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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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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朕正要和你說呢,”隆慶帝道:“這第五輪的選閱,恐怕要往後推一推了。”

“前幾日沈貴太妃生了病,太醫說要靜養一段時日,”隆慶帝道:“況且五月是惡月,諸事不吉,不宜嫁娶,朕想這選妃的事,就緩到六月份再說吧。”

“也行。”李彩鳳道:“讓嬤嬤們好生照料和引導秀女們,都已經進了宮了,不差這一兩個月。”

“我還有一事要說。”李彩鳳道:“自從秀女四月進宮以來,月膳底賬已經結出來了,剛送到我這裏,我仔細看了一下。”

“第三輪精選過了之後,餘下的這三十名秀女,原是按照六品女官的份例給的——每人每日豬肉十斤,羊肉十斤,豬肚二個,羊肚二個,雞子十個,面二斤,香油三兩,黑糖二兩,面觔一斤,菉筍八兩,□□四斤,豆腐四連,膠棗一斤,豆菜一斤,共銀六錢八分五厘六毫二絲,每月共銀十九兩八錢八分二厘九毫八絲。”

李彩鳳有意打量隆慶帝的神色,果然漸漸不耐煩起來。

“果然這打算盤的事兒您是不喜聽了,”李彩鳳便道:“其實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兒,我覺得這份例有點低了,我想給她們換成嬪位的份例。”

“算了吧,別嬌慣了她們,”隆慶帝果然釋去了隱藏的一絲猶疑,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三十人裏面是要淘汰一大半的,吃慣了嬪位的份例,再換成宮人的——肯定要怨憤。”

“不過是每天多幾錢銀子的事兒罷了,天氣熱起來了,總不能天天大魚大肉的吃吧——您看這秀女的例菜裏,有多少蔬食?”李彩鳳道:“您不會是擔心這些女子最後都吃胖了,身材肥碩,不覆細腰了?”

“那倒不是,”隆慶帝笑道:“也罷,就依你吧。”

“我瞧瞧這嬪位的份例裏有多少菜——”李彩鳳翻開宮膳一瞅,道:“香藎八兩,蔴菇八兩,綠筍八兩,石花菜一斤,黃花菜一斤,大茴香四兩,木耳八兩,還算可以。”

“就按這個來吧,從今兒吩咐下去,每個秀女每天還能得個大吉盒兒,裏面把荔枝換成榛子,栗子也不新鮮了,換成桃仁,加上桂圓、熟棗和杏仁,”李彩鳳隨手拿起一支羊毫小楷筆,寫了個條子:“讓尚食局去辦吧。”

壽哥兒在一旁看到李彩鳳寫字,忍不住偷偷笑起來。

“你笑什麽?”隆慶帝問道。

“兒子就是覺得阿娘的字跡,自成一體,別有風格,”壽哥兒一本正經道。

隆慶帝忍不住笑起來:“你娘的字兒吧,確實挺奇怪,乍一看,像是剛握筆的蒙童,連左右都不對稱,但是仔細看了,卻覺得外厚內細,筆力健旺,意氣連貫,字雖然醜,但是氣韻卻足——朕一直想問,你是臨摹誰的帖子練成這樣的字的?朕平生也見過那麽多不同的字跡了,顏柳趙歐王,不管什麽字,朕都能看出師承哪一家,唯獨你的字,就像是自己創出來的,奇怪的很。”

李彩鳳的毛筆字,是她在大學裏沒事幹的時候,自己摸索出來的。

顏柳趙歐王,她一度都不愛,她最開始也摹寫了顏體,但是根本沒有成效——她索性不聽別人的建議了,自己尋了啟功的書法,日覆一日揣摩,漸漸悟出了一點真意來。

啟功的書法,最奇特的地方,就是每個字不按對稱結構走,如果在米字格上臨寫,就會發現重心聚處並不是在格的中心點,而是在距離中心不遠的四角處,李彩鳳很喜歡這一點,覺得自己的字不用被拘束——

然而當她臨到一定時候,卻覺得啟功書法的秀媚典雅自己沒學到,偏偏把這個不按對稱走的特點學了個十成十。

關於自己筆力健旺一事,徐姑姑早先曾說過她筆鋒過厲,遒勁開張,得了顏真卿的神、未得其形,因為那時候,徐姑姑看了她的一筆爛字,以為她根本沒臨過字帖,逼著她練起了顏體,最後的結果就是練成了既不像啟功,也不像顏真卿的字。

但是隆慶帝的書法鑒賞水平明顯是要高於徐姑姑的,他就覺得李彩鳳這筆字很有特點,縱橫聚散頗有自己的風格。

“個人有個人的風格,若非要論個師承哪一家,”李彩鳳笑道:“那國朝的舉人、進士用的館閣體,都是師承沈度了。”

“這倒是,”隆慶帝道:“本朝開科選士,皆用館閣體答試卷,務求工整。字寫得欠佳者,即使滿腹經綸,也會名落孫山,你看那館閣體,惟求端正拘恭,橫平豎直,整整齊齊,寫得像木版印刷一樣,讓朕看得索然無味。”

這事兒可沒法補救,李彩鳳暗道,就是後世大大小小的考試,一筆好看的字都要有個印象分,中小學生也要臨硬筆字帖呢,更何況是科舉考試大如天的本朝?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李彩鳳道:“考生若是憑自己的心意去寫,能看懂還好,若是字跡模糊古怪,辨認起來不知道多費勁,更有考官喜歡憑字體推測考生性情,在字體上被刷下去多虧啊?”

“館閣體,館閣體,”隆慶帝嘆道:“說實話,在開科取士一事上,什麽都是文官說了算啊,連字體,天下的讀書人都要聽內閣的話啊。”

當然,文官死死抓著選用人才這條道路,抱成團對抗皇權啊。

說來說去,還是兩千年的帝制太牢固,任何試圖摧毀或改變這種制度的人或階級,都太難太難,而他們辛苦凝結的一點成果,總是會輕易地被反應過來的皇權反撲。

“父皇喜歡趙孟頫的書法,兒子喜歡王獻之的書法,”壽哥兒道:“那阿娘喜歡誰的書法呢?”

“我要是喜歡誰的書法,至於把一手字寫成這樣嗎?”李彩鳳笑道:“你說你喜歡王獻之的書法,那可不好寫啊。”

“兒子已經能臨出《鴨頭丸帖》前三個字了。”壽哥兒不服氣道。

“那你算是用心了,你用的是養性齋的原帖還是摹本?“李彩鳳問道。

“原帖,”壽哥兒道:“我很小心的,而且這帖子字少嘛。”

《鴨頭丸帖》一共才兩行15字,但是字字曲直結合,有剛勁之美;又有圓轉外拓的曲筆,特別是墨色有枯有潤,以潤取妍,以燥取險,極有節奏起伏。

“張先生怎麽說你的字?”李彩鳳問道。

“張先生說我過於追求古意,讓我多看看本朝書法大家的字。”壽哥兒道:“比如文徵明的。”

“文徵明是書畫雙絕的集大成者,確有值得學習之處,”李彩鳳點頭道:“你看了他的哪個帖子?”

“《停雲館帖》,”壽哥兒道:“我覺得文徵明的字跡,疏密勻稱,有點黃庭堅的意思。”

“這帖不好,”隆慶帝道:“這是文徵明的兒子文彭、文嘉摹勒的,不要臨這個。”

“我知道,”壽哥兒道:“張先生也這麽說,他給我看的是《停雲館言別圖》上文徵明的款識。”

“是真跡嗎?”李彩鳳問道:“張先生收藏的?”

“是,”壽哥兒瞅了一眼隆慶帝,道:“張先生說是他的老師徐階贈給他的。”

“徐階就是愛附風雅,”隆慶帝道:“明明是居廟堂之高的宰相,偏偏脫不了一身的書卷氣,還特別愛講學,光王學的講座,他就舉辦了幾十次。”

似乎按照隆慶帝的意思,一個人當了宰相之後,要摒棄所有的個人愛好,變成一臺高速運轉的國家機器了不成?

真是莫名其妙。

李彩鳳便岔開話題問壽哥兒道:“貴太妃生病了,你去看望了嗎?”

壽哥兒點頭道:“兒子去看望了,寧安姑母讓兒子不用進內殿,說裏頭燒著艾草,味道熏人,兒子問了太醫,說貴太妃不是大病,只需靜養。”

“兒子還見到了表兄,”壽哥兒道:“他也在慈慶宮侍疾。”

沈貴太妃的養女寧安公主,下嫁李和,生子李承恩,隆慶元年進封長公主。

“承恩是個好孩子,”李彩鳳點頭道:“陛下,要是讓他當壽哥兒的伴讀,您覺得怎樣?”

“伴讀?”隆慶帝驚訝道:“你是想讓承恩跟著壽哥兒進文華殿讀書嗎——怎麽可能!”

連壽哥兒也覺得驚訝了,扭過頭來看著她。

李彩鳳覺得有點不對勁:“明年壽哥兒就出閣讀書了,難道不該有伴讀啊?”

“你說的伴讀,是我說的伴讀嗎?”隆慶帝道:“只有侍講學士和他的伴伴,才算是伴讀,你說的承恩,只能算是外戚子——就算是英國公的世子,也不能參聽日講的。”

李彩鳳暗道一聲慚愧,自己居然不知道這個禮儀。

也是,漢人正統皇朝中,最註重嫡長兩個字,有嫡立嫡,無嫡就是長,再沒有別的說頭,絕不是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要拉攏什麽武將、勳貴,獲取他們背後的支持——因為只要是嫡或長,就代表著正統,自然有一大批人向你靠攏。

就是在清朝,前期確實不註重這個嫡子,好幾任帝王都不是嫡子或長子,但是在融入中原的過程中,卻漸漸被儒學影響——比如說,康熙的太子就是嫡子,乾隆的兩個嫡子均是早夭,他常常感嘆他爺爺康熙就是沒立成嫡子,自己居然也沒這個福分。

直到道光皇帝即位,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嫡長子即位了,鹹豐,也是皇後所出,身份上加分,居然勝過了鬼子六,再往後的同治帝,是長子,他是個獨苗苗。光緒帝,也是嫡長出身。

所以李彩鳳先前盤算的,都沒用處了。

“看來你是不清楚了,我給你講講這裏面的規制,”隆慶帝攤開手掌,道:“明年壽哥兒六歲,按例就要出閣讀書了,須置文華殿大學士一名,以輔太子;設詹事府詹事二名,掌統府、坊、局之政事,少詹事佐之。”

“講讀之事,左春坊庶子、諭德、中允、讚善各奉其職,此外還有洗馬、校書、 正字等官員,都是給他配置的賢臣。”隆慶帝道:“日講,就是早朝退後,東宮出閣升座,讓他的伴伴以書案進讀告知講官,講官開始授課——這講官也要分東班和西班,一般是東班講《四書》,經史則由西班侍讀講解。到巳時左右,各官再入,看他把先前講解的東西記熟了沒有,最後的大字是由他的伴伴監督,寫完之後,下午才能練習騎射。”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想讓壽哥兒早早讀書了吧,”隆慶帝道:“六歲之後,一點空閑時間都沒了,你還不讓他放松一下,兩歲就給他開蒙——張居正經史固然嫻熟,但是怎麽比得上眾多端良重望的大臣?”

“您這是怪我了,”李彩鳳道:“讓他早一點習字難道還錯了不成?壽哥兒在你面前第一次背了《孝經》,你不也高興地賞賜了張先生許多事物?”

隆慶帝“咳咳”兩聲,道:“就是張居正不教,壽哥兒的伴伴也必然會教的。”

“說道他伴伴,我倒想起來,”李彩鳳道:“張鯨是陳宏的徒弟,辦事牢靠,為人實誠,我是放心的,但是他一個人還兼著司禮監的文書,雖說滕祥在吧,司禮監不缺他這個人,但是人都有個上進心,今年不是空出兩個秉筆太監的職位嗎,我看他也未嘗不想爭一爭——這樣首尾都要顧著,我瞧著不適宜。”

“那你的意思是?”隆慶帝問道。

“他還是作壽哥兒的伴伴,但是平常就讓他在司禮監供職吧,”李彩鳳要知道朝政就需要張鯨進入司禮監,“我另瞧上了個不錯的太監,可以把這人調到壽哥兒身邊服侍。”

“誰啊?”隆慶帝和壽哥兒同聲問道。

“就是那個負責第三輪選秀的那人,叫陳矩的,”李彩鳳道:“我瞧他辦事機靈,為人也老成,也是進修過內書堂的,讓他去壽哥兒身邊服侍,沒什麽問題吧?”

隆慶帝暗嘆一聲,女人的心眼真是針鼻大小——陳矩不過是挑出來十幾個美貌的秀女,她就不樂意了,要把陳矩調出來。

可巧的是,李彩鳳看出來了隆慶帝的想法。

她忍不住心裏大大地嘲笑了一聲。

你這樣想就想去吧,反正陳矩這個有潛力的人才,是她李彩鳳挖掘出來的。

看到隆慶帝還有猶疑的神色,李彩鳳便輕描淡寫道:“今早上我胃裏不太舒服,叫了太醫給我扶了脈。”

“太醫說什麽?”隆慶帝漫不經心道。

“太醫說,我有喜了,一個多月了。”李彩鳳也漫不經心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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