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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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定婚期,朔州情勢急。

京城落下第一場雪時,程讓正式上了林府的門,拿出了靜心大師批的黃道吉日。徐氏和林尚兩人商量了半天,雖舍不得女兒出嫁,但更舍不得靜心大師給批的這日子。最後,兩人咬咬牙應了下來。

阿沅聽阿兄說起這事時,一時間哭笑不得,原來她阿父阿娘這般看重這日子麽?

林潮看她笑,輕敲她一記:“你以為他們看重的是日子麽?是你啊。程言襄那小子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忒會說,楞是將這日子誇得天花亂墜,說你在這日出嫁,往後可一生順遂。哼,都是迷信。我就沒見他說過那麽多話。”

阿沅懷疑,程讓這麽會說話?不可能,她還記得從前阿娘對他說了半天話,他只會點頭應是,阿娘為此還相信他絕不會去喝花酒。

“不信?不信你回頭去問問他。”林潮磕著瓜子,翹著二郎腿繼續道,“他說的還挺有道理,我還想向他學學呢。再說了,靜心大師特地給批的日子,阿娘怎麽會不同意。倒是阿父……”他頓住,吐掉瓜子殼,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阿沅還是不信,她阿兄作為謀臣文官行走於朝廷,嘴皮子技能堪稱滿點,聽說在朝上吵架,沒有幾個人能吵過他。這會說他還要向程讓學習,她第一反應便是反諷。就算不是反諷,也應該有些誇張。

但當她去問阿娘具體情況時,竟發現她阿兄還真沒誇張,阿娘說起定婚期一事,滿嘴都是對程讓的誇讚:“他有心了,竟能讓靜心大師圓寂前還為你們算了個日子,為了靜心大師,你們的婚事也該提上日程。”

徐氏摸摸她的臉:“只盼我兒無災無難,平安一生。”

阿沅得出結論:阿娘很看重靜心大師給批的日子,這與阿兄說的對上了。那阿兄說的阿父……

她特地去燉了雞湯,端著去了阿父的書房,一開門看見她阿父正背對著站在窗前,聽聲音竟像是在抽泣?

她楞在原地,怔怔叫了一聲:“阿父。”

林尚回過頭來,阿沅便看見他臉上老淚縱橫,心裏頓時不是滋味。

“阿父……”

林尚趕緊擦了下臉,過來將她手上的燉盅端到書桌上:“沒事啊,阿父就是對月感懷,有感而發。”

阿沅忍不住心酸,千言萬語都說不出口。

“這是阿沅燉的湯?真香。”他喝了兩口,點頭誇讚道,“我家阿沅真能幹。”

阿沅拖了個凳子坐他對面,看阿父鬢角已經生出白絲,她心裏更難過了。如今只是定下婚期而已,而且離六月十八還有半年呢。難以想象之前九月的婚期接近時,她阿父是不是也是一個人躲在書房裏哭。

可她一點都不知情。

“阿父,我還有半年才出嫁呢。”她安慰道,想讓阿父好受些。

林尚拿著湯匙的手頓住,隔了會兒才哼哼道:“才半年,阿沅啊,我們不如招婿……”

招婿?阿沅瞪大眼睛,她阿父可真敢想啊。

林尚看她詫異的表情,想想還是將接下來的話給咽了回去,又嘟囔道:“程家那小子不知道從哪裏學的,把你阿娘哄得團團轉。你阿娘為了他,還罵我。”

聽著阿父像告狀一樣的語氣,阿沅忍俊不禁。若是她沒記錯的話,最開始為她定親的就是阿父,當時阿娘不太同意,還整日與阿父鬧,說要帶她回娘家。如今臨近婚期卻反過來了。

“哎呀,阿父您可是長輩,若是看他不爽,盡管去教訓他!他肯定不敢頂撞的。”她笑著出餿主意,像開玩笑一樣說他,“阿父您這麽大個人了,還一個人躲在這裏哭,若讓人知道,肯定要笑話您的。”

剛剛有些傷懷的氣氛瞬間消散,林尚吹胡子瞪眼:“不準說出去!”

隔壁的將軍府地下室,程詡看一向冷厲沈穩的弟弟一臉喜氣,心裏失笑,這才像是個少年模樣啊。

他語氣輕松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程讓已經坐在桌前看了好一會兒輿圖,就等著他問話,聽他問了,立馬擡起頭來微微笑道:“還不錯,岳父岳母對我很滿意。”其實岳父有一點點不太滿意,但也沒說什麽,就當他也滿意了吧。

程詡點點頭,不枉他將當年討岳父歡心的技巧傾囊相授,還教了許多說話藝術。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就一直待在京城?”他心裏隱隱有預感,終究還是問了出來。

程讓收了臉上的笑意,淡淡道:“陛下有意讓我去西北。我同意了。”

程詡也冷了臉,語氣有些不好:“西北那塊那麽亂,你哪裏能摻和進去?”

程讓站起來,背對著他,視線投向書桌後面掛著的巨大輿圖,那上面畫了整個穆國,包括周圍海域一塊。穆國除中心京城外,一共分了十州,其中數西北朔州範圍最廣。

朔州內多是草原與荒漠,風俗氣候都與穆國其他地方大不相同。那裏地廣人稀,與周邊的國家以雪山相隔。如今坐鎮西北的有兩人——定陽王和撫西大將軍,兩相制衡,才使得定陽王沒有成為朔州的土皇帝。

但陛下對撫西大將軍不信任,對定陽王更是提防,哪裏容他們二人守著穆國最大的一塊領土。若哪日這兩人突然一聯合,半壁江山就危險了。

程讓看著輿圖堅定道:“朔州再亂,我也要去摻一腳。”

聽見這話,程詡氣得拍了下輪椅扶手,怒道:“你還記得你還有半年就要成婚了嗎?你以為半年時間夠你在朔州做什麽?而且,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能保證自己不出意外嗎?”

程讓回頭,微微一笑:“不是有你嗎?阿兄。”

這次重逢以後,程讓就沒叫過他幾次阿兄,每次一叫必是有事相求,比如要去林家定婚期時,現在又這麽稱呼他,程詡覺得,把這弟弟扔了算了。

他低聲嘆氣:“火藥這物太過危險,上次僥幸成功一次已是難得。而且,若是被陛下知道,以他多疑的性子,必不會讓你成為下一個定陽王或撫西大將軍,他只會趁你羽翼未豐時將你的勢力剪除。”

程讓不在意地點了下頭:“我知道。所以我要趁這半年時間將朔州實權拿到手,陛下已經起意將撫西大將軍召回,而將我遣派過去。我說起來只是無名小卒而已,趁著定陽王松懈之時,我能做的有很多。”

程詡有些疲憊,捏捏眉頭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為何就是要去朔州呢?就算長守嶺南,也比去朔州要好些。

“你鐵了心要跟定陽王爭?”

程讓雙手撐在桌上,低吼:“你以為我想嗎?你不如去問問和你性情相像的父親,問問他到底幹了些什麽!”

程詡擡起頭來直視他,面色冷肅:“到底是怎麽回事?”

“父親和江太尉一樣,支持的是秦王。”

這一語如驚雷響在耳邊,程詡驚愕得口不能言。怎會如此?

程讓看他一臉愕然,諷刺地笑了笑:“你也覺得不敢相信是不是?我們的父親野心勃勃,可惜押錯了寶。他當初得到那張藏寶圖之後,沒有獻給先帝,而是給了秦王。為此,秦王想方設法讓自己封地被封到了清州。”

他回身指了指輿圖上的位置,清州附近的海域上有些島嶼。他手指放在其中一座,繼續道:“我當初讓你仿的那張假圖上點的藏寶位置就是這兒,洪思源得到藏寶圖之後就開船去了,我混上去的人傳信回來,那麽一個不起眼的小島上隱蔽處全是士兵。只有距離最近的秦王才能派兵上去。”

程詡皺著眉沈思良久,道:“確實有跡可循,父親和江太尉是少年交情,沒道理會因為我死了而交惡。他們反目更像是演給別人看的。”

程讓瞇了瞇眼,對他稱呼岳父為江太尉有一點微妙的不適。也是因為自己也是要有岳父的人了,想想自家岳父的樣子,他要是稱之為林大人,嘖,就像是欺負了他老人家一樣,當然還怕阿沅不理他。

他咳了聲,打斷程詡的沈思:“咳,陛下已經對父親起了疑心,父親現在還在嶺南,陛下也有意將他召回,改派撫西大將軍南下。”

程詡忍不住叱道:“陛下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將撫西大將軍改派嶺南?他是嫌穆國不夠亂麽?”

程讓冷笑:“裝的當然是他的江山。反正讓他先這麽折騰吧,一時半會也折騰不完這祖宗基業。”

“那父親的事怎麽辦?陛下對他生疑,勢必要連累你。”

“他將父親召回,就是等著什麽時候秦王有謀反的意向,第一時間派父親去鎮壓呢。只要父親拎的清,我在朔州順利些,陛下暫時不會動我們家。”

這麽盤算下來,程家倒還有些生機。只要循規蹈矩些,聽從陛下的吩咐,做他手中的屠刀,他就會給程家榮寵。而且目前他手中也沒另一把屠刀能撼動程家的地位。等到將來,誰又知道是些什麽光景呢?

“那你準備怎麽和阿沅說?”程詡終於提到了程讓最不想面對的問題,逼著他面對,“剛定下婚期就去朔州,這是對阿沅的不負責任。你岳父一家都會對你不滿。”

程讓閉目仰頭,讓自己暫時沈寂在黑暗裏:“這也是我急於定下婚期的原因。我很卑劣,是不是?我還是和你很像的,我們都是一樣的涼薄、自私,只配生活在這地下室裏。”

程詡沈默良久,道:“不一樣的,阿讓,我比不上你。”你會為阿沅爭取,可我連再見一面妻兒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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