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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臥虎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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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粹宮裏,李彩鳳抱著瑛姐兒逗弄了一會兒,見她想去外面玩的樣子,便吩咐乳母道:“你們帶她去花園子裏走走,不許她爬到假山上去,秋千也不能讓她玩兒——你們走路都給我留點神,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們沖撞了哪個外廷的官兒,就不是掌嘴那麽簡單的事兒了。”

於永樂十八年建成的名為“宮後苑”的地方,就是後世的“禦花園”。

裏面的建築有堆秀山禦景亭、璃藻堂、浮碧亭、萬春亭、絳雪軒、延輝閣、澄瑞亭、千秋亭、還有四神祠、井亭、鹿臺等,絕大多數為游憩觀賞或敬神拜佛之用,

只除了兩處地方。

一處名喚“摛藻堂”,“摛藻”為施展文采之意,室內放置書架,書架上多是外地的藩王向朝廷進貢的書籍,或是宗室中有文采的人自編自纂的文書。

另一處乃是“養性齋”,是一座樓閣式藏書樓,像弘治年間制成的“聖功圖”,以及大多數宮廷畫兒,都珍藏在這裏。

這兩處地方,因為珍藏典籍,所以有時候外廷的官員也會來這裏查閱或是取書來看,一般都是六七品的司直郎,都是由司禮監的文書指引著進入。

宮裏的宮人、太監都是習過禮法的,一看官員的補子、袍色,就知道是幾品的官兒或是什麽職位——但是這些乳母卻不明白。

這些餵養皇子皇女的乳母,本朝在東安門外稍北有禮儀房,是選養奶口以候內廷宣召之所,俗稱“奶/子府”,有提督司禮監太監管其事。

每季選奶口40名,蓄養於內,稱為“坐季奶口”;另選80名,僅註其籍,仍令其住在自己家中,稱為“點卯奶口”。

奶口就是乳母,養在宮廷內的乳母大都都知道禮儀,養在宮外自己家裏備選的,大都不通禮儀。

瑛姐兒小時候愛吃牛奶,長到一歲左右居然換了口味,吃起了人乳。她身邊有一個新晉的乳母,就是從宮外奶/子府進來的,奶/水充足。

這個乳母抱著瑛姐兒去花園子裏玩耍的時候,遇到外廷的官員不知道避讓,還說了幾句不知道身份的話,讓李彩鳳知道了,叫來宮正司的嬤嬤大耳瓜子抽了幾十下,辭出宮去了。

等瑛姐兒被帶下去,張鯨就進來了。

“你見了陳矩了?”李彩鳳問道:“怎麽說?”

“陳矩說,這三十個秀女裏頭,有十四五個姿色上等的,剩下的都只是五官端正,以皮膚白皙、身無瘢痕而中選的。”張鯨道。

前面李彩鳳跟白茅說起過選秀的過程,五道關卡已經過了其二了,第三輪選拔是在初選後的第二天進行的,是除了第一輪海選,第二輪粗選之後的精選了。

宦官們采用第一天的列隊方式仔細察看每人的五官、頭發、皮膚以及音色、儀態,只要有一項不合規定,便被淘汰。

這一輪,太監們不僅會用尺子細量少女的手足,還會考察少女的步姿與風韻。

皇宮裏的穩婆除了接生以及為皇子皇孫們教授陰陽和合之道外,還在宮廷選美時起著重要作用,不僅要參預辨別美醜,而且要對秀女作裸體檢查,如皮膚、乳/房、陰/部等,在貞節觀十分盛行的明代,還要檢查選入宮內的女子是否處/女。

對,在漢、唐、宋朝,屢屢出現不是處子的宮妃,有寡婦、再醮之婦、歌妓、官妓,甚至還有夫家犯了罪被弄到掖庭幹活的罪人——本朝太/祖有鑒於此,在宮廷選美上規劃地非常嚴格,穩婆一旦發現不是處子的秀女,要立刻上報,然後這名秀女連賞賜都沒有,就會被趕出宮廷的。

太監考察完秀女的形容姿態,然後是穩婆驗貞,身上不能有一絲疤痕,肌膚必須白皙而細膩光澤的秀女,才能通過第三輪的精選,成為妃嬪的備選。

這一輪裏,一百五十人要刷掉一百二十人,被刷掉的人就成為了補缺的宮女了。

而這選出來的三十人將會和其他人區別開來,有獨立的宮殿居住,也有專門的嬤嬤、女史悉心教導,使通禮儀,然後由這些嬤嬤、女史或是女官們詳細觀察這三十名留宮的秀女一個月,依據她們的性情言語,判斷性格是否溫柔敦厚順從,是否賢惠端莊,然後把其中的佼佼者的一舉一動記錄下來,作為最後參選的重要依據——這就是第四輪選拔。

在此次選拔中,若是有生疾病的、有性情古怪的,就會被刷掉,而在教授禮儀方面,如果實在有愚笨不堪屢教不會的,也要剔除。

這樣一來約摸有二十多名備選的秀女了——她們要在最後一輪選拔裏等待太妃們的抉擇。

是的,從頭至尾,從始至終,沒有皇後和李彩鳳什麽事兒。

整個的選拔過程中,太監、穩婆、嬤嬤、女官,然後是太妃們,就是沒有妃嬪們插手的份兒。

太/祖的規矩很嚴重啊,就是防止妃嬪們賄賂宦官,故意刷去姿容美麗對自己造成威脅的秀女。

李彩鳳再怎麽手段高明,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幹預選秀事宜,她還是得依靠宦官去打聽。

“這二十七個人在宮裏住了大半個月了,”李彩鳳笑道:“宮裏上上下下都議論著呢,都在猜測誰會中選——你去春禧殿那邊,見到了那十幾個被看好的秀女了嗎?”

“在用早膳的時候,奴婢瞅了一眼。”張鯨笑道:“確實被調/教地有章有法了。”

“我什麽意思,你沒聽出來?”李彩鳳忍不住睨了張鯨一眼,笑道:“有章有法,你倒會說!宮裏的都人,哪個不是有章有法?”

“娘娘若真要聽,奴婢便說了,”張鯨道:“這三十人裏,絕大多數都是性格柔順的人。奴婢站在她們面前,她們卻都聽從嬤嬤的教導,吃飯時只平視自己面前的飯菜,不敢擡頭看我。夾菜唯恐夾不穩,掉了、漏了讓人笑話,喝湯只嗪在嘴裏,連聲響都不敢發,更沒有聽見碗筷碰響的聲音。”

“絕大多數——”李彩鳳道:“有誰不是這絕大多數?”

“其中有兩個秀女,一個叫秦嬅,姿容靡麗,意態安閑,宮正司的嬤嬤和女官們,都極為稱道她,”張鯨道:“此女在吃飯時,唇不露齒;行走時,環佩無聲,可謂動靜有禮,恐怕就是尚儀局的尚儀,這一套也不如她。”

“是嬤嬤們教得好嗎?恐怕不是。”李彩鳳道:“你是什麽意思?”

“奴婢只是想起了幾樁舊聞,娘娘是否還記得——”張鯨頓了頓,道:“昔時太宗陛下為太孫選妃,有濟寧女胡善祥,先是獨居小樓,每早打開窗戶,有紅白氣自戶出,彌月不散,裏閭聚觀以為奇瑞,已而果驗。”

“還有憲宗選妃時候,江南嘉興姚善女在選中,此女頭發不盈尺,”張鯨徐徐道:“沒想到過吳江二十裏,一夕之間,頭發頓長八尺,人皆異之,故其地遂名八尺。進宮之後,此女生皇第九子壽王,冊封端懿安妃。”

“奴婢覺得,這個秦秀女,查籍不過是秀才的女兒,”張鯨道:“但是坐臥舉止,卻像是富貴天成。禮儀、女誡、女工,下棋、打雙陸、投壺、甚至品鑒首飾、搭配衣服這樣普通人要學很久的,她都像是一點就透、無師自通一般,讓教授這些的嬤嬤、女官們靡不稱奇。”

李彩鳳想起自己當年在陸炳的別院裏,學這些東西,也是經歷了很長時間——而這個秦嬅,卻能在一個月的時間裏,樣樣拿得出手,在籍貫、背景上查不出來,在這個時代就只能歸結到一個“異事”上來了——畢竟宮廷這個地方,本就比別的地方更相信這些。

“如果有這種異事在身,後面兩輪的篩選,她必然是重點觀察對象了,”李彩鳳拿起剪子,修剪起面前的海桐樹來,道:“姿色又好,勢造地也足,她不入宮,誰還入宮?”

張鯨眨了眨眼道:“娘娘的意思是——”

“我什麽意思也沒有。”李彩鳳擺擺手道:“你接著說,不是還有一個秀女,讓你覺得不一般嗎?”

“是。還有一個,”張鯨說起來有些猶疑,道:“是個名喚魏采蓮的秀女。”

“這個秀女,長相周正,規矩上也挑不出毛病來,”張鯨道:“但是奴婢看見,她的手上拇指、食指和中指,都有厚厚的繭。”

“農家女子,雙手上遍布老繭,沒什麽稀奇的,”李彩鳳道:“日後會被嬤嬤們捉住一個個磨掉的。”

“如果是手心、手指有繭也就罷了,只是拇指並不常活動,哪裏能生得那樣厚的繭來?”張鯨道:“奴婢內書堂出來之後,曾在禦馬監幹過僉事,也頗知道一點弓馬。”

“只有經常拉練弓矢的人,拇指、食指和中指,才有厚厚的繭,”張鯨極為嚴肅道:“用拇指拉弦,食指與中指夾住箭尾射箭。而一般人習慣左手拉弓右手拉弦或是左手拉弦右手拉弓,都只會有一個拇指磨損——而看那魏秀女,兩手拇指都有繭,可見是左右手都能拉弓拉弦。”

“張鯨,你說話可要謹慎的,”李彩鳳倒吸一口冷氣,道:“你說那魏秀女通弓矢,還有什麽佐證嗎?”

“能拉一石以上弓的人,對臂力的要求很大,”張鯨道:“有時候,用手或者胳膊去做一些細小的事情,反而不如普通人一樣靈巧。”

“奴婢看到,在夾菜的時候,這個魏秀女不由自主掉了兩筷子的菜,不過都掉在了碗裏,嬤嬤們並沒有察覺,”張鯨道:“這就是肌筋過力,沒法控制的表現。”

這一屆的秀女真是臥虎藏龍啊,李彩鳳不由自主地這樣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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