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關燈
而盡。

一頓飯吃完了,什麽事都沒發生,滿生也怪自己多疑。他說:“我這就領著彩荷走。”

韓則林說:“匆匆忙忙地你到哪去住?明天找到房子再出去。”

滿生覺得老東家說得也對,他說:“那我和彩荷先把要帶走的東西歸置歸置。”

韓韜說:“去吧。”

滿生走了,韓則林想問韓韜什麽,韓韜擺了一下手說:“爹,禍從口出,你最好什麽都不要問。”

韓則林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己說一不二的地位什麽時候讓這個兔崽子取代了?滿生回到廚房,彩荷跟進來。滿生從懷裏掏出來地契和字據給彩荷看,彩荷認識紙上自己的名字,看到這兩個字她激動得臉頰緋紅。她問滿生:“咱們什麽時候走?”

滿生說:“一會兒我出去在地頭搭一間草棚子,明天一早咱倆就搬過去。馬上開鐮了,咱倆得先把糧食收進倉再張羅蓋房子。”

彩荷連連點頭。滿生說:“你也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天一亮我就回來接你。”

彩荷答應了一聲走了。

滿生拎著斧頭上了山,微風拂面很是怡人。他扔了斧頭坐在山坡上往下看。遠遠看到稻田裏有個男人在割稻子,一個女人手裏拎著瓦罐,背上背著孩子走到地邊,她大聲招呼男人過來喝水。滿生的心一下醉了,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朱勉從遠處走過來了,他眼睛盯著滿生,滿生不想跟他糾纏,站起來拎著斧頭進了林子。

他看準了一棵小樹,揮斧子就砍,幾斧子下去,樹晃動了,他擡起頭想看樹冠,突然覺得腦殼空了,身子不由控制地往後倒。滿生伸手去抓樹幹,樹突然往後退了一下,眼前的一切瞬間褪了色,全部隱入白霧之中。滿生明白自己最終還是中了酒裏的毒。彩荷的笑臉在滿生眼前閃了一下,他“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太陽偏西了,滿生還沒有從外面回來進竈房做飯。馮氏罵罵咧咧地指揮彩荷和下人燒火淘米。韓家父子滿頭大汗地從外面回來。他們從晾在院子裏的缸裏舀了水“稀哩呼嚕”地洗著臉。

韓則林叫了一聲:“人呢?”

馮氏急忙把手巾遞過去,她說:“滿生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韓則林接毛巾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才抓過來毛巾。

韓韜說:“滿生走了。”

聽到這話彩荷急忙跑出來,她不敢插嘴站在旁邊焦急地看著韓則林的嘴。

“去哪了?”馮氏問。

韓則林說:“離開德慶縣了。”

彩荷不相信,忍不住問道:“老爺賞他的二十畝地還在這兒,他能去哪兒?”

“嗯?他告訴你老爺賞地的事了?”

彩荷點點頭。韓韜和韓則林對視了一眼問:“他還說什麽了?”

彩荷心一橫索性說了:“他給我看了字據,他還說東家把我也賞給了他。”

韓韜從懷裏掏出來地契和字據說:“滿生沒跟你說他打算用地和你跟老爺換銀子吧?”

彩荷楞在那裏。馮氏聽得一頭霧水,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

韓則林說:“我給了他一百兩銀子,韓家跟他兩清了。”

馮氏問:“地和人都是咱家的,咱憑啥用銀子往回買?”

韓則林呵斥了一聲:“你給我住嘴!”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韓韜跟在爹身後進了屋。剩下馮氏和彩荷站在院子裏發楞,馮氏沖著彩荷吼了一嗓子:“站在那等花開呢?還不滾進去伺候老爺吃飯?”

這一頓飯屋子裏沒有一個人說話,沈悶得像坐在墳墓裏一樣。晚上老爺破例沒有到上房來睡覺,他去馮氏的房裏睡了。彩荷躺在床上瞪著兩只眼睛睡不著。她從來不是一個愛想事的人,可白天的事情哪一件都不對頭。滿生帶著銀子走了?他去哪兒?他能去哪兒?白天囑咐自己收拾一下準備搬家,然後拿著斧頭出去了。說是要砍幾棵樹在地旁邊搭個窩棚,等待收割稻子。怎麽會突然就走了呢?不對!肯定不對!彩荷越想越睡不著,她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打開院門出去了。

彩荷跌跌撞撞地往樹林裏走,月光給所有的東西都罩上了可疑的陰影,彩荷怕得渾身發抖,她戰戰兢兢停停走走。一聲悶雷在頭頂上炸響,彩荷覺得腦袋“咯嘣”一聲開了,冷風“嗖嗖”往外冒。她看見樹下有一個直挺挺的黑影。彩荷舌頭硬得像石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黑影徑直往她跟前走。彩荷覺得不對,一步一步往後退。後背“咚”的一聲撞在一棵樹上,她轉身撒腿就跑。瓢潑大雨“嘩”的一聲下來了。

湍急的雨水在地上形成水窪,“嘀嗒嘀嗒”地從土地的縫隙流下去。松土坍塌出來一個小坑,雨水順著小坑灌進去,澆在滿生的臉上,滿生醒了。他發現自己整個身子埋在土裏,鼻子和嘴上蓋著的土被流進洞裏的雨水沖刷掉了。水在慢慢往上漫,快要灌進耳朵裏了,滿生知道水再往上升,他就會被活活淹死。他掙紮著把埋在土裏的兩只手抽出來,在身邊拼命刨著,手終於能往上擡了。一縷空氣吹進來,滿生貪婪地呼吸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使勁扒土,面前的縫隙擴大了,滿生看到了希望,兩手奮力地刨著,上面的土坍塌下來,滿生扯開嗓門喊了一聲:“救命!”他再次被埋在泥土下面。

彩荷聽到了這一聲喊,聽聲音她斷定是滿生,彩荷忘了害怕,拼命往這邊跑,那個黑影也往這邊跑。

彩荷高聲叫:“滿生!滿生!”

滿生悶在土裏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傳出來:“救……命”然後再無聲息。

黑影從彩荷的身邊跑過去,沖到發出求救聲音的地方。他四處看了看,雙膝跪倒在泥水裏,拼命用兩只手刨著地上的土,他邊刨邊喊:“滿生!滿生!聽到就答應一聲,我是朱勉!”

白天朱勉看到了滿生,也看到了遠遠跟隨其後的韓家父子。朱勉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守在林子外面。直守到太陽落了山,韓家父子才從林子裏出來。滿生並沒跟在後面。朱勉沿著河邊找,不見其蹤影,繞著林子找,依舊不見滿生。直到看到找到這裏來的彩荷,他明白自己的擔心成了事實。

彩荷知道他是河對面朱家的人,反倒一點都不害怕了,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裏,低著頭拼命用兩只手挖著。她邊挖邊拼命地喊:“滿生!滿生!”沒有聲音回答。挖到半米深的地方,彩荷的手抓到了一縷頭發,她拽了拽頭發,連哭帶喊地問:“是你嗎,滿生?”沒有人回答。彩荷和朱勉瘋了一樣地往下挖著,滿生的腦袋露出來了,他的眼睛鼻子嘴裏都是泥。朱勉繼續往下挖,彩荷把糊在滿生鼻子和嘴裏的泥巴弄掉。滿生的胸口和後背都露了出來,朱勉在他的後背上使勁拍了一下。滿生一聲嗆咳,從喉嚨裏噴出來泥塊。他急促地喘息著。彩荷用水窪裏的水給他洗幹凈了眼睛處的泥。兩個人把滿生從坑裏拽出來放在高處。

雨逐漸地小了,村子裏傳來第一聲公雞報曉。

彩荷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了,她脫了濕透的衣裳,蓋著被子躺在床上,全身顫抖成一團。這一夜彩荷親眼目睹了生死,經歷讓她成了另外一個女人。

早飯是彩荷做的,韓家任何一個人跟她說話,她都不吱聲。馮氏舉起掃帚把要抽她,彩荷突然問馮氏:“你想沒想過後路。”一句話把馮氏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掃帚把舉著半天沒抽下來。午飯時分衙門來人,兩條鐵索把韓家父子索了去,馮氏這才明白彩荷話的意思。滿世界找彩荷,彩荷早已不見了蹤影。

尾聲

第二年收稻子的時候,韓韜父子被拉上刑場依律問斬,這一天正是韓則林六十二歲的生日。那口刷過十幾遍漆的槐木棺材把他拉回了家,跟兒子韓韜的棺材一起埋在了祖墳裏。所有田產歸公,風生水起的韓家就這樣敗了。

七月十五的晚上,泥河兩岸的人在河邊放河燈。孫元德把供著秦氏排位的荷花燈放到河水裏,燈順流飄走了。張氏抱著孩子,彎腰把供著於鐵疙瘩排位的紙燈放進河水裏。供著王老蔫牌位的燈慢慢匯入燈流中,彭氏滿臉孤寂地站在河邊看著。竇三旺把供著坐地虎牌位的紙燈放進河裏,那盞燈順流而走。

河流的拐彎處水勢緩慢下來,李十萬把寫著店小二和趙福名字的兩盞燈放進水中,嘴裏念道著:“縱然是孤魂野鬼,好歹也在泥河走過一回,我祭祭你們。”

河對岸馮氏帶著兒媳和兩個孫子在河邊放燈,兩只供著韓則林和韓韜牌位的紙燈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