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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海棠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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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宮海棠夜宴,花覆金船。如椽畫燭,酒闌時,百炬吹煙。

在大內中極殿裏燈火通明,鐘鳴磬擊,一片樂聲,這裏正舉行著一場宴會。

葡萄酒、白玉觴、金足樽、翡翠盤,還有珍饈美食——宴飲的客人越發地興致高昂。

“我這次下南洋,可謂是見多識廣,可以寫一本游記了。”坐在下首第一位的年輕男子談興很濃,道:“只覺得前半輩子都白活了,不出門不知道天下之大,不出海不知道海疆之廣——更不知道各國風俗如此殊異,真是大開眼界啊!”

“瞧瞧,我這兄弟,多喝了幾口酒,就開始胡唚了。”陳皇後笑著對李彩鳳道:“可別把你兄弟這麽個老實人給帶壞了。”

“姐姐說哪裏話,”李彩鳳聽得很有興趣,道:“我那木訥的兄弟,正需要有人提點提點呢。”

也就是不久前,陳皇後的弟弟,跑到南洋做生意的陳伯登回來了,出海的時候跟人拼湊了半船貨物,回來的時候帶來了滿滿三大船的異域特產,在南京就拋售了個好價錢,這小子頭腦靈活,剩了一船貨物死活不肯在南京全賣出去,費了大價錢走運河到了北京,果然在京城被搶售一空,利潤翻了整整十倍。

陳皇後便把他叫進宮來,李彩鳳幹脆舉辦了個家宴,把自己的兄弟李長栓也叫來,作陪的還有德平伯、慶都伯幾個沾親帶故的。席上陳伯登把一路的見聞挑揀新奇有趣的說了,聽得大家都很感興趣。

“就拿我去過的真臘來說吧,”陳伯登抿了一口酒,道:“他們的國王安讚剛剛去世,新國王忙著內政,沒空搭理我們這些貿易的商人,我們的海船也恰好出了點問題,他們給我們劃了一塊小小的地方,讓我們休憩。”

“誰知一待就是兩個月。”陳伯登道:“這期間,我們想貿易,人家不買我們的東西;想走吧,也攔著不讓走,我們海船上有好一些絲綢,被海水浸了,都沒法拋售,飲食語言都不通,可把人等得焦急難捱。”

“後來我們船隊裏有個機靈人,說既然真臘全民信佛,為何不投其所好,送上一份大禮呢?”陳伯登笑道:“我們才想起來,船裏有一尊媽祖娘娘的金身像。”

“媽祖娘娘,和佛教有什麽關系?”德平伯聽得心癢癢地,急忙詢問道。

陳伯登也是個詼諧的人,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夾了幾筷子盤裏的菜。

李彩鳳微微一思索,忽然明白了,忍不住掩口笑起來。

陳伯登環視一周,看到了各人的表情,便在心裏知道眼前這位貴妃娘娘,是個極為聰明的人。

“海民每次出海,都要祭拜媽祖天妃,保佑航海順利。”陳伯登道:“因為這次出海時間久,我們船上的人便從潮州請回來一尊媽祖像,一直放在船艙裏。”

“這尊神像,腳踏蓮花,白衣飄飄,最妙的是手持凈瓶。”陳伯登道:“活脫脫是個觀世音菩薩的模樣。”

“啊——”滿殿嘩然。

“我們把這尊媽祖神像送給了信佛的王後,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觀世音菩薩無我相、無眾生相,由男由女的故事。”陳伯登忍俊不禁道:“那王後居然信了,拜得可虔誠了呢。她在國王耳朵邊吹一吹風,我們就順利地來到了他們的都城。”

德平伯笑得差點沒栽倒在盤子上。

“在都城買賣了貨物,他們的風土人情也見識了,我閑得無聊,就去了他們的舊都——大吳哥。”陳伯登道:“有了奇遇。”

旁人都不明白,唯有學過歷史的李彩鳳聽得心裏一緊。

“我見到了魯班墓。”陳伯登如是說。

“這小子喝醉了,喝醉了,”慶都伯笑道:“魯班是咱中國的人,啥時候跑到真臘去了?”

“伯爺有所不知,我說的這個魯班墓,不是咱們國家的那個公輸班,而是真臘高棉王朝的王陵。”陳伯登道。

“哦?”慶都伯笑道:“有意思,這是個什麽故事?”

“我出海前,倒也不是什麽準備都不做,至少書是讀了很多。”陳伯登道:“在《真臘風土記》裏,我讀到了這個地方。”

“等等——弟弟說的那個《真臘風土記》,我也看過。”說話的是陳皇後,她道:“元成宗年間,浙江溫州人周達觀奉命隨使團前往真臘,橫渡淡洋至吳哥國登岸。周達觀在那裏逗留一年多,回國後便寫了這本《真臘風土記》,記錄了真臘的風土人情和見聞。”

“娘娘說得分毫不差。”陳伯登道:“這本書裏說,吳哥是個桑香佛舍,國王死後,有塔埋葬。”

“你不會就是看了眼他們的王陵吧,”德平伯笑道:“這和咱們天壽山的萬年吉地有什麽兩樣,也值得眼巴巴去看?”

“他們的王陵和我們的大不一樣,書裏說,有裹金石橋四十餘丈,”陳伯登道:“殿宇雄壯,侈麗特甚。”

陳伯登道:“我想,這書既然是前元時候所著,距今也不過二百多年,就算真臘有了新都,舊都廢棄了,也不至於一點遺跡都沒有。”

李彩鳳已經知道他的奇遇是什麽了,果然是大大的奇遇——他居然早於外國人二百多年,發現了吳哥窟的秘密!

“我就去了吳哥一趟,果然有了發現。”陳伯登道:“那裏很是荒涼,野林密布。我找了很久,無意中發現一些當地的信徒住在這野林裏,搭蓋屋寮居住。”

“剛開始他們閉口不言,甚至對我很有敵意。”陳伯登道:“但是我跟他們說,我是虔誠的佛教徒,前來取經——哦不,是前來朝拜的。”

“他們便信了。”陳伯登道:“帶我進了這林子裏,看到了難得一見的奇景。”

“他們的王陵,建地如同須彌山一般壯麗。”陳伯登回憶起來仍然激動不能自已:“坐東朝西,一道由正西往正東的長堤,橫穿護城河,直通圍墻西大門。過西大門,又一條較長的道路,果然如書裏寫的那樣,是裹金石橋四十餘丈——整個王陵如同寶塔一般矗立,如骰子五點梅花,其中四個寶塔較小,排四隅,一個大寶塔巍然矗立正中,與天竺金剛寶座式塔布局相似。”

“中央寶塔的須彌座,回廊四周共有四座塔門和八座廊門,四隅各一座塔門,正西、正東各三座廊門,正北、正南各一座廊門。回廊的內側墻壁既是寺的外墻兼巨型畫廊。”陳伯登道。

“畫廊的石壁,排列雕工精細的八幅巨型浮雕。每幅浮雕高二米餘,長近百米,全長達七百餘米,繞寺一周,比咱們洛陽龍門石窟的萬佛洞壯觀不知幾多!”陳伯登嘖嘖驚嘆道:“整個王陵裏處處都有石雕,栩栩如生,精美絕倫!”

“而且每一尊的表情、面貌、衣著完全不同,真可說是鬼斧神工之作。”陳伯登道:“上面雕刻的,不僅有佛教故事,還有許多他們自己的生活寫照。”

“佛像、飛天很好看,王室出行、烹飪、工藝、戰爭的場面都有,非常精美。”陳伯登忽然有點疑惑道:“只是裏面居然也有猴子?”

“對,就是猴子,顯然還地位不俗,能跟國王對話。”陳伯登道:“我就想,難道是咱們大明的一本《西游記》,這孫猴子也成了佛,真跑到西方去了?”

“嘿——我一想,不對啊,”陳伯登好笑道:“這《西游記》剛剛刊印出來不到半年,而人家王陵都建了不知幾百年了,肯定不是同一個猴兒。”

滿殿的人都哈哈大笑。

李彩鳳隱約覺得,陳伯登說的好像是猴神助羅摩作戰圖。

“世上竟有如此地方,”德平伯咂咂嘴,感嘆道:“果然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說的這座王陵,修建地如此輝煌,要不是被荒草覆蓋,不知道要引來多少人覬覦呢。”

“是啊,這麽宏偉壯麗的地方——卻不為人所知,只被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信徒守護著,能守住多久呢?”陳伯登感嘆道:“你說,當年那個修築王陵的蘇耶跋摩國王在修建這個地方的時候,是不是想著活著時作為宮殿,死後又能成為他的陵墓呢?”

李彩鳳聽聞陳伯登的見聞,覺得陳伯登也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

因為,後世對吳哥窟一直沒有一個明確的定論。

很多人認為,吳哥窟是一座規模宏偉的石窟寺廟,沒錯,但也有人覺得,這是高棉王朝統治者給自己修建的王陵。

據說是與大多數其他寺廟朝東,面對朝陽不同,吳哥窟正門朝西,面向日暮的原因。

反而是陳伯登這個只見識過一次的人,堅定地認為那裏就是王陵。

眾人感嘆了一番,慶都伯問道:“除了真臘,你小子還去了哪裏,索性都說上一說。”

“占城、渤尼、暹羅、爪哇、滿刺加、錫蘭、柯枝、古裏,南洋幾乎都走了一遍。”陳伯登如數家珍:“我們的青瓷、白瓷、茶葉、絲綢很走俏,要不是惦記著熟悉航道,我們的貨物,在占城一個地方,就能全部賣完。”

“我把販賣茶葉瓷器的錢,全部購買了胡椒、豆寇、沈香、蘇木,因為這些東西,咱們中土稀少,我知道能賣個好價錢。”陳伯登道:“說來很幸運,我們在暹羅王城,居然遇到了大食人。”

阿拉伯人?

果然是真正的大航海時代,各國都在積極開辟航線啊。

李彩鳳正在心裏盤算,就聽到陳伯登道:“我從這群大食人手裏,購買了蘇合香、乳香、安息香和末藥,那真是一文錢都沒有了。”

“這都是珍貴無比的東西,也就是大食人手裏有,”陳皇後道:“從三寶太監下西洋之後,這東西是年年進的少了,後來倭寇來了,市舶司也關了,就更是罕見了。”

“可不是嘛,”陳伯登笑道:“所以我見了這些好東西,連土王贈我的藍寶都給了那些大食人了,才換來兩船。”

“小弟這次去了南洋,也是上天庇佑,一帆風順地回來了,也賺了點小錢。”陳伯登笑道:“我這裏還有點壓船艙的好東西,就是留給咱們自家人的。”

會說話、會辦事的人啊。

人人都有陳伯登早都準備好的禮物,就連侍奉的宮女子、太監,陳伯登都送上了裝著蘇合香的香囊。

李彩鳳瞪了一眼傻樂呵的李長栓,讓他宴會後去自己的鐘粹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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