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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卓爾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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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晃悠悠就過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月裏,壽哥兒的病大好了,李彩鳳的元氣也補回來了,更令人高興的是——駐守在王府的錦衣衛也漸漸撤離了。

雖然裕王在宮裏依然杳無音訊,但是李彩鳳已經能在通稟過後,和壽哥兒去街上玩耍了。

也許是嘉靖帝有所緩和了吧。

三月依舊寒風凜冽,但是花燈的影子也沒有完全褪下。

“阿娘,這就是燈市嗎?”壽哥兒原本圓潤的小臉瘦了一圈兒,裹在擋風的圍脖裏,一雙眼睛有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躍然。

李彩鳳給他穿得厚厚地,讓他待在暖轎裏不許出去,但是壽哥兒不依,撒嬌打滾地要看一看外面。

“那我拖著你的手,你不許亂跑,”李彩鳳囑咐道:“還記得我給你說過的拐子嗎?你要是被他們拐去,可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壽哥兒認真地點點頭,移動著穿了好幾間夾衣顯得圓滾滾的身子,迫不及待地拖著李彩鳳就下了轎子。

李彩鳳本想著元宵過後的東華門不會有多熱鬧,但是她顯然忘記了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有趕集廟會,熱鬧不亞於燈市。

今兒恰好就是三月十五。

馬車其實根本還沒到東華門呢,只在西單牌樓外停下,因為前面已經是道路難行、人影憧憧了。

先是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趕賣燈籠的一條街,各種各樣的燈籠晃花了壽哥兒的眼睛——剛剛瞧上了一盞竹木多角形樹地燈,轉眼又喜歡上了一盞明球粉彩禮花燈。

李彩鳳瞧著他滿臉新奇激動的樣子,不由得好笑。

於是她緊緊拉住壽哥兒的小手,從花燈店裏一間間逛下來,把滿手的燈籠交給身後的王府護衛,又走進了珠寶玉器店、書攤、畫廊和花市。

李彩鳳跟著壽哥兒走著,心裏已經沒有了很早之前飄忽不定的感覺,她發現自己已經在這裏生了根,壽哥兒就是自己發出的萌芽。

“小心爆竹!”李彩鳳眼疾手快地抄起壽哥兒,避開了前面因新開店而燃放的爆竹:“沒看著人都躲開了嗎?你還往前面湊,小心破相!”

壽哥兒得了李彩鳳的訓斥,卻只是吐吐舌頭,不以為意地瞪著好奇地眼睛,接著左顧右盼地觀望他從沒見過的一切。

裏裏外外數不過來的攤商小販,大大小小的玩意兒,那一個接一個的門面房、作坊,人潮洶湧的游人,響徹耳朵的叫賣聲,還有表演走高蹺的優伶篤篤地鞋跟摩擦聲,爆竹聲、炮仗聲、行人的歡聲笑語,都讓人覺得好似新春才剛剛來到一般。

壽哥兒自己要了個“地老鼠”,這是一種制作地很精巧、能在地上打轉的小爆竹,沒有威力,只能博人一笑。

李彩鳳看著他樂此不疲地玩耍著,點燃了一個又一個,然後扭過頭來興奮地道:“這可比掏螞蟻洞好玩多了!”

等到壽哥兒覺著肚子餓的時候,他們已經從早上逛到了晌午。

李彩鳳看著吃食攤上各種各樣的小食,即使也是饑腸轆轆,但是還是忍著沒吃。

無他,大都不衛生罷了。

李彩鳳就看著這些攤主在各種喊破喉嚨的吆喝聲中,把自己的口水濺到了食物上面。

吃了恐怕要鬧肚子啊。

她蠻有興趣地發現,這個時候街上的小食,居然和後世的關東煮啊、海底撈差不多,也是各種涮菜,除了火腿、雞羊牛肉之外,還有蘑菇青菜。

更好玩的是,所謂“素雞”、“素鴨”,就是豆腐、面筋、腐竹等食材,與後世一樣,不過樣式上比後世的要精巧許多,是真的雕出了雞鴨魚的形狀來。

然後沒有辣椒,但是有茱萸這個不錯的替代品。

茱萸的鮮辣味還是挺勾人食欲的,壽哥兒就不停地吸著鼻子,躍躍欲試地想要嘗嘗。

李彩鳳阻了他,給他塞了點轎子裏備著的糕點充饑。

正在她考慮要不要尋個正規的館子搓一頓的時候,身旁的壽哥兒眼尖地發現了吃食小攤上坐的一個人。

“阿娘,你快看,”壽哥兒叫嚷起來,指著一個方向道:“那是高師傅!”

“什麽高師傅?”李彩鳳稀裏糊塗地順著壽哥兒的方向一看,居然是高拱!

高拱威嚴的相貌使得他坐在那裏就卓爾不群,只不過他筆挺的腰背和胡子上沾染上的碎屑,一絲不茍吃飯的認真和這種小攤販的吃飯環境,讓人只覺得有一種極大的反差,李彩鳳看著忍不住想笑。

真像是坐在公堂一樣,李彩鳳暗道,不知道是不是準備講出一番大道理來。

高拱的身側還有一個人,一個李彩鳳沒見過的人,不是四大講官中的一位,李彩鳳估計是高拱的親屬或侍衛。

李彩鳳只是微微盯了一瞬,可那人居然像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一般,一雙亮的驚人的眼睛掃了過來。

真是難得的美男子啊,李彩鳳猝不及防地接上了他的目光,頓時感嘆道。

原以為張居正、邵芳是難得的偉岸丈夫了,沒想到此人的面容又刷新了自己的認知。

張居正的美,在於堂堂的氣勢,像鉆石一樣光芒四射,讓人不禁屏息,臣服在他孑然的盛氣中。

邵芳也是一種獨特的美,是閱盡千山獨行其中的風/流/倜/儻,讓人不小心會沈淪其中的老於世故。

然而這個人,一雙星揚的劍眉下,是一雙連邵芳都沒有的細長的桃花眼,深黯而明亮的眼睛裏有著自負和睥睨世人的傲然。

風姿特秀,雅望非常。

李彩鳳本來生起了想要打探一番的心思,但是看到這人不自覺抿起的微薄的唇角和眼底戲謔的光芒,頓時收了心。

怕是這人看多了婦人們如她一樣的目光,擲果盈車,被看殺的衛郎也不過如此吧。

但是顯然這人是耐看的,而且還能反過來戲謔一番這些婦人。

李彩鳳心底微微一笑,她讓侍衛抱著壽哥兒過去給高拱問安,自己則鉆進了轎子裏閉目養神。

在侍衛抱著壽哥兒過去的時候,張四維就心中一動。

但是身側的高拱並沒有察覺,他仍在滔滔不絕地表達自己的一番見解:“猖獗如斯啊,猖獗如斯!這皇店、稅關,竟都被這些閹人把持了!分文不給就罷了,還強買強賣,與民爭利,杜絕了百姓的生計啊!”

嘉靖帝即位初年,能嚴格約束宦官,還把這些把持皇店、亂開私產的首惡太監們都梟首示眾,一時間宦官們都噤若寒蟬。

但是隨著嘉靖帝的老去,他即使對身邊宦官們撈財的行徑心知肚明,但是也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力氣再追究了。

高拱和張四維在盤點一路走來的見聞,兩人難得的一次出行,就因為看到了宮裏的一個宦官強制征收花農的鮮花而蒙上了陰影。

高拱的一番牢騷沒有得到張四維的回應,他不滿地打量過去,卻聽到一聲稚嫩的童音:“高師傅!”

高拱定睛一看,居然是裕王府的小世子。

“小世子,你怎麽來了?”高拱先是警惕地環顧了四周,然後一把抱起壽哥兒,捋著胡子問道:“不是說王府還被那群錦衣衛圍著嗎?”

“現在能出來了,”壽哥兒道:“我的病好了,我娘答應我出來看花燈的。”

“你的病?”高拱聽得稀裏糊塗,“你生了什麽病?”

“百日咳,”壽哥兒咳咳嗓子,郁悶道:“可把我難受壞了。”

“百日咳!”高拱的神色變了數變,他是真的一點兒也不知情。

他的心裏不由得猜測起來,恐怕是婦道人家被錦衣衛的陣仗嚇壞了,怕惹禍上身,才不許去太醫院請醫生的。

果然是見識短淺!高拱悶哼一聲,先不說世子的安危禁不禁得起這樣,單說這事兒報到嘉靖帝那裏,嘉靖帝總不至於一個太醫也不給壽哥兒派。

就算是心有懷疑,但是太醫一旦確診,皇爺難道不擔心自己唯一的孫子嗎?

說不得還能勾起嘉靖帝的舐犢之情,連帶著給被困在宮裏的裕王增一二分情——大好的局面啊,楞是被這些無知婦人給搞壞了。

這與李彩鳳的想法簡直是南轅北轍大相徑庭。

“你的身體現在好了吧,”高拱疼惜地摸了摸壽哥兒的額頭。他沒有兒子,身邊兩個丫頭片子被他的大嗓門唬住了,楞是縮頭縮腦跟他不親,所以看到聰明伶俐虎頭虎腦的壽哥兒,他是十分喜愛的。

“是李先生給我治好的。”壽哥兒道:“伴伴讓我好好記著這功勞,以後要好生酬謝他。”

“伴伴?”高拱一下子抓住重點,驚訝道:“你有伴伴了?”

“嗯,”壽哥兒提起馮保,十分高興:“他叫馮保,是我娘給我找的。”

高拱的鼻子出氣又深又重起來,皇子還沒長夠年齡,居然有了伴伴!還是後院的女人插手挑出來的!簡直是豈有此理!

高拱一向看不上閹人,他雖然無法阻止給皇子挑選伴伴的規矩,但是卻可以精挑細選仔細甄別出好的、忠直的宦官來給壽哥兒當伴伴——還沒等他的計劃成型,他就不可置信地發現,自己居然被截胡了!

“馮保——”高拱盡量和顏悅色地問壽哥兒:“怎麽樣?他還教你什麽了?”

“伴伴很好!”壽哥兒的眼睛亮起來,小手也比劃起來:“他照顧我起居,乳母們都要聽他的話。他還給我講好玩的故事,比張先生講得還有趣!”

張居正也罷了,是文官,還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是馮保算哪根蔥?

他一個閹人,難道還能講出什麽聖賢的大道理來?

聽聽,好玩的故事,講得有趣——這就是蠱惑君上的明證!這就是勾帶著世子貪玩移情的首惡!簡直是罪大惡極!

難道武宗時候的劉瑾,這個千夫所指的權宦舊例又要重演了不成?

且不管高拱心裏如何咬牙切齒地想著,旁邊的張四維倒不覺著眼前這位小世子有了伴伴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壽哥兒,再聯想到剛才盯著他看的婦人,就知道那是壽哥兒的母親,裕王的側妃李氏了。

其實他一直在尋求攀爬仕途的捷徑——如今終於見到了曙光。

高拱的前途是有,但是性情急躁不能容人——這有可能會導致原先與他志同道合的政治夥伴,都會忍受不住他獨斷專行頤氣指使的霸道。

有宰相之才,會建宰相之業,但是沒有宰相的氣度——這是張四維和高拱接觸後對他的評價。

一個在官場混的人,絕不會只給自己留一條路。

“世子,以前沒吃過這東西?”察言觀色的張四維看到壽哥兒一邊和高拱說話,一邊不停地瞟著高拱碗裏的新鮮吃食:“要不然嘗一口?”

壽哥兒被鹵煮的香氣勾地不爭氣地流出了口水,但是他還是搖了搖頭:“阿娘不讓我吃,說吃了要鬧肚子。”

“鬧肚子是那些不幹凈的吃食,這裏可是老王家幾代人專門經營的店鋪,保質保量,絕對幹凈,”張四維用筷子挑了一塊豬肺,在壽哥兒面前晃了晃:“就嘗一塊,你娘絕對不知道。”

壽哥兒畢竟年幼,還是沒禁住誘惑,他看了看默不作聲的高拱,還是長大了嘴巴,讓張四維把那塊豬肺餵進了自己的嘴巴。

歷史上的朱翊鈞,就這樣被張四維誘導著,領略了第一口鹵煮的滋味——在將來的歲月裏,也第一次嘗到了權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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