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寶和多寶晚上下學, 先去坤寧宮看看額涅，換一身家常衣服出來, 還沒走進乾清宮就聽到三個弟弟震天響的哭嚎聲。

進來一看，三哥正坐在一張桌子上假裝看書；白白胖胖、長得一模一樣的三個小娃娃躺在一邊，身上的大紅肚兜和紅色的小褲褲襯托的他們更為喜人。

此刻並排躺在一張大毯子上曬太陽, 大張著嘴巴, 揮舞著手腳，奮力哭嚎。

哭聲裏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多寶當即笑出來, 嘟寶……嘟寶也想笑。

兄妹兩個先去給三哥問安，進去給大哥和二哥問安, 多寶有話和三位哥哥講, 嘟寶出來換三哥進去。

三位小阿哥哭累了剛剛被奶嬤嬤餵一斷奶，解決完“人生大事”渾身輕松, 一起沖著四哥“啊啊”。

四哥放下手裏的書本, 蹲到三位弟弟身邊挨個親親抱抱，“五弟、六弟、七弟今天要聽什麽書？”

“接著剛剛三哥念的小故事念，好不好？”

好像聽懂, 又好像聽不大懂的小故事……一個大聲“啊啊”, 三個大聲“啊啊”。

不好。

嘟寶又挨個親親小額頭, “好，四哥不念小故事。”

“四哥今天練習“摔跤”, 老師們有講“摔跤”的由來，還講了幾次運動會上大清國摔跤手的故事，其中的比賽精神, 勇士精神……。”

嘟寶盡量簡單地講述，三位小阿哥聽得入迷，間接“哦啊”一聲附和。

渾然忘記自己的“天大委屈”。

嘟寶對著弟弟們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像”都能聽懂滿語的樣子，樂呵。

弟弟們“笨笨”幺。

弟弟們不知道四哥的想法，對著四哥歡喜地吐泡泡。

嘟寶給弟弟們擦擦口水，註意到弟弟們的姿勢，給弟弟們挨個翻身側躺，小大人地嘮叨。

“要側躺，不要仰面睡覺。仰面睡覺容易睡大扁頭。”

“大扁頭……就是頭扁扁的，長大後不招小姑娘喜歡……。”

三位小阿哥乖乖地半趴著，想反駁一句奈何一張口就是流口水。

六點鐘的時候一家人一起用晚食，散步聊天，說起今年去承德避暑的事兒。

皇上需要來回承德和西山大營之間，皇後娘娘需要繼續做身體康覆鍛煉，嘟寶和多寶的學習不能間斷，還是有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帶著三個小阿哥。

三個小阿哥氣不過，卻又奈何不過自己的奶娃娃狀態，哼哼兩聲，委委屈屈地認下。

皇後娘娘想笑，皇上直接笑出來。

“果寶、海寶、山寶，和哥哥們在一起，開心嗎？”

果寶、海寶、山寶一起“啊啊”。

阿瑪故意喊小名兒啊啊啊。

團寶、圓寶、胖寶、嘟寶忍住不笑出來，多寶同情哥哥們和弟弟們--的小名兒。

一家人一夜好夢。

第二天，團寶、圓寶、胖寶、多寶根據昨天的商議，趕在啟程去承德之前，和四弟/四哥一起談談心。

中午晚膳結束到下午的騎射課之間，大約有半個小時的空閑。

阿瑪不在宮裏，額涅在慈寧宮，多寶在坤寧宮守著鬧騰的弟弟們。

南三所偏殿，嘟寶面對三位哥哥擺開的陣勢，早有準備，只默不作聲。

大阿哥先開口，語氣裏帶著輕淡的嘆氣，“四弟盡管說就是。”

二阿哥跟著幫腔，語氣感嘆，“不管如何，我們都受得住。”

唯獨三阿哥嘴角緊抿，冷面若冰。

嘟寶不知道從何說起。

有記憶起就是皇帝，哪知道只是被抱來的傀儡；宮裏頭的環境壓抑的人喘不過來氣，想做的事情沒有一樣做成……最後一碗“塌喇”身亡。

嘟寶的聲音好像穿過時空，來自某一個崩亂的大亂世，“外頭打仗……敗了。火器不如人，大船不如人，官吏**嚴重，民怨四起……

有將士們用血肉填炮火，有人懦弱的一心求和，有人抱守著天==朝上國的美夢，茍且偷安……就和歷史上歷朝歷代的末期一樣……。”

“世界大變……不知道外面的變化，不通民務軍務，不懂人情世故……精神重度壓抑導致口吃……

洋人師傅進宮講英語，曾經說，這座皇宮給他的感覺……好像跨越四五百年的時光，穿越到古代，穿越到中世界的歐洲……。”

嘟寶低著頭把他上輩子的個人經歷緩緩道來，語氣平靜的，好似在講述一個王朝末期皇帝的個人小故事。

出身，童年，婚姻，戰爭，變法，囚禁生涯，死亡。

一個王朝末期，末路帝王的悲劇故事。

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坐在那裏好像一座雕塑一樣，呆呆地一動不動，神魂出竅。

嘟寶講完，擡頭，看一眼三位哥哥，默默地行了一跪安大禮，悄無聲息地退下。

外頭藍天白雲，空氣中花香四溢，處處洋溢著欣欣向榮，蓬勃向上的氣息，行走的宮人侍衛臉上也帶著情不自禁流露出來的，暖暖的笑兒。

陽光和這初夏的小風，小花兒一樣，明媚燦爛，暖入骨髓。

嘟寶的眼睛重新煥發光彩，臉上的笑容純凈釋然。

他是嘟寶。

嘟寶穩穩地邁著步子去坤寧宮，逗一會兒小弟弟們，和妹妹一起去進學。

臨出門前還專門抱抱額涅。

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就這樣呆呆地做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勇氣面對聽到的這一切。

如果不是早有預感，也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一口老血噴出來直接魂飛地府。

正在瀛臺考校八旗侍衛們的皇上聽說孩子們的事兒，只有心裏一聲嘆息。

大阿哥在自己的屋子裏“密密麻麻紅”地念佛，二阿哥在馬場縱馬狂奔，三阿哥跑到堆繡山禦景亭仰天大吼。

媳婦兒擔心孩子們的情況，包括嘟寶今天主動抱抱她的事兒也告訴了皇上。

皇上無法和媳婦兒明說，只讓傳話的侍衛回去告訴皇後娘娘，無需擔心。

不過皇上在回來的路上又想到一個事兒。

雖然他對三個孩子的“接受能力”都很有信心，可萬一三個孩子，有哪個想不通，鉆了牛角尖……？

皇上快馬回宮，安撫好受驚擔憂的額涅和媳婦兒，換了一身兒常服親親抱抱三個小兒子，來到乾清宮找來三個大兒子。

大阿哥鼻子發酸，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讓阿瑪、額涅擔心，是澤憲的不對。”

二阿哥跑馬好幾圈已經沒有力氣說話，精神氣也好像沒了，眼眶發紅喊了一聲“阿瑪--”，接著眼淚就冒了出來。

三阿哥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阿瑪--”，然後就低著頭不言語，面紅脖赤的模樣好像要找人打架一樣。

皇上心疼。

“不想說，阿瑪也不要求。雖然你們都大了，可還是阿瑪和額涅的乖寶寶，不要有長大了就不能和阿瑪哭鼻子的想法。

“都坐下來，不管有什麽情緒都盡情釋放出來，不好意思的話就去隔間。”

三位哥哥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

就和他們小時候，因著額涅的事兒，因著大清國的未來可能等等事兒，賴著親人大哭特哭一樣。

父子四個盤膝坐在地上，皇上安靜地聽著，等到他們哭得差不多了，自己出來讓宮人進去伺候兒子們梳洗。

天空湛藍如水，白雲自在飄蕩，皇上對於做阿瑪，又有了新的感悟。

宮裏的人在幾個主子的吩咐下，都裝作什麽事兒都沒發生一樣，一家人用晚食的時候，氣氛稍稍有點低沈，不過在三位小阿哥“喜樂”的哭鬧下，再也“低沈”不起來。

一家人恢覆往日的和樂，四阿哥嘟寶臨睡前來找阿瑪，賴在阿瑪懷裏撒嬌。

皇上對嘟寶更是心疼。

“阿瑪，嘟寶乖乖。”嘟寶表示他並沒有被今天的事兒影響。

親阿瑪摸著他頭上的“毛茸茸”，笑容開懷，“我們的嘟寶乖乖。”

父子兩個相視一笑，脈脈溫情環繞。

第二天皇後娘娘找到機會和皇上聊天，對孩子們之間的事兒感觸頗深。

“不管長到多大，都是小孩子。”

“梓童說的對。”皇上嘴上答話，手上對著果寶、海寶、山寶的胖臉蛋兒戳、戳、戳。

果寶、海寶、山寶這些日子已經習慣親阿瑪的動作，完全不受影響地呼呼大睡。

宮人輕手輕腳地送上來午後茶點，皇上用了一口，發現媳婦兒還沒放開此事，輕聲安慰。

“老百姓都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說的就是，孩子們長到九十九歲，做父母的才能放心。”

“孩子們有事沒事地鬧一鬧，很正常。”

皇後娘娘聽著皇上的“寬慰之詞”笑出來，眉眼舒展，“昨兒太後娘娘也說鬧出來才好，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最怕心裏憋著事兒。”

皇上胸口“咻”地中了一箭。

媳婦兒越來越“皮”了，皇上“沈默是金”。

這件事兒如此就是過去，其他人都好，唯有三位大阿哥多多少少地有了些變化。

更沈穩端正，不再故意欺負小弟弟們，處理政務更嚴厲，有時候沈默寡言，晚上熄燈後倒頭就睡……。

一家人時刻關註著他們的情況，皇上有目的地給他們安排一些事兒，讓他們發散疏解心結。

順治二十五年過去，三位大阿哥都恢覆了大半兒，對自己的未來，也都模模糊糊地有了決定。

嘟寶的學業更重，時不時跟著三位哥哥學習處理政務，被帶出宮看真實的民情民俗。

多寶更加拼命地練武，學習兵法韜略。

順治二十八年春，剛剛過完皇上的生辰不久，三位大阿哥和阿瑪提出來各自的要求。

大阿哥要去看看大清國。

二阿哥要去巡視地方。

三阿哥要出海。

皇上一一答應，“出去轉轉看看，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福晉。各個地方的小姑娘都不一樣，都很可愛。”

三位大阿哥齊聲答應。

只能娶一個媳婦兒，當然是好好選。

皇後娘娘雖然不舍得，可也知道孩子長大了應該給出去。

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要出門的事兒定下來，嘟寶和多寶都沒有多大的驚訝。

等他們長到三位哥哥的年紀，他們也出門環游大清國。

晚食時間，絲竹聲悠揚，果寶、海寶、山寶帶著小圍兜坐在寶寶椅子上，小胖手舉著小湯勺自己用飯。

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在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姐姐的身上轉來轉去。

小湯勺裏的飯菜一粒沒撒，精準地落到大張的嘴巴裏。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姐姐“專心用飯”，對三位弟弟的好奇註視“視而不見”。

三位小阿哥繼續他們的“註視”。

皇上和皇後娘娘忍住笑。

皇上示意果寶、海寶、山寶去看各自碗裏的小青菜，瞬間轉移他們所有的註意力。

青菜！

世上為何有青菜這種生物？

果寶、海寶、山寶對著青菜苦大仇深，艱難地吃下自己踢出來的青菜碎葉子。

作者有話要說：  塌喇。滿語，類似優酸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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