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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愛之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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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粹宮裏,李彩鳳饒有興致地聽壽哥兒說著自己閱兵的見聞。

“我們坐在武帳中,每一個方陣有五百名甲胄之士組成,隊形嚴整,龍旗照耀,”壽哥兒手舞足蹈道:“將士們全身著甲,手持畫戟,騎兵騎馬,步兵走路,在武帳前,諸將士合縱隊形表演偃月五花之陣,真是壯觀極了!”

“有多少方陣參閱?”李彩鳳問道。

“有薊鎮標兵,昌平鎮標兵營,真保鎮標兵營,宣府鎮標兵營,大同鎮標兵營,太原鎮標兵營,遼東鎮標兵營,榆林鎮標兵營,寧夏鎮標兵營,甘肅鎮標兵營,固原鎮標兵營,”壽哥兒一一歷數,大聲道:“我大明九邊十一位總兵官的軍士悉數到場!無一漏缺!”

李彩鳳便問道:“你既然一一看過,那麽你覺得,哪一個總兵官的甲士,最讓你難以忘懷呢?”

壽哥兒道:“若論軍型嚴整,士氣昂揚,非戚繼光的薊鎮標兵營莫屬;若論氣勢恢宏、悍不畏死,則是尹鳳統領的太原鎮;若論摧枯拉朽、拔山舉鼎,當屬楊四畏的軍隊——然而兒子覺得,所有的軍士,都不如馬家軍。”

“馬芳的軍隊?”李彩鳳道:“為什麽呢?”

“這五百輕甲騎兵,眼裏與別人都不一樣,”壽哥兒認真道:“別的軍士眼裏求財求名,他們的眼裏,只有一個信念——矢志報國。”

“他們穿的鎧甲,每一個鎧甲上面都已斑斑,每一把刀刃上都坑坑窪窪,”壽哥兒道:“這是和韃子一槍一刀拼出來的,我問過他們,他們每天端起碗吃飯,放下碗就要打仗,不知道飽腹還是饑餓,不知道白天還是黑夜——他們只知道前面還有一波波的韃子,永遠沒有盡頭。”

李彩鳳不由得哽咽了一聲,道:“我也聽聞過,俺答侵襲時,馬芳部尚在吃飯,聞訊時馬芳當即擲碗碟於地,對眾將大呼‘且隨我奪虜食’,立刻率兵出戰,在鞍子山打得俺答狼狽北逃——戰後馬芳命人烹制美食,與此戰中陣亡將士的屍骨一起下葬。”

馮保走過來,道:“不僅是馬芳。”

“什麽?”李彩鳳和壽哥兒都望向他。

“九邊十一位總兵官,人人都是傳奇。”馮保坐下來,給壽哥兒講道:“沙河驛一戰,真保總兵官楊四畏身中十六箭,依然指揮若定打贏了韃子。”

“昌平總兵官湯克寬,在嘉靖四十二年追擊倭寇時,以親身為餌,誘敵入草甸,身負七刀,至今瘡痕猶痛。”

“太原總兵官尹鳳在福建抗倭時,與倭寇血戰肉搏數十次,每戰他都冒著紛飛的箭矢沖鋒向前身先士卒,戰況緊急時,他竟有一個多月身不解甲。”馮保道:“曾經有一次,軍中糧食用盡,他便殺了自己的戰馬,靠采集稗草硬是守了一個月。”

“這都是大明的忠臣良將啊,”李彩鳳感嘆道:“上天待大明何其厚也。”

“秦皇修長城以禦北狄,而匈奴之患,世代未絕,”壽哥兒道:“而我太/祖修之,亦有土木堡之變。”

“可見這長城,是擋不住異族鐵騎兵鋒的。”壽哥兒道:“可見守國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悅則邦本得,而邊境自固,所謂‘眾志成城’者是也。”

“有朝一日,兒子便要停了那勞民費力的修長城之舉,”壽哥兒雙目灼灼,他像發誓一樣用不能質疑的語氣道:“若說有長城,兒子便要讓守邊的虎士,成為屏籬大明的長城!”

“壽哥兒,傻孩子,”李彩鳳笑道:“你錯了。”

“在你的心裏,長城之設,實為華夏民族亦即漢族與游牧民族設置的一道民族分界線。如東漢人說得明白‘天設山河,秦築長城,所以別內外,異殊俗也。’被隔絕在長城外的異族,匈奴、烏桓、鮮卑、氐、羌、黨項、回訖、高句麗、突厥、蒙古、契丹,被視為異類,甚至斥為禽獸,認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李彩鳳道:“所以堅守萬裏長城,則是嚴格實行“嚴華夷之防”的傳統政策,不讓夷狄膻腥,汙染華夏,是這樣嗎?”

壽哥兒點頭道:“正是。”

“可是你想想,建立中國者,太昊、少昊居東海之濱,後世謂之東夷。炎帝、黃帝出自西北,游牧而至中原,正是後世所謂之北狄。兩昊與炎黃交會,中國才由此而生。”

李彩鳳接著道:“周文生於東夷,大禹出於西羌,這都是聖德之君。更何況還有盛唐,李氏一族身上還有鮮卑族的血液呢,嚴格論起來,中國的夷狄華夏之辯,早就無法界定了。”

“壽哥兒,你有沒有想過,當大明的北部人民飽受俺答兵鋒之災的時候,俺答的子民,也會受大明軍隊無情的殺戮?”李彩鳳道:“就像一場天災過後,大明的土地顆粒無收,而俺答的子民,在遇上疾疫時候,幾乎沒有一點的反抗之力,所有的牛羊都會死,他們也淪落到吃草根的境地。”

“唐太宗曾說,‘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李彩鳳道:“所以終唐之世,吐蕃,夜郎,回鵠,翰海,漠赫,突厥,無不臣服。”

“如果說以前的蒙古人,還在抱著打回北京恢覆元朝的幻想,現在的蒙古人,就是為了一點可憐的吃穿了。”李彩鳳道:“從嘉靖年間開始就不再通貢,俺答是用盡了一切辦法給自己的子民謀劃,然而因為先帝所謂的自尊,這種本有可能息幹戈的機會就這樣被無情地打掉了——你看看俺答每年都在侵略,因為他們如果三個月不侵略大明,他們的百姓就要造反,就沒辦法生活了。”

“如果有一天,兩國人民不再有幹戈,”李彩鳳道:“如果有一天,長城之設不再鮮明,壽哥兒,如果你能把長城外面的人民,也看做自己的子民,那麽我想你確實不用修長城了,因為蒙古就是你的長城。”

“以蒙古為長城——”壽哥兒道:“兒子從沒有想過,想來在太/祖太宗的心裏,也從沒有生出能和異族合二為一,讓蒙古並入華夏版圖這樣大膽的想法。”

“為什麽不呢?”李彩鳳道:“壽哥兒,好好想想,用互市的方法讓兩國的經濟密不可分,用通貢的辦法讓俺答臣服在大明的腳下,用藏傳佛教改造他們的思想,讓他們放下手中的武器,不再有殺戮,大家和和睦睦地過日子,那麽百年之後,還會有夷夏之論嗎?”

“為什麽是佛教?”壽哥兒問道:“為什麽不用中國的孔孟之道教育他們呢?”

“蒙古人文化低,而且有自己的向心根源,只能用宗教去慢慢教化,”馮保道:“別忘了元世祖忽必烈封喇嘛八思巴為國師,定喇嘛教為國教的典故,他們蒙古人,對佛教有天然的親近。”

“對。讓他們被佛教的向善之心感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就是這個意思。”李彩鳳道:“看這樣幾代人下來,蒙古人還記不記得自己是馬背上的民族了。”

“只是如今戰火連天,大家都殺紅了眼,根本不能冷靜下來,也找不到和平的契機,”馮保嘆息道:“娘娘說得雖然有道理,但是卻沒有施行的可能啊。”

“陰極陽生,我看那一天不遠了。”李彩鳳道。

坐的時間稍微一久,李彩鳳的腿就麻了。她便站起來,想要活動一番。

壽哥兒看她挺著大肚子行動艱難,便過來扶她,李彩鳳剛要說話,就感覺下/身一道熱流直沖而下,一下子濕透了她的底褲,甚至鞋襪。

李彩鳳當即便道:“馮保,快把壽哥兒帶出去——胡嬤嬤,白茅,快喊穩婆進來,我要生、要生了——”

一陣緊似一陣的宮縮讓她差點咬上舌頭,她手撐著桌子,眼前一片昏花。

胡嬤嬤和白茅急忙走進了,鐘粹宮一下子人聲鼎沸起來。

李彩鳳被扶進內殿,兩個穩婆把她的褲子卸下了一看,驚呼道:“已經開了三指了,這麽快——”

李彩鳳經驗豐富,此時並不呼喊亂叫,只死死咬住嘴裏的木塞,聽穩婆指揮。

胡嬤嬤端著一碗雞湯過來,裏面是撕成片的雞肉和人參,李彩鳳等痛勁兒稍微一過去,就大口啖了,冒著熱煙的雞湯是燙嗓子的,但是李彩鳳卻覺得這東西給自己的身體註入了一股活力。

“娘娘,奴婢已經看到孩子的頭了,”那穩婆鼓勁道:“胎發又濃又密,黑漆漆的——娘娘再使一把勁,這孩子就出來了!”

這麽快——李彩鳳也是這麽想的,她原以為要折騰好幾個時辰呢,想生壽哥兒的時候,從早上折騰到晚上;生娥姐兒的時候,也是疼了四個多時辰才生下來。

這孩子知道疼娘,李彩鳳這樣想。

她趁著最劇烈的一波疼痛來襲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在穩婆驚喜的聲音中墜下了這肉團。

“好了,生下來了,生了個——”穩婆把孩子掬在手上,看到那小小的雀兒,頓時高興道:“生了個小皇子啊!“

“哇——”這孩子的哭聲也特別洪亮。

隆慶帝的肩輿剛剛停下,就聽到鐘粹宮裏一片歡騰,一個宮人出來稟報道:“恭喜皇爺,貴妃娘娘剛才誕了個小皇子!”

“這麽快——”隆慶帝喃喃道,然後突然反應過來重點:“你說是弄璋,不是弄瓦,你看清楚了?”

“是,奴婢就在旁邊伺候,確確實實是個可愛的小皇子呢,”那宮人道:“齊嬤嬤剛才稱量了,足有七斤四兩重,再壯實不過了!”

“娘娘生產足有一個多時辰了,”那宮人道:“先前遣人去東暖閣,說是皇爺去了中極殿,去了中極殿又被告知皇爺在翊坤宮裏,所以時間都花在了路上,皇爺才覺得快呢。”

隆慶帝聞言不由得有點面紅耳赤。

他沒在東暖閣處理政務,也沒在文華殿聽經筵,而是在淑嬪秦氏那裏廝混——被當場點破,他頓時有點繃不住面子。

剛想訓斥一番這個不會說話的宮人,卻見這宮人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面容嫩生生的,眼波裏還有不知事的懵懂,卻也不怕隆慶帝似的,直直地瞧著他。

隆慶帝的心裏便好似有一根羽毛拂過似的,他道:“瞧你說話伶俐,你叫什麽名兒?”

“奴婢韓月桂。”那宮人回道。

隆慶帝聽她的聲音又清又脆,不由得道:“是永寧宮裏的人——朕怎麽沒見過你?”

韓月桂一看快到了殿裏,便道:“陛下快進去瞧瞧小皇子吧,奴婢先告退了。”

隆慶帝一回身,便看到幾個嬤嬤圍著一個大紅繈褓裏的孩子,輕手輕腳地擠著綁帶。

“抱來給朕看一看,”隆慶帝歡喜道:“你們都辛苦了,都下去領賞吧。”

孩子到了隆慶帝手上,他仔細地打量著,忽然發現這個孩子白白凈凈地,根本不像壽哥兒生下來那樣像個紅皮猴子一般,這孩子甚至頭頂還長著半寸長的黑發。

“這就是弟弟嗎?”壽哥兒也湊過來,想要掰開他握在一起的小手。

“不能掰,”隆慶帝摸了摸孩子的臉頰,道:“他嫩著呢,你要使勁了,他就要哭鬧起來了。”

“他長得還挺好看的,”壽哥兒端詳了一會兒,道:“我生下來比他好看吧?”

隆慶帝感到有點牙疼。

“是這樣的,你是在裕潛邸生的,那時候,可沒有大量的燕窩進補,”隆慶帝決定實話實說:“所以你剛生出來是紅色的,這和大多數百姓都一樣。”

“所以他長得這麽白,原來是阿娘天天吃燕窩的緣故,”壽哥兒恍然大悟道:“一兩燕窩三兩銀子,他還沒生呢,先花去了一千兩銀子。”

隆慶帝皺眉剛要說什麽,就聽壽哥兒道:“娘胎裏就這麽能花錢,以後肯定是個大手大腳的,所以我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給妹妹們攢嫁妝,還要給他置產——對嗎?”

隆慶帝被他說楞了。

“我看養他跟養娥姐兒和瑛姐兒沒啥區別。”壽哥兒總結道。

“怎麽會一樣呢?”隆慶帝試圖跟他講道理:“他是個男孩子,能和你一起讀書、騎馬的,娥姐兒和瑛姐兒哪能陪你幹這些——你有了弟弟,以後就不孤單了。”

“這樣說來也是。”壽哥兒點頭道:“那他什麽時候能長大呢?”

“當年我抱著剛生下的你的時候,也在想這個問題,”隆慶帝慈和地說:“轉眼就六年過去了,多快啊。看著你一點點的長大,每天都有不同的樣子,我就感到,上天真是太厚待我了。”

造化對於世人最好的恩賜,莫過於給了我們世俗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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