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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旌旗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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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起來,李彩鳳親自服侍隆慶帝穿上了鎧甲。

就是那副著名的黃金魚鱗罩甲——太/祖皇帝穿著擊敗了陳友諒、張士誠,然後作為未立燕王為太子的補償,賜給了當時的燕王朱棣。

燕王穿著這幅鎧甲,奉天靖難,五渡漠北。

然後宣宗陛下穿著它閱武於近郊,此乃明代大閱禮之肇端。

然後就是土木堡了——從那以後,這幅鎧甲的英名才終結了。

英宗“北狩”回來之後,瓦剌把這幅鎧甲一並送回了,作為一種可恥的羞辱——它曾隨太宗所向披靡,卻在太宗的曾孫手上被仇敵蹂/躪。

封存了很多年了,但是如今從府庫裏取出的時候,卻依然能看到上面被兵刃侵蝕過的痕跡,這是一種古老的榮耀,應該誇示子孫,讓所有人都知道太/祖、太宗征伐四方的千秋功業。

李彩鳳拂過一片片的魚鱗甲片,這些甲片甚至能發出鏗鏘的共鳴聲,就像沙場上刀劍相拼的烈烈之聲。

戴上了白金盔,在初陽的照耀下,隆慶帝肥胖的身軀卻真的有了一點神武的氣勢,那是太/祖、太宗遺留在鎧甲上的勇烈之風。

不僅是李彩鳳,甚至連滕祥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去。

“陛下,時辰到了。”滕祥道。

隆慶帝系好了七星劍,他因肥厚而顯得有些駝背的胸膛一下子挺得直直的,而他臉上的神色,是李彩鳳從未見過的威嚴和肅穆。

李彩鳳第一次心甘情願地跪了下去,她雙手舉起來行了大禮,高聲道:“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

所有的宮人太監並都下拜,隆慶帝喉頭一陣顫動,他深吸一口氣,道:“出——”

伴著他這一聲,鐘鼓樓上撞響了鐘鼓,在丹墀兩側恭候許久的教坊司,則遙相唱起了《清海宇》:

拔劍起淮土,策馬定寰區。王氣開天統,寶歷應乾符。武略文謨,龍虎風雲創業初。將軍星繞弁,勇士月彎弧。選騎平南楚,結陣下東吳,跨蜀驅胡,萬裏山河壯帝居。

萬裏山河壯帝居——所謂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可是最壯觀的不是宮城,而是天下的萬裏河山。

錦衣衛在皇極門下陳設鹵簿和禦輦,隆慶帝將乘輦由長安左門出,扈駕官軍一部分在前引導,一部分在後扈從,鉦鼓響器齊鳴。

京營將士們已經披戴盔甲,盛陳旌旗器械,各在本營擺列;而將官四員,統領馬兵二千名,已於長安左門外伺候扈駕。百官身穿大紅便服,懸帶扈從牙牌,不分文武,統統棄轎從馬。

李彩鳳甚至由幾個宮人扶著,遠遠跟在後面,一直送到了中極殿,前面有鴻臚寺迎候的官員,便不能上前了。

一路上隆慶帝走過的地方,所有宮人都望塵拜舞,不敢仰視。

甚至連居於西六宮鹹褔宮的陳皇後,都拖著病軀,在乾清門外拜了一拜。

隆慶帝坐上了輅車,五十四乘九龍曲蓋漸漸打開,華光四射,五百面龍旗雲從,遮天蔽日。

李彩鳳停住腳步,果然沒過一會兒,長安門外出現了山呼海嘯的聲音。

可以想象老百姓是怎樣地殷切期盼了,每三年光是看皇榜,都歡樂地像過節一般,如今天子親出,百姓們能見到天顏,更不知是如何激動呢。

黃土墊道,凈水潑街,香花醴酒,彩緞飄飄——歡呼的聲音連宮城最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可見外面已經成了歡樂的海洋了。

李彩鳳不由得感到悵然若失——因為她雖然見過後世祖國的大閱兵,但是要知道,後世的閱兵不過只有一萬多人參閱罷了,而此時,就是這場隆慶三年的大閱兵,卻有整整十二萬軍士參閱,為期十天。

女人啊,古代的女人,做什麽都掣肘,李彩鳳恨恨道,不過她倒是忘了自己還有身孕,是決計去不了的。

不過她雖然去不了,可是壽哥兒能去——於是她便給壽哥兒布置了作業,讓他把這十日的閱兵過程詳詳盡盡地記錄下來,還要附上自己的觀後感,每天都不少於五百字,等回來拿給她看。

看著陳皇後在乾清門那邊候著沒回去,李彩鳳便走過去,陳氏看她腆著肚子,不由得嘆氣道:“你都六個月了,還不坐肩輿,這樣可不好。”

“太醫囑咐了要適當走路,”李彩鳳道:“反正現在宮裏沒人了,我就是從鐘粹宮走到午門,也遇不上外男了,可以趁機好好舒散腿腳。”

“瞧你腿腫成什麽模樣了,”陳氏道:“做母親真是萬般辛苦,可是這娘胎裏的孩子,倒是懵然不知呢,就算日後長大了,真要體諒母親的苦處,怕也得是自己為人父母之後了。”

李彩鳳心裏道,這也就是最後一胎了,生完這個,便不要再生了。

兩個人邊走邊聊,陳氏道:“自從皇上宣布大閱以來,我看這前朝、後宮的人心都振奮地緊呢,單說這宮裏,你知道嗎,翊坤宮的淑嬪秦氏,作了好幾首歌頌之詞呢,得了十分的賞賜,甚至連內書堂的嬤嬤們,都稱讚這詩作得好。”

“那就說來讓我也聽聽。”李彩鳳道。

“仙仗移平樂,霓旌擁上蘭。忽驚千騎並,旋訝六營團。作氣陳金鼓,前驅建玉鑾。輕雲承翠蓋,麗日表朱竿。”陳氏搖頭晃腦道:“如何,我覺得這詞真是韻律工整,字字珠璣呢。”

“我倒是覺得,這詞多於靡麗,少了幾分氣勢,”李彩鳳道:“閨閣女子,作什麽都少不得一點脂粉味。”

“你說的也是。”陳氏點頭道:“不過女子嘛,能作出這樣的詞,也算是不得了了——你別忘了,她只學了五個月的詩書,居然就能成頌了,真是如有神助。”

李彩鳳記得這個秦氏,色如春華,冰肌玉骨,一顰一笑,別有韻味,說話也柔婉。當日冊了嬪位,過來拜見的時候,低聲慢語,謙恭非常。

只是李彩鳳當時不想和她們掰扯,因為這些人身上用的香,讓李彩鳳覺得胃裏難受,索性略微客套了幾句,便讓她們回了。

也就是這樣的印象了,美女總是讓人註意到她的面,卻觀察不到別的。不管後宮的女人是怎麽樣的心思,李彩鳳該做的都做了,她願意把精力都用到努力參與朝政上去,卻不想花一分心思在對付後宮上。

其實每個皇帝也是這樣的心思吧——在前朝和百官們廝殺了,就不想再把這份算謀用到後宮上,這樣實在是太累了。

“還有呢,”陳氏道:“皇上這次閱兵,把英嬪魏氏也帶上了,你知道的吧?”

李彩鳳一下子頓住腳步:“什麽?我不知道的呀!”

“難道皇爺沒和你說嗎?”陳氏也驚訝道:“他說把魏氏帶上,讓她當眾射箭以壯軍威啊。”

“這怎麽像是兒戲一樣?”李彩鳳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魏氏就算是會弓矢,也不能宣之於眾啊,當著軍士,怎麽能讓後宮的女人拋頭露面——你說他是不是糊塗了,是不是變得輕浮、好顏面了,把他名正言順的妃子拉出去,像是展示珍奇寶貝一樣展示給外人看!”

“沒那麽嚴重吧,”陳氏道:“他的意思會不會是讓軍士們看一看,後宮的女人都能操弓矢,更何況在軍營裏生活的人呢。而且這個英嬪的身世很值得一說的,能鼓勵將士們打韃子,保家衛國的嘛!”

“不知道隨侍的文官要怎麽參劾了,”李彩鳳嘆道:“還記得司馬光諫阻上元節相撲的事兒嗎,要是咱們大明的百官參奏皇帝帶女人去校場的事情發生了,甚至鬧大了,那咱們後宮的女人,都算上面上無光了。”

“應該不會的,”陳氏安慰道:“這女人能拉開二石的弓,恐怕大家都是當奇觀來看的,說不得還稱讚一聲天生神力呢。”

“但願吧。”李彩鳳忽然問道:“你說是皇爺打發人過來跟你說的,說魏氏要隨侍去京郊?”

“是啊,”陳氏道:“怎麽了?”

“我看恐怕不是皇爺派人來的,”李彩鳳道:“這是一個小伎倆。”

若是按照陳氏以前那個話多且見到不合心意就忍不住說道的性子來說,恐怕魏氏隨軍一事,她是覺得不合規矩的——而且憋著中秋節被下了面子的氣,再聽到這個,恐怕是忍不住要鬧的,畢竟在潛邸的時候,陳氏就總是愛逞個嘴皮子痛快。

在大軍開拔前陳氏嘰嘰咕咕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隆慶帝能忍嗎——必然是要大發雷霆的,然後陳氏得什麽結果,可想而知。

“皇爺要是說給你聽,為什麽不說給我聽?”李彩鳳道:“這事兒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兒,而且魏氏還住在景仁宮,在我東六宮的管轄範圍內。這事兒明擺著是有人打著皇爺的旗號來挑事了——你還記著那個傳信的太監什麽模樣嗎?”

“不記得了,但是明擺著是誰惱恨我,”陳氏怒道:“我跟那滕祥,勢不兩立!”

“且讓他得意一會吧,反正果報馬上就來了,”李彩鳳道:“你也犯不著為他生氣,且看他什麽下場。”

兩個人在宮後苑走了一會兒,李彩鳳便回了鐘粹宮,陳氏也回了鹹褔宮。

隆慶帝走後第二天,通政司的加急奏報就送到了宮城裏——

俺答率數萬騎入犯大同右衛鎮川堡,東西分掠山陰、應州、懷仁、渾源等處。俺答將進犯,官軍已偵知之,但總兵趙苛提兵遠屯,參將方琦不予設備,游擊施汝清畏縮不前,不發一矢,任其殺掠,致使俺答如入無人之境,攻陷堡寨九十三所,殺掠男女及創殘數千人,掠馬畜糧芻以萬計。

如果這本奏報只是提及大同諸鎮的失事的話,李彩鳳也就不會這麽頭疼了,因為這本奏折的後面,提到了馮保。

說俺答在進犯懷仁的時候,正值監軍馮保在懷仁督查糧草,他當即關閉城門,死戰力守,俺答久攻不下,轉道渾源的時候,馮保又帶數百卒,出城擊其左翼,竟然讓他斬下四十多個韃子人頭,更值得一提的是,裏面居然有個俺答的遠親!

在一片潰敗的情勢下,馮保的戰績就特別顯眼了。

這可是個壞事了。

李彩鳳坐臥不安,對胡嬤嬤道:“大同兵敗,俺答如入無人之境,唯獨馮保能守城擊敵,不知道大同的將領們,要如何忌恨呢——這都是些驕兵悍將,跟京裏的勳貴瓜扯著,我只恐馮保不留神要遭了暗算。”

“我看這次大同守兵的懲處一定會重的,”李彩鳳道:“而滕祥素來想要插手禦馬監,如果他向陛下建議,重重賞了馮保,然後讓他繼續留在大同監軍,再慢慢侵蝕禦馬監,最後尋個禦史參奏馮保,一把將馮保捋下來,自己就能掌了這衙門了。”

“原先我還猶豫呢,”李彩鳳道:“現在看陛下親自閱兵,就知道狠抓戎政的心思了,滕祥一定會進讒言,說京營向來都是勳貴把持,腐化日久,如果效仿馮保監督宣大軍隊一樣,在京營裏也設置太監監軍——我告訴你,皇爺十有八九會同意的,到時候,那些武將們,既恨馮保得了功勳賞賜,又恨馮保開了監軍的例子,兩頭一合計,馮保饒是再伶俐,也鬥不過這群虎狼的。”

胡嬤嬤倒吸一口冷氣:“馮保危矣——可是滕祥既然會勸皇爺把馮保留在邊關,他就不能從那虎狼之地跑出來啊。”

“對,上有滕祥壓著不許他回京,”李彩鳳道:“下有一群忌恨他已久的官兵們,要是有那心思惡劣的,匿住情報不說,把他往俺答兵鋒正熾的地方派,他身邊就是再多扈從,也當不過俺答的鐵騎的。”

“那該如何是好?”胡嬤嬤道。

“為今之計,只有一個,”李彩鳳冷靜道:“搶在兵報送往京郊行宮被滕祥看到之前,調馮保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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