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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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連城隨了安羅,風馳電擎般飄飛在無光界,不多時已到了一處巨大湖泊之上。湖面上烈火熊熊,火焰居然是詭異的黑色。湖水鮮紅,被黑焰燒得翻翻滾滾,腥氣四散,分明是一湖血水!

玉連城吃了一驚,看著這詭異的情形,覺得似曾相識。喃喃道:“這是什麽地方?我來過麽?”

安羅冷冷道:“無光界血池天險,你當年在這裏和我們一起對抗暗族大軍,這麽快就忘了麽?”

安羅一直在她身後緊緊盯著她,聞言冷笑道:“你裝什麽糊塗?當年你可不是裝作要嫁給皇上,趁機行刺他麽?否則……皇上法力高深,怎麽會死在你的驚神咒下?”

玉連城一驚,再沒想到她和撣窬皇是這個關系,失聲道:“你……胡說!”

安羅怒道:“無恥的女人!你害死皇上,又要嫁給海伯三皇子,還想抵賴以前的事情?”

玉連城不言,腦中轟然作響。血池中的黑焰呼地一下,燃燒得越發熾烈,不住跳動扭曲,就好像掙紮著要訴說什麽。

玉連城心頭迷亂。是這樣嗎?是這樣嗎?她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叔叔不曾提起關於他的往事?

她正在想著,不知如何,忽然聽到一個冷冷的聲音:“這是懲戒!”

玉連城忽然覺得這聲音響亮又熟悉,原來這句話居然被自己大聲說出!安羅怒道:“好刁婦,看你受羅天大刑的時候,是不是還胡說八道!”說著,忽然一舉手,一道怒雷咒劈向玉連城!

玉連城匆匆讓開,看著安羅飛出那道雪亮的雷光,心裏忽然記起什麽。雷光……又見怒雷咒。

眼前陡然走馬燈般閃動過一道道影子,迷離的金,神秘的黑、刺心的紅……就這麽色彩斑駁、光影流動。歡樂的、痛苦的、沈醉的、悲傷的、璀璨的、殘酷的……那是什麽?呵,她遺失了什麽?

雷光耀目,玉連城微一楞神間,眼看就要被打中!她手上的翡翠法戒忽然暴射出刺目的血光,紅色暴漲開來,呼地一下,把安羅的怒雷咒硬生生逼了回去。

安羅沒料到翡翠法戒忽然自行反擊,被怒雷咒劈頭蓋臉打過來,頓時狼狽不堪,連忙大叫:“風清雲淡!雷霆不起!”一口氣連環念了幾種咒語,總算收回雷霆。盡管如此,他還是被焦雷掃過面門,焦黑了半邊臉孔。頭發也被燒掉不少,稀稀落落披拂下來,樣子狼狽。安羅怒道:“玉連城!你膽敢作弄本元帥?”

玉連城的心思在似真似幻的回憶中,正自迷離恍惚,聽到他發怒,回過神來,不知如何喃喃道:“昆山血戰,滅天咒下,斬首為七!”

她腦海中一陣混亂,心裏忽然劇痛如絞,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事情。

七顆鎮魂釘似乎感應到她的痛苦,又變得燙熱無比,翡翠法戒紅光暴漲,血池中的黑焰呼嘯噴薄,升騰丈餘,掙紮不屈著,想撲向她!

駿馬驚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異像驚得呆住了,安羅本在發怒,看到不對,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道:“不好,血池要爆發了。快跑!”一揮手,喝令手下各路兵士趕緊奔離,他卻留在最後照應。

血池的黑焰節節而上,獵獵蔓延起來!不多時燃燒到了玉連城的裙角!她靜靜凝立,就像黑焰上一朵魔幻的花,淒絕又艷絕,竟是攝人魂魄。

安羅眼看士兵退得差不多,正要逃走,卻看到玉連城癡癡瞪著黑焰,神情恍惚,竟然毫無逃走的意思。他微一猶豫之下本待出手,想著撣窬帝的死又心裏仇恨,一咬牙勒馬急奔而去。

逃跑的士兵中,忽然有人遲疑著叫道:“娘娘還沒走,不成啊!”一邊說,一邊掙脫眾人的阻攔,奔了過來,想拉玉連城。

安羅面色一變,一鞭子打在他身上,喝道:“滾!”

那士兵被打得身子一歪,還是想向玉連城伸出手來,卻穩定不住身子,一頭栽向血池!

玉連城忽然驚醒過來,想也不想,一把拉起那士兵,叫道:“你沒事吧?”

士兵臉上現出喜色,勉強笑道:“沒事,娘娘沒事……就好!”

他看著玉連城臉上茫然之色,心頭一陣悲傷,叫道:“娘娘,我是柯竘啊,當初你統率無光族戰士對抗暗皇,我是你手下親兵。你還親手救過我的命,娘娘忘了嗎?”

安羅怒道:“混蛋,她早就不是我們的娘娘!”眼看黑焰越來越烈,顧不上二人,縱馬急去。

玉連城心頭混亂已極,危急中來不及多問,一把提起柯竘,縱身飛起,施展禦風術,飛快逃離血池。

黑焰在身後熊熊燃燒,她甚至聽到火焰中似乎有人不斷淒厲呼號:“不要走!不要走!”

心口越來越痛,她的心似乎也要在滾滾黑焰中燃燒起來。

但,無論如何,不可以死在這裏。

一切都還不明不白,不可以。

黑焰沖天而起,追著她燒了過來!

一路蔓延,血池沸騰了,池中累世的枯骨也被翻卷而起,在黑焰中狂舞。

玉連城出了一身冷汗,只覺那聲音熟悉異常,不及多想,禦風術提升到極限。

柯竘被她提著,只覺眼前一片空無,速度快得完全看不清人影,風馳電擎之下,忽然腳下一頓,踏到了實處。卻聽玉連城淡淡道:“謝天謝地,總算出來了。”逃出生天的士兵們也是狂喜,一個個忍不住歡呼出聲。

柯竘才松一口氣,忽然見玉連城面色微變,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卻見一些行動稍慢的士兵,已被卷入黑焰之中,被燒得不住掙紮號叫。安羅竟然也在其中,他雖全身浴火,還是想竭力多救出幾個士兵,正在其中輾轉掙紮。

眾士兵一看大驚,紛紛叫道:“安羅元帥!”知道能力不夠解救安羅等人,眾人喧鬧中,不知是誰帶頭,紛紛向玉連城跪下,叫道:“娘娘,你法力厲害,求你救救他們!”

“是啊,娘娘,求求你了!”安羅在軍中威望尊崇,眾士兵眼看他為了手下兄弟,自己也陷身危難,都是焦急。一時間顧不得玉連城和無光一族的仇恨,紛紛求她出手。

玉連城雖然知道安羅恨極了她,看著這情形可也心頭不忍。遲疑一下,眼看安羅等人就要被火焰吞沒,一咬牙道:“也罷!”飛身而起,縱入火海之中!

黑焰暴卷,勢欲鋪天蓋地,如一雙雙渴望的手卷向她!狂風烈火中,玉連城似乎聽到一個個細小的耳語聲。“來了!”“來了!”聲音似乎是極度的狂喜,又似乎是刻骨的怨毒!

是誰?是誰在這魔性之火中呼號著她的到來?

安羅正自掙紮,忽然聽到半空中傳來女子清脆堅定的聲音:“西北幽天,凝霜成雪。辟邪明德,離火急急如律令!”念的正是“離火咒”。

安羅心頭一驚,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離火咒威力接近暗系咒術,是地仙系咒術中最損耗法力的一種,施展起來非常冒險。一不小心,施術者就會被離火反噬而亡。玉連城為了無光族戰士,居然不惜施展這個咒語!

咒令所到之處,血池中忽然轟地一下,黑焰暴漲三丈。頓時,飛掠而來的玉連城被熊熊黑焰包圍住,長發一下子燃燒起來。

剎那間,黑焰中似乎爆發了一聲淒厲的歡呼。安羅忽然在黑焰中逃出命,眼看所有的黑焰呼啦拉飛速向玉連城集中,心頭反而一寒,知道玉連城的離火咒引發血池反噬了!

玉連城疼得不住發抖,明知道這是緊急關頭,半步不能退讓,也顧不上撲滅身上的黑焰,不斷念誦離火咒,一步步飄向血池中心。黑焰越卷越高,眼看就要把玉連城整個吞噬。她全身起火,煥發出寶藍色的刺目光芒,看上去淒艷可怖,卻又說不出的英氣激揚。

安羅只覺她挺立不屈的樣子熟悉已極,卻又陌生已極。這是差點做了他們國母的女子,帶著十萬無光族戰士對抗暗族、血戰十日的女將軍。他們曾是最親近的戰友,也是最刻骨的仇人!

他不知如何,忽然熱淚湧出,大叫道:“娘娘!”不顧一切,踉踉蹌蹌奔向血池中心。

玉連城冷汗涔涔,雖知道安羅對自己絕無好感,卻不願他也賠上性命,一咬牙,忽然狠狠一揮手,擊出一道風刀咒,把安羅打得飛了出去,厲聲道:“你們快走!”

安羅人在半空,翻翻滾滾中,依稀看到玉連城就要消失在沖天黑焰裏,心頭不知如何,又急又痛,熱淚滾滾而下,嘶聲道:“娘娘啊——”

就在這時,玉連城手上的翡翠法戒忽然變成血紅色,發出刺目的紅光,燦爛如永恒的顏色,帶著無與倫比的大氣,一下子席卷天地。三界之間,陡然充滿了輝煌的殷紅。

紅光一起,血池中忽然傳出一聲幽渺的嘆息,在狂風中久久回蕩,黑焰慢慢退了下去。最後幾道餘燼,在玉連城身上微一纏繞,緩緩消失。

忽然,血池中飛出一只翡翠顏色的大鳥,繞著玉連城轉了一圈,似乎頗有留戀之意。忽然對她手指上的翡翠法戒輕輕一啄,翠羽一展,翩然飛去。

黑焰熄滅,血池幹涸了,池底的累累枯骨,在紅光照映之下,慢慢化為飛煙消失在空中。翡翠法戒上紅光也漸漸淡去,戒指又變成了通透純凈的翠綠色。

無光族將士又驚又喜,楞了半天,忽然爆發出一聲歡呼!“娘娘!”“娘娘沒事!”安羅卻楞在當場,面色發青,神情古怪已極,嘴唇不住發抖。

玉連城看著一切的發生,也呆住了。她知道戒指是一萬年前光之天母煉化的法器,卻沒料到會有這樣神奇的力量!

“嗯,回去要問問叔叔,他怎麽找到翡翠法戒的。居然一直沒人打這寶物的主意,奇怪啊。”

正想著,安羅已對那翠鳥遠去的方向跪了下來,重重一個頭磕下去。

玉連城心頭奇怪,問:“安羅元帥,你這是作甚麽?”安羅看著玉連城,神情悲喜交加,半響道:“那是撣窬皇的化身!當年他就是在這裏被你的驚神咒打下血池,不得解脫。想不到今日翡翠法戒神力通天,竟然滅黑焰、涸血池,皇帝終於出來了!”

他看著玉連城,猶豫一下,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這女子害死無光族皇帝,可也救了這些將士的性命,他該如何面對?

玉連城一楞,心頭如雷電打過,依稀記起一個模糊的面容。一切因他而起……

呵,那個人,她竟然忘得如此徹底。

“你是我的,我要你只記得我,心裏只有我。”誰對她霸氣而淒苦地緩緩耳語?

頭上的鎮魂釘又燙熱起來,翡翠法戒如一個烙鐵,狠狠刺痛著她。

玉連城搖搖晃晃,按住劇痛的心口,前塵往事,洪水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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