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

這日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也是宮裏頭宮女們的一個大日子。

這會兒雖然因著地龍翻身的緣故，搬出了皇宮，可是這好日子卻依舊不能馬虎。

一早。

芍藥、百合等人就拿了水碗在廊檐下曬著。

福音也由著她們去，她們一年四季也就今日能松快些，何必攔著她們。

數十來只水碗在廊檐下一字排了過去。

百合那小姑娘性子急躁，坐不住，三不五時就要到廊檐下看看那水碗的水可起了皮。芍藥等人見了，不免就笑了。

“百合，你這都看了七八回了，可看出點兒什麽門道沒有？”

福音摸著湯圓油光華亮的毛發，笑著對百合調侃道。

百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什麽都瞧不出來。”

“那你還瞧。”

芍藥捧上熱茶送到福音手上，轉過身打趣地對百合說道：“我看啊，你這是走路踩石灰——白跑一趟。你不就是想贏今夜的乞巧比賽嗎？”

“什麽乞巧比賽？”

福音掀開茶蓋，喝了一口後，不解地問道。

芍藥笑著回答道：“娘娘還不知道吧，這水碗曬了便是為了今夜的乞巧比賽。往年奴婢們都會私底下偷偷玩，今年貴妃娘娘發了慈悲，允許我們在照竹堂旁玩。那柳葉就說了，咱們索性比試一場，那獎品雖然不過是些小東西，可也是個好意頭。”

福音一下明白了。

怪不得往年曬水碗的時候，不見百合這小妮子這麽上心。

今年卻是這樣積極，敢情是沖著東西去的。

安嬤嬤在旁陪笑著說道：“這倒是有趣，不過你們這樣跑著看，也沒什麽用。我倒是有個法子，你們讓小歡子他們去盯著，若是起了水皮，那這水就算曬成功了。”

“真的？”百合大喜過望。

福音也願意縱容她們。

她捧著茶盞，笑著說道：“那便看小歡子他們樂不樂意？”

小歡子哪裏有不答應的道理。

他平日裏都想巴結芍藥等人，現在機會送上門來，當即二話不說就拍著胸口，“這事就交給小的吧，幾位姐姐們都放心。”

芍藥等人都跟他道了謝。

把小歡子樂得都快找不著北了，他連忙出去廊檐下看那水碗。

屋裏眾人都說說笑笑，無人察覺院子裏一個粗使嬤嬤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那嬤嬤沿著廊檐一路往丁香堤而去。

她的神色如常，見到人也都如往常一般行了禮，故而並無人覺得不妥。

丁香堤邊是一座假山。

繞著假山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

嬤嬤走到假山後，四處張望了一眼，正納悶時，肩膀卻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啊！”

嬤嬤嚇得尖叫一聲，險些三魂不見了七魄。

柳嬤嬤慌忙捂住她的嘴，“喊什麽喊！”

“柳嬤嬤，是您找小的來？”

那嬤嬤拍著胸口，驚魂未定地看著柳嬤嬤說道。

她雖是粗使嬤嬤，卻也認得在佟貴妃跟前很有顏面的柳嬤嬤。

“不是我還能是誰。”

柳嬤嬤從袖中取出玉佩來。

那嬤嬤瞧見她手中的玉佩，當下下意識地就想拿過玉佩。

柳嬤嬤也任由她把玉佩奪走。

“這、這不是我兒的玉佩嗎？怎麽會在嬤嬤您手上！”嬤嬤臉色驚慌地看著柳嬤嬤。

柳嬤嬤笑著說道：“嬤嬤認得出來這玉佩就行，也省得我多費口舌了。”

那嬤嬤驚疑不定地看著柳嬤嬤，“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徐嬤嬤，你別怕。我不過是想讓你幫幫忙罷了。”

柳嬤嬤笑道，“只要你幫忙拿樣東西，我可保證你兒子平安無恙。”

那嬤嬤瞳孔顫抖著看著柳嬤嬤。

一個時辰後。

徐嬤嬤魂不守舍地回了春芳居。

同是做打掃這類粗活的陳嬤嬤見她回來，滿臉都是不悅地攔著她，“徐嬤嬤，你這是跑哪裏去躲懶了，咱們這裏那麽多活，可都等著你幹呢。”

“我這就去幹。”

徐嬤嬤回過神來，連忙答應道。

她搶過陳嬤嬤手中的掃帚，往後院走去。

陳嬤嬤被她的反應弄得一時楞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徐嬤嬤離開的方向，“這徐嬤嬤往日都是能躲事就躲事，今日怎麽這麽奇怪？”

陳嬤嬤只是嘟囔了幾句，就把這事丟到了腦後。

入夜後。

暢春園就熱鬧了起來了。

無論是雙丫年紀的宮女，還是人老珠黃的嬤嬤們，在這樣的日子，都是同樣的喜悅。

這七夕節乃是女兒們的日子，就算是脾氣再大的妃嬪，也會在這日對宮女嬤嬤們寬厚些。

一碗碗曬好的水送到了照竹堂。

這照竹堂是一處竹林，旁邊倒是有很大一塊空地。

幾十張桌子擺開，各個妃嬪的宮女們都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曬好的水送到桌子上，眾人也都各自準備好了針線。

照竹堂左右都擺滿了宮燈，照得如同白日般明亮。

妃嬪們俱都坐在亭子裏，臉上都帶著笑容。

這等熱鬧的日子，康熙卻是無暇前來。

他倒是派了魏珠來當裁判。

魏珠也樂得來湊一腳，他笑著環視眾人，道：“諸位姑娘，今夜咱家厚顏當回裁判，若是有什麽不妥當的，還請諸位姑娘們莫要計較。”

“公公素來大公無私，奴婢們怎會計較？”

芍藥笑道。

“是啊，魏公公，等會兒可要勞煩您費費眼，瞧瞧咱們哪個才是最手巧的。”

柳葉也不甘落後地跟魏珠說道。

“那是自然。”魏珠頷首道。

福音聽著底下眾人的話，不禁覺得好笑。

她側過臉，對坐在下首的宜嬪說道：“怎麽著？今夜難道還比試女紅嗎？”

“福妃娘娘，的確還要比試女紅？聽說是要先過了第一關，再來比試誰在一盞茶時間內繡好一條帕子。”宜嬪微笑著跟福音解釋道。

福音了然地點了下頭，“那這回倒是有看頭。咱們這些宮女都是臥虎藏龍，今夜這魁首怕是沒那麽容易就出來。”

這話說得眾人都跟著頷首讚同。

福音這話不虛，像她們這樣的人，身旁哪個人沒點兒本事。

底下的比賽已經開始了。

各宮宮女拿著繡花針小心翼翼地放在水碗裏。

有那一下就沈下去的，頓時哀叫不止；也有那浮在水面上的，當下歡喜不已，卻不敢高聲驚呼，生怕驚到了水碗裏的繡花針。

而在此時。

留守在各處住所的人卻都是一臉期待又無奈地朝照竹堂看去。

即便是這等節日，各處地方也不能缺了人看守，尤其是那些有阿哥格格的妃嬪們。

春芳居裏。

幾個奶嬤嬤都坐在外頭門檻上，搖著扇子，仰望著天上星辰，她們臉上也都帶著笑容，仿佛都為牛郎織女鵲橋相會而感到歡喜。

徐嬤嬤手裏捧著幾碗奶茶走了過來。

她對那幾個奶嬤嬤笑著說道：“幾位嬤嬤都辛苦了，喝碗奶茶消消暑氣吧。”

“這是打哪裏來的？”

奶嬤嬤們瞧見奶茶，眼睛當下一亮。

她們跟著主子吃喝，平日裏飲食不能隨意，這會兒乍看到奶茶，還真感到有些意動了。

“都是奴婢親手做的。”

徐嬤嬤說著邊把手中的奶茶遞給了各個奶嬤嬤，“是老祖宗傳的手藝，不比宮裏頭的手藝差，您幾位嘗嘗看。”

幾個奶嬤嬤們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錯。

“還真地道。”一個奶嬤嬤誇道。

“多謝誇獎。”

徐嬤嬤拿著托盤，滿臉是笑，她的眼神朝屋裏看去一眼，小聲說道：“幾位嬤嬤，奴婢今日忘了換屋裏的花，想趁著這會子主子不在，進去裏頭換換。”

奶嬤嬤們互相瞧了一眼。

她們俱都以為自己猜中了徐嬤嬤的用意。

看在奶茶的份上，幾個奶嬤嬤都擺擺手，道：“你快去吧，早點兒把花換了，免得主子發現了。”

“誒！”

徐嬤嬤歡喜地答應一聲，轉身去拿了花，進屋子去。

她邊手腳利落地換上新花，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門口，見奶嬤嬤們都顧著瞧天上的牛郎織女星，立即朝布耶楚克住的裏屋走去。

小胤禛和布耶楚克今夜正睡到一塊兒。

他素來睡意淺，聽到腳步聲，便睜開眼睛，以為是奶嬤嬤進來了，誰知道卻是個陌生人。

徐嬤嬤毫無察覺榻上的小胤禛已經醒了。

她不過是個尋常人罷了，平日裏是有膽子幹些偷奸耍滑的事情，可現在幹的卻是株連九族的罪過，她哪裏還有閑心思去留意榻上的小娃娃。

徐嬤嬤邊留意著響動，邊躡手躡腳地從箱子裏取出布耶楚克的小衣裳。

她動作飛快地把那件小衣裳塞入了懷裏，而後捧著換下來的舊花，快步走出屋子裏。

“多謝幾位嬤嬤。”

徐嬤嬤出屋子的時候，還滿臉是笑地沖著奶嬤嬤們說道。

奶嬤嬤們毫無察覺，擺擺手，“往後你機靈些，別再犯這個錯誤就是了。”

“是，是。”

徐嬤嬤邊答應著，邊帶著舊花和小衣裳出去。

屋子裏。

小胤禛朝她離開的方向看去，眉眼間露出嚴肅的神色。

平白無故地拿走布耶楚克的小衣裳，是要做什麽？

徐嬤嬤趁著照竹堂那邊的動靜吸引人，利索地把小衣裳給了早就在附近等候的柳嬤嬤。

她神色遲疑地看著柳嬤嬤，問道：“您拿小格格的衣裳，是要打算做什麽？”

“這與你無關，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柳嬤嬤冷冷說道，“明日福妃午睡時，你找個機會出來到丁香堤，到時候你把東西拿回去，此事神不知鬼不覺，你兒子也會平安無事。”

聽到兒子，徐嬤嬤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她吶吶地道了聲是，目送著柳嬤嬤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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