以他確定你不會殺他,因為他認為你不知道他是奸細,而你卻又知道。他賊喊捉賊。”

柳劍風道:“我只用劍在他肋邊刺了一下,不會將他傷得很重。他後來顯然藏在船上,而掉入海中,就是要做給你看。晚上燈光本就不亮,我和他揪在一起,你很難在窗縫中看清。我知道你會去看,你若不去,伊藤折柳也要拉你去。你有沒有看清已沒有關系。那天上午我對你說過一些話,你肯定會懂一些,所以你的表現越發好了。伊藤折柳找你,而我卻沒說什麽提防他之類的話,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要讓他沾沾自喜,要讓他自以為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蕭淩雪笑道:“你好壞喲,我們若不默契豈不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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