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這一條街道，怕有上千具屍體，橫七豎八地一時也沒人管。

風之威率領民兵及一幹武林人士踏著熱地從大火下全力追將下去，出了街道，眾人依舊唏噓不已。

蕭淩雪回頭望去，大火的燦爛輝煌掩蓋了一切。她沒看到下面的任何東西，包括數不清的屍體，更不用說被大火裹著全身的不斷翻滾的活人。

沿著官道追了不久果然發現有大批倭寇。民兵立馬沖殺過去，一時間，在刀砍劍劈中人人殺心漸熾。柳劍風幾人想盡快找到中村千門，無奈太過混亂，根本無從著手。好在這一方人數占絕對優勢，倭寇大約只有千餘人，廝殺一陣後，倭寇被消滅一部分。

漸漸地，柳、蕭、催、冷幾人發現有一群倭寇極是紮手。這群倭寇約有二十來人，全著黑衣。柳蕭崔冷四人沖殺過去，點綴在這群倭寇中間，四把劍豪情四溢。

柳劍風抖動劍花，劍尖虛晃不定，驀地一個變向，削在一名黑衣人肩上。沒等這名黑衣人做出反應，柳劍風已一劍直刺另一黑衣人。劍至中途，倏地變向，劍尖刺入肩頭中劍者的側腰。劍拔出，那人鮮血激出仍拼命撲上。柳劍風一劍遞出，劍中其胸。兩名黑衣人一同舉劍劈來，柳劍風身子一轉，順勢拔劍，劍拔出，他已移出丈餘。

另一邊冷情也正和四名黑衣人纏鬥。那四人各守一方，圍住冷情，但不多時已有兩名黑衣人中劍，冷情跳出圍圈。一劍突然快速絕倫地朝他劈來，冷情一閃身，劍鋒堪堪在他眼前劃過，緊接著又有一劍削了過來。“好快的劍，”冷情暗道：“莫不這就是中村千門?”他沒料錯，向他施襲的正是中村千門。二人再鬥片刻，中村千門劍劍快速狠辣，冷情漸感難以招架。

柳劍風、蕭淩雪、崔弦三人形式大好，黑衣人已有四人被放倒在地。中村千門暗暗吃驚，身旁喊殺聲風起雲湧，己方已然損失不小。中村千門大叫幾聲，倭寇逐漸集中，迅速退卻。

再過片刻，倭寇分成兩股，一股拼死阻擊，另一股快速撤退。待得阻擊之倭寇基本被肅清，中村千門已帶著一部分人逃出幾裏，風之威率眾追擊，漸漸逼近靈江，卻見兩艘大船向下游駛去。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到了。

岸邊已無倭寇。風之威派人挑選了八百來人上了早已備好的船只，向那兩艘大船追去。王振天、柳劍風等人和風之威在一艘船上，另有三艘大船和七艘小船。追了大半個時辰，柳劍風道：“我和淩雪去左邊船上，崔兄、冷兄去右邊大船吧。”到了海上後，四艘大船漸漸分開了一些。

柳劍風、蕭淩雪站在船頭，海風徐徐而吹。柳劍風撫了下蕭淩雪的頭發，問道：“你不覺得奇怪?”

“當然奇怪。”蕭淩雪的聲音依然嬌柔：“風頭領早就派人盯著江口，可中村千門的船還是來到了江中，而且我們還沒得到消息。兩艘船不能載太多的倭寇，許多是在陸上的。”

柳劍風道：“江口和江邊的人都怎麽了?眼線那麽多，不會全被殺光，除非中村千門知道眼線布置在什麽地方，但他很難知道，所以，必定有內奸，倭寇收買一些奸細是常有的事。”

下午，風之威、崔弦、柳劍風等人都發現靠北方向有三團黑影慢慢逼近，眾人心下暗暗吃驚。風之威、崔弦、冷情、柳劍風向後望去，竟發現也有三團黑影。風之威冷汗直冒，叫道：“快快調轉船頭，向西、向西，突破西面。”王振天怕人聽不清，運起內家真氣喊了幾遍。

四艘大船、七條小船全部調轉了船頭，向西駛去，但那中村千門的兩艘船也調轉船頭，變成了追趕這方。西方的三艘船越來越近，不多時，那邊首先開炮。民兵共有四尊火炮，每艘大船上一尊。

北、南、東三面也一齊開炮，向風之威這邊打來。這邊所有的炮都向西打，以期集中力量突破西面。

形式越來越危急，天黑月明後，七條小船已有三條中彈，其中一條已沈沒。大船中柳劍風所在船只也已中彈，船上火光沖天，火舌向海面狂放地獻身著。風之威面額上汗水滾滾，直叫喊得聲嘶力竭。火炮炮身通紅，西面敵船有一艘中炮，不一會兒，船就沈沒了。

南北兩面的六艘船越逼越近，距風之威他們不到一裏遠，而且毫無顧忌地欺上，威脅最大。又過片刻，崔弦、冷情所在之船也已中彈，船中央被炸開了一個大洞，海水汩汩湧進，船身漸漸傾斜、下沈。

柳劍風、蕭淩雪所在之船火勢更猛，附近海水被映得通紅。柳劍風輕輕地撫著她的臉道：“別怕。這船是要不行得了。”話音剛落，一發炮彈在船腰炸開。

那一邊王振天與風之威趴在船上，一發炮彈打到船沿，船身劇烈搖晃，海水不斷湧進。

風之威爬起身跑到船被炸開的洞口邊，嘆了一聲，道：“堵不住了，船身已震裂，不行了。”當下提高聲音喊道：“各位弟兄，船快不行了，能保住性命盡量保住。水性好的也要抱塊木板。趕快把船毀掉，以免它沈入水中。”

蕭淩雪倚著柳劍風，怔怔地看著水中的倒影，卻見水中漂著一具屍體，火光照得那屍體紅紅的。她覺得詭異非常，尤其那上翻的雙眼，白眼球映著火光。心中陡地一堵，淚水輕輕滑下。

柳劍風低下頭看看蕭淩雪，輕聲笑道：“傻丫頭，是不是害怕死後眼睛也那樣難看?你相信我，有我在，沒事的。唉……來之前就是沒想到，怎會這樣，竟會這樣。”聽到四周海上響聲震天，不禁暗道：“世界本就是奇怪的，不知這一片寧靜的海面多少年沒有過今晚的熱鬧景象，也許從來沒有過，但今晚有了。所以說，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世界隨時都可能產生新的東西。那仙女，想來絕不是無中生有。”

冷情、崔弦兩人見船即將沈沒，就扳下一塊大木板，縱身入海，只覺海水有些涼。

海面上吹起了西北風，民兵都下了海向西劃去。冷情和崔弦手忙腳亂，木板還是不能明顯移動，因為有西北風，反而隨著海浪向東南緩緩漂移。崔弦和冷情正漂著時，一旁海水響了幾響，二人相互看了看，定睛向西望去，只見不遠處有幾個人頭忽隱忽現，鬼鬼祟祟的。崔冷二人緊握劍柄，全神警戒。崔弦從懷中拿了條白色手帕擦拭臉上海水域汗珠，定了定神，那幾人離木板只一丈來遠了。

那幾人相互一視，猛地一縮。崔弦和冷情竟完全看不到他們了，二人似乎都一驚。驀地，崔弦竟然也往下一縮，連半邊木板也浸入水中，冷情趕緊抱住木板。崔弦手一松，頭竟沒入了水中。冷情大叫：“大師兄，大師兄。”忙伸手去抓，哪裏還能抓到任何東西。

冷情心念一動，深吸一口氣，一手抱緊木板，一手執劍，縮入水中，睜開雙眼。水裏很黑，只有一絲極弱的光線透了進來。冷情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凝神靜待了半炷香工夫，覺得身旁海水有些異樣，忙緊緊握劍。忽見眼前光線有些閃動，遂緩緩刺出手中長劍，待碰到物事又將劍收了回來，暗道：“不知這是不是大師兄。”他探頭出海，環視四周，只見不遠處漂浮著一些屍體，卻看不到崔弦的影子。正思忖間，猛覺小腿劇痛，忙用劍在水中亂劈一通，劈過後又將頭縮入水中。他試圖觀察到水中景象，但什麽也看不到。正在這時，背後又挨了一下。他反應極快地回劍刺中那人，收手再刺，又刺中一劍。那人松開手中之刀，刀不緊不慢地往海底沈。

西面兩丈來遠處冒出了幾個人頭，冷情聽到崔弦叫道：“師弟，千萬保重，我被抓了，你不識水性，呆著別動。”

冷情十分懊惱，漂了許久，月亮漸漸西墜。身旁浮著不少屍體，他撕開一具屍體的衣服，將腿上和背後的傷口包緊後已全然無力。待天大亮時，見海面上漂浮著屍體和一些物體。冷情和眾多的死屍，也許還有沒死之人，一起漂向東南。

到了中午，死屍間的距離已擴大了一些。冷情尋著一具屍體在其身上搜了遍，找出一些幹糧，吃下後感到好受一些。

到了晚上，他漸漸發暈，餓、冷、累，加上受傷失血，他已快支持不住。緩緩擡起頭，仍沒發現船只。過了一兩個時辰，月亮已從海面升起，淡淡的，發著潔白的光芒。海，又平靜了。困苦與孤獨有時也許是一種很淒美的境界，可現在冷情沒感受到一絲任何形式的美。

遙遠的海面上隱隱約約出現了微弱的燈光，冷情陡然來了精神。似乎等了無盡長的工夫，燈光漸漸近了些，看上去也亮了些。

只見那燈火由北向南緩緩地移動，他調整好狀態，估計了方位、速度、時間，趴在木板上，雙手沒命地劃水。只劃了不久，可他覺得太漫長了。然後他看見一團黑影正朝他移來，黑影上有燈光，那顯然是一艘船。船過來後，冷情貼住船身，聽了聽動靜，船上沒人說話。

稍頃，一聲淡雅的、如煙似夢的琴音從船上飄出，在夜空中久久盤旋。緊接著，琴音一聲又一聲的發出，冷情覺得每一聲傳入耳中，全身就輕松了一些，心底的憂煩被滌蕩無餘。

他用劍在船殼上劃出一道小槽，伸指摳住，使出全身力氣才上去一些。直劃了四道槽才爬到船上，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癱軟下來。傷口鉆心地劇痛，又流血了。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擡起頭，只見船身有兩層樓房，那燈火在下層的一間房裏，悅耳的琴聲正是從那傳出的。

冷情遲緩地爬到船樓下，右邊的窗子正開著，他爬到窗口擡頭探視。裏面席地坐著一名少女，正在撫琴，並無他人。那少女身著東洋和服，臉很白，生得頗為俏麗。姿態典雅，雖是坐著也能看出她身材嬌小，一張秀臉盡現無邪之色。冷情正自疑惑，琴音陡地斷了，那撫琴少女停止彈奏。

“何方貴人?既已上船，為何不進?”這話先是用日語說的，然後她又用漢話說了一遍。

冷情從窗口翻進去，跌出了一截。那少女見他狼狽，先覺得有些好笑，然後有些吃驚。待冷情擡起頭，只見他嘴唇細勻，鼻梁高挺，臉上棱角分明，端的是個英俊小夥子。冷情見這奏琴少女淺笑嫣然，不覺看了又看，問道：“我是中原人士，姑娘可是來自東洋?”想了下又道：“如果想要把我殺了，就請立即動手。”那少女道：“我與你無甚仇怨，為何殺你?我素來喜歡漢人文化，倒有很多東西想要請教。”打量了冷情一下，她接著道：“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即刻去洗換一番。我去拿幾件衣服和一些傷藥，你在這等等。”說著上樓去了。

冷情等了片刻，這少女下了樓遞給他衣服和藥，叫他去旁邊的小浴間。冷情整頓完畢回到這女子身邊。這少女說了聲“坐”，冷情便在這少女對面席地而坐。那少女問了問冷情怎麽回事，冷情將這些天的事情一一如實說了。

那少女笑了笑，問道：“你痛恨我們扶桑人嗎?”冷情道：“我只痛恨那些燒殺搶掠的扶桑人，哪個地方都有好人壞人的，就這大明天下不也有許多敗類、兇惡之徒?”他又看了看那女孩，她嘴角附著一款甜甜的微笑，眼裏透出一股清新的靈氣。二人四目相對，居然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沒有尷尬，沒有不安，一切都那麽平靜。

過了會，這少女道：“我剛才叫人準備了飯菜，我去取來。”冷情道：“叨擾了。”那少女往裏走去，出來時，用一只大盤子端上四道菜、一壺酒和一些器具。冷情吃喝很快，不一會已酒足飯飽，一抱拳道：“多謝姑娘，請恕冷某鬥膽，敢問姑娘芳名。”那少女道：“請原諒我不拘禮法了，我是中村清子，你剛才提到的中村千門是我兄長。”

冷情自己都奇怪，那清子柔和的目光看著他，他沒有任何的懷疑防備之心。清子撤去器具後，冷情和她聊起了關於中國文化的一些東西，冷清懂得的不是很多，但二人還是說得很投機。不一會，清子邊撫琴邊唱道：“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無際。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聲音輕柔婉轉，暗含一股低怨。冷情完全沈浸其中，回味良久，暗想自己會不會為誰消得人憔悴呢?意念至此，不禁又看了看清子，她全身都透著一股清新的靈氣了。

過了片刻，兩人上了樓，樓上有三間房，冷情睡在清子房間的對面。

第二天冷情起床後轉了一會，竟沒見有其他的人。見到清子時，因掛念崔弦、蕭淩雪等人，問道：“這條穿現下能否向岸邊靠?我還有很多事，想登岸。”清子詫異道：“怎麽了?你就要走了?船上你想必也已看到，沒別的人。靠岸是可以，只是，你再呆幾天不好嗎?我還有很多東西想請教呢。”

冷情看著她的眼睛，心下微微不安。清子也沒再說什麽，只是道：“好的，我叫人調船頭。”船向西轉了一些，卻不是朝正西方向，偏南很多，加上船速慢，到了傍晚仍看不見陸岸。冷情既焦慮又有些高興。

到了夜間，冷情回房休息走到門口時，忽聽得背後有暗器破空響聲。慌忙閃身之際，一件暗器已釘入其背，端的快速絕倫。他一回頭，沒見有人，忙回房拿燈，一摸後背，在燈下一照，手上沾著烏黑的血。他暗暗心驚：“有毒。”當下來到清子房門前，敲了敲門。

清子打開門。冷情問道：“清子小姐知不知道這船上伏有很強的高手?我背後中了塗毒的暗器，清子小姐能否看看是什麽毒?麻煩你了。”

清子拿燈看了看他的後背道：“這是毒蒺藜，毒性一般，你服幾天藥也就好了。這船上只有一些水手，我也不清楚有沒有隱藏高手。”當下去拿了把小刀，挖出毒蒺藜，又去拿了些藥敷在傷口上，用紗布包紮好。然後拿些藥熬湯給冷情喝。

第二日，船竟然仍沒靠岸，且徑向東北方向行去。冷情大急，硬要清子調轉方向。清子笑道：“你放心，你已中了我的毒，藥湯裏有毒。過得一些天我會讓你走的。”冷情臉色微變，繼而苦笑道：“你可不知道我有多著急。”清子道：“你掛念的那些人是生是死已經定了，你急有什麽用?”

冷情默不做聲，有這麽個美貌可人的女孩相伴談天，他再焦急也感舒心不少，越來越覺得這個清子可愛可親，漸漸地喜歡——心裏老想著她應該就是喜歡——上了她。過了幾天，也定下心來，只是仍然掛念崔柳蕭等人。

過得十天。中午。一艘船漸漸靠近，清子叫冷情去樓上她的房裏。冷情在清子房間等了一會，聽到下面有兩個男子在同清子說著什麽。他深感奇怪有一人的聲音怎地那麽熟悉。稍頃，正想探頭張望，冷情聽到“我上去了”已知這是清子。待清子進來了，他小聲問道：“下面兩個是什麽人?一個聲音怎地這麽熟?”

清子閃著烏黑的眼睛，低聲道：“一個是我哥，他好兇好毒，我好討厭他。另一個嘛，說出來你還不信，那是崔弦，你們昆侖派的大弟子。我也很討厭他，他一見到我就惺惺作態，討好我。”冷情驚呆了：“大師兄?不可能!”清子偏了偏頭，道：“你偷看一下不就行了?”冷情輕步走到門前，探頭下視，一人竟真的是崔弦。冷情忙縮回頭，一陣目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