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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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聽說書,栽贓穆世子。

蠻族入侵比阿沅預計中來得還要快些,過了十來日,程讓就忙得早出晚歸甚至不歸。阿沅很多時候晚上睡下時他還沒回來,早間起床時,床另一側早沒了餘溫。

日子還真無聊了些,阿沅出門逛時,便看見興陽城的百姓還是樂呵呵的,並沒有蠻族入侵的危機感。她坐茶樓裏看他們往來言笑晏晏,聽他們說的也都是柴米油鹽、家長裏短。

“不是聽說蠻族又來了,為何你們還這般自在?”茶樓裏客人很多,就有個姑娘與她拼桌坐在一處,她看那姑娘安安靜靜地低頭品茶,好奇問道。

姑娘擡起頭來,溫溫柔柔一笑:“你是外地來的?這兒每年都有蠻族來搶東西,並不是大事。你看我們在這兒生活了這麽多年,還是什麽事兒都沒有。你別擔心,何況還有定陽王世子和大將軍在呢,那些北荒蠻族不敢亂來的。”

阿沅聽她語氣甚是平常,倒顯得自己大驚小怪了些,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是第一次見這種事,感覺這城裏的百姓竟一點都不著急。”

姑娘道:“著急有什麽用,日子都是這麽過的。就算那蠻族明日打到這城門口,我們還是這般,該喝還得喝——”她執起手中茶杯示意,“這茶可是用雪水泡的,夫人嘗嘗?”

阿沅失笑,端起茶杯,與她像是喝酒碰杯一般碰了下,低頭抿了一口,清潤的茶香在舌尖漾開,清甜夾雜甘苦又回味悠長。

“真是好茶。”她讚嘆一聲,“我今日是碰巧入了這茶樓,卻不知這樓裏為何這般熱鬧?”她看看周圍,雅間關著門看不出來,可樓上樓下的大廳裏桌椅已經全坐滿了。

姑娘挑眉,眼裏帶了些讚嘆道:“那夫人今日運道極好,這茶樓裏待會會有個金嘴兒說書,他極有名氣,每回說書都是座無虛席,我今日趕早了來才能與夫人拼上一桌,夫人卻誤打誤撞選了這麽個好位置。”

她們坐的位置是正對著臺子的二樓欄桿處,稍一低頭就能看見一樓大堂全貌,金嘴兒待會兒說書就在那臺子上,若是為了聽說書,這位置可比雅間裏那些還要好些。

因而那姑娘才有此一說。

“那還真是湊巧了。”她原本並不想出門的,還是程讓早上特地囑咐了留夷,讓留夷帶著她來這茶樓裏喝茶,還給她定好了位置。

阿沅還以為這茶樓有什麽玄機,或者是這茶水有益於她的身子,沒想到只是程讓怕她無聊,讓她來聽說書的。

許是看她為人和善,那姑娘也落落大方自我介紹道:“我姓李名喚霜落,不知夫人如何稱呼?”

阿沅道:“我姓林,單名一個沅字。”她沒有說夫家的姓,還是下意識保持了距離。

李霜落笑容如常,眼角餘光一瞥,發現了金嘴兒,趕緊指與她看:“你瞧,站中間那個便是金嘴兒,聽說他還會口技呢,可惜我還未曾聽過。”

阿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幹幹瘦瘦的老頭,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身穿一件發白的外衫,袖口和褲腳都挽著,不像一個說書人,倒像是個剛剛幹完農活的農家老漢。似乎那衣衫下擺一撩起來,立馬就能下地幹活。

她驚訝地“哎”了一聲,李霜落看見了她的神情,笑道:“夫人你別看他這般,那張嘴可是無人能敵,我曾有幸看過他舌戰數人,絲毫不落於下風。當真是人不可貌相,夫人你說是不是?”

阿沅點點頭,看見那老頭不知從哪裏摸出把折扇,一手悠悠地扇著風,一手端著杯茶三兩口飲盡,喝完後滿足地喟嘆一聲,收了扇子便信步走上了臺子。

“上回書說到那定陽王玉河關一戰成名——”

他說書毫不拖泥帶水,上來便接著上回講到的繼續說下去。

阿沅只聽他說出口第一句,心裏頭便更驚訝了:“這說的竟是定陽王?”

因金嘴兒老頭還在講前情提要,李霜落倒是回答了她的問題:“是呀,他說得最多的便是皇家之事,我們平頭百姓怎麽也摸不到皇親國戚的影兒,也就聽聽說書過過癮。他最先講的是太|祖皇帝,後來也講了先帝,現在才講到定陽王。”

也許是因為生活在遠離京城的地界,天高皇帝遠,阿沅發現這兒的百姓對皇室並不那麽畏懼,日常說起時也沒什麽尊崇之心,就好像那也是一戶尋常人家,只不過這戶人家行事千奇百怪,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是極好的。

阿沅從前對定陽王並不了解,知曉最多的便是在江太尉把持朝政之時,他打著“除奸臣”的名號準備率軍回朝,不久先帝便駕崩了,京城裏都傳言是被定陽王氣死的。那之後定陽王便老實了許多,雖然在幾位親王奪位的時候他還意圖蹚渾水,但終因距離太遠手不夠長而告終。

因皇帝的命令,程讓和定陽王是隱隱站在對立面的,因而她對定陽王的觀感也說不上好。但聽了這金嘴兒的說書之後,她奇異地覺得定陽王也算是個難得的英雄,惡感竟消了許多。

差不多一個多時辰過後,說書終於到了尾聲,眾人紛紛撫掌打賞,阿沅也湊熱鬧扔了塊銀錠。

李霜落聽得意猶未盡,看阿沅出手闊綽,忍不住道:“看來林夫人也是極喜歡的,我說得不錯吧?”她像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得到了誇讚,一定要拿出來炫耀一樣。

阿沅點點頭,不吝美言:“極好,我還未聽過這般有趣的說書,今日真是來對了。”

“下次說書時間是兩日後,夫人若是還有興趣,記得再來。”她眉眼彎彎,看得出來心情十分愉悅,“到時若能再和夫人有緣坐到一桌,那我便為夫人再介紹一些趣事。”

“一定。”阿沅看她的背影慢慢走遠,這才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離開。

留夷抱著把劍走在她外邊,阻隔行人與她接觸,看小姑娘似乎還沈浸在剛才的故事中,她有些不解:“那說書說的真有那般好?”反正她是什麽都沒聽出來,一聽定陽王這名字就聽不下去了。說書人口中的那些英雄事跡怎麽能和一身肥膘的定陽王聯系起來?

阿沅長嘆一聲:“說得極好,蠱惑人心。”難怪都說“一張巧嘴定乾坤”,今日這金嘴兒當真是將黑的說成白的,潛移默化改變聽者的觀念。

留夷瞇眼,姑娘說的這前一句和後一句是同一個意思?意思差遠了吧。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眼看著日頭西垂,一日光陰又要過去了,阿沅問她:“程讓今早出門時有沒有說他今夜什麽時候回來?”

留夷搖頭:“未曾。”

算起來,阿沅已經有四五日都沒見到自家夫君的面了,當真是獨守空房。她側頭看看旁邊面容始終清冷的留夷,忽然問道:“留夷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留夷眉頭揪起一個小褶,嘴裏道:“心上人?那是什麽東西?”語氣極為不屑,顯然毫不心虛、十分坦然。

阿沅心裏一松,沒有就好,看來江三郎還沒有上位。

“那你與江三郎是怎麽回事?”她這下是純粹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發問。

“江三?”留夷重覆問了一句,然後才回想起來,“哦,他啊,那個厚臉皮的小子。他要尋我拜師學功夫,我本來沒答應,但他死皮賴臉賴著,又給了許多銀子,我便答應了他指點一二。”

阿沅好奇:“他給了多少銀子?”難以想象像留夷這樣視錢財為身外物的人都被打動了,江見杞這麽有錢?她承認有一點嫉妒,她覺得自己好窮。

留夷語氣隨意,想了想道:“應該是他全部身家吧,把人都賣給我了,一輩子免費勞工,我覺得挺劃算的。”

阿沅驚了,江見杞這麽豁的出去?但看留夷姐姐還是不解風情的樣子,她竟然有點同情他,整個人都送出去了,人家還是以為白得了個勞工,心裏想的還是劃算與否。

“可是……留夷姐姐你不覺得不對勁嗎?他給那麽多銀子,還賣了身,就為了拜你為師?”姐姐你要警惕啊,江三他就是圖謀不軌!

留夷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我銀子都拿到了,管他什麽目的,反正他又打不過我,也占不了什麽便宜。姑娘——什麽時候回府?我有些困。”

阿沅奇道:“你昨夜做什麽去了?”

留夷眼神蒙蒙地看向前方,語氣慵懶,面帶嫌棄道:“教江三習武,教了大半夜,真是塊朽木。”

竟然是大半夜教習武嗎?阿沅正要追問,左肩忽然被人一撞,身子往右歪倒在了留夷身上,留夷眼疾手快扶住她,擡眼看過去。

穆高澤正要伸出去扶人的手一頓,十分自然地收了回來,輕勾起嘴角道歉:“不好意思,是本世子沒留神,撞到了程夫人。”

阿沅轉身看去,她正經過一家酒樓門口,穆高澤正從裏邊出來,正巧撞到了她。真有這般巧?她不信。

“穆世子。”她淡淡地打了聲招呼,看見周邊已經有姑娘停下來看他們,她又點了點頭便提出告辭。

穆高澤卻攔住她道:“程夫人且慢,撞到了夫人,本世子覺得心實難安,不如——”

“不必了。”阿沅打斷他道,“世子有這份心便足矣,還請世子以後在路上多留些神,免得再撞到其他人。”

這穆高澤當真以為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正要轉身便走,酒樓裏又沖出一人,一身粉衣的姑娘行色匆匆,看見門外站著的男人時才緩和了些:“世子走得好急,我差點跟不上了。”

她扶了扶鬢邊的金釵,終於看見男人身邊還站著個嬌小美人,她心裏打了個突,難道世子剛剛就是因為看見這美人經過,才匆匆離席下樓的?

她凝神看過去,這一看又松了口氣,這美人梳著婦人發髻,世子再怎麽樣也不能接一有夫之婦入府,大概只是瞧著一時新奇罷了。

阿沅只掃了一眼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心裏想什麽,面上便露了些不滿,諷道:“看來世子還與佳人有約,我這就不打擾了,告辭。”

她前些日子便被普及了這位世子的風流韻事,興陽城裏好些未婚姑娘都去過城主府裏一日游,他還流連秦樓楚館等地,作的詩寫的詞都被集成了一本冊子,在朔州許多城裏都有流傳。

阿沅最瞧不上這等人了,仗著身份高貴,便肆意玩弄姑娘們的感情,不過是渣男一個。

她不耐煩再牽扯下去,拉了拉留夷的袖子,正準備走開,肩頭上突然撫上了一只手。她一驚,身子迅速一扭,但肩頭那只手竟用了力,牢牢壓著她。

“穆世子!”留夷眼神一凜,直接上手劈過去。穆高澤敏捷地收回手,兩人的手在空中擦邊而過。

肩頭的力氣突然卸去,阿沅身子不穩踉蹌了下,心念急轉間,她順勢往地上摔去。今日這定陽王世子擺明了是要在眾人面前壞她名聲,既如此,別怪她不客氣了。

“啊!我的肚子!”她半坐在了地上,雙手按在腹部,表情極為痛苦,眼眶迅速變紅,“世子這是何意?我夫君正在城外抗擊蠻族,世子竟這樣待他的家眷?”

留夷一驚,趕緊將人抱起身,正要狂奔回府,腰上便被戳了一下,她恍然,哦,這是要栽贓陷害。

穆高澤也是一楞,看她雙手按在肚子上,心裏冒出些不好的預感,這是小產的征兆?不會吧,他都沒用力推,就松手時順勢推了一把,就這麽把人推小產了?

這是運氣太好還是運氣不好?

周圍人嗡嗡地議論開來,有經驗的婦人都說要趕緊請大夫。

阿沅趕緊狂戳留夷腰部,留夷面上一冷:“世子今日所為,我必會報予我們將軍知曉,世子還是在城主府裏且等著吧。”

扔下這一句威脅,她抱著人就匆匆往將軍府跑。

圍觀人群頓時明白了,這位夫人的夫君就是守城的程大將軍,沒想到定陽王世子竟失手把將軍夫人給推到了,這到底安的什麽心啊?

看將軍夫人那樣子可是懷著身子呢,世子真是造孽!

面對眾人的指指點點,穆高澤難得黑了臉,就那麽點力氣,怎麽可能小產?沒想到這女人跟她夫君一樣詭計多端,竟敢陷害於他,壞他名聲,且看著吧!他倒要看看程讓會不會上城主府來!

他冷著臉轉身,他原本只是想在眾人面前與那女人拉拉扯扯,按照計劃,第二日這興陽城裏便該傳出些流言,說他又染指了有夫之婦,依他風流的名聲,這流言只會越傳越真,程讓與他夫人聚少離多,不信也得信,而且他周圍的人也會逼著他相信。

呵居然被女人擺了一道,他不甘心地冷笑一聲,眼眸深處如寒冰。

林沅,我記住你了,你最好以後都躲在將軍府裏不要出來。

長風在暗處看了這麽一場大戲,差點沒笑出聲來,將軍夫人可真狠啊,演的跟真的一樣。看得他心裏一抽一抽的,生怕她真摔掉了小公子,嗯,如果真有了的話。

看夫人已經順利入了府,穆世子還留在原地被眾人指責,他呵呵一笑,迅速往城外飛掠而去。

“將軍將軍,你猜我剛剛看見什麽了?”

程讓從布防圖裏擡起頭來,看見是他頓時拉下了臉:“不是叫你看著夫人的嗎?來這兒幹什麽?”

長風不懼他的冷臉,還要湊上去道:“今日夫人幹了件大事!”

程讓皺眉:“什麽?”今日阿沅應該是去茶樓聽說書了,難道出了什麽事?

長風就將事情說了一遍,重點描述了夫人演技之真以及穆世子人之無恥:“我看那穆世子這回可是栽了個大跟頭,明日就該傳他狠毒打女人,苛待您家眷了。”

程讓聽了半日,問道:“穆高澤哪只手碰的夫人?”

“啊?右手吧……”長風不太確定。

“呵。”他明日就上城主府把他手打折,讓他知道,不該碰的絕對不要碰。

長風想了想提醒道:“將軍,雖然夫人是假裝的,但您是不是該回去了?夫人出了這麽大的事,外人都看著呢。”

程讓想想也是,好些日子沒好好歇息了,看看剩下的事務並不多,他揉了揉眉頭:“把江三叫來繼續核對布防圖,我先回府。”

回到府裏後,他感覺今日的將軍府很不一樣,下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像繃著根弦一樣,看見他時表情瞬間就變了,仿佛他是來索命的。

演戲要演的這般真?

他狐疑地走入主院,一股苦藥味盈滿了整個院子。

作者有話要說: 日萬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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