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閉而不興

關燈
? 今天的裕王不在府中,府裏就像沒了主心骨一樣,大小仆婦下人亂作一團,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奔逃躲避著,膽小的已經哭出來了。

估計連皇爺駕崩的喪鐘響了都沒這麽讓人惶惶——北京城的人向來心寬,也是被韃靼倭寇這些連年的戰報弄的。

但是這鼓聲,真的是百年沒聽見了啊。俗話說鼓進金止,這鼓聲就像催人前進的號角一樣,一聲聲隆隆地,讓人感到了莫名的一擊即勝的氣勢。

李彩鳳捂住咚咚直跳的心臟——不是她害怕了,是這鼓聲有感染力,帶著她的心臟一起共振起來。

“慌什麽!又不是韃靼犯邊了——”李彩鳳站在臺階上吼道。

然而人在混亂中,各種嘈雜的聲音中,她的那麽一點兒聲音就微不可聞了。院子裏依然亂哄哄的,甚至還有幾個小丫鬟在推搡中絆倒了。

李彩鳳大怒。

“白茅,你和珍珠、琥珀兩個,拿了掃帚去打——”李彩鳳指著院子角落裏堆放的掃帚,發狠道:“誰亂喊亂叫亂跑,就打誰,照頭狠狠打!”

白茅哎一聲就去拾掃把了,珍珠、琥珀兩個拿起掃把就沖人多的地方掃過去。

珍珠琥珀是李彩鳳院子裏打下手做雜活的姑娘,長得特別五大三粗——當初李彩鳳專門挑出來的,就看中這兩個的老實憨厚,家裏都是莊戶人家,各樣活都會幹,打人也不在話下。

果然這法子好,也是用對了人,這白茅就不如珍珠琥珀兩個——就見一太監剛喊了一聲“天塌了”,珍珠的掃把就像拍蒼蠅一樣拍上去,邊打邊道:“塌你姥姥的天!塌你奶奶的天!”

那太監也是被打蒙了,也想不起來跑,最後竟然被打得縮成一團嚶嚶哭慘了。

還有琥珀,這個打地巧——打趴下一個,就把人拎起來往角落裏搥,一會兒工夫,角落裏哆哆嗦嗦蹲了十幾個剛才跑得歡的人。

李彩鳳看收拾地差不多了,剩下的人也不敢叫喚奔跑了,便讓她們停了。

“你們跑什麽,跑什麽啊?”李彩鳳訓道:“沒聽過打鼓聲啊?你們在家的時候,沒見過鄉裏人敲縣太爺的鼓啊?”

“這不和敲縣太爺的鼓一樣的道理嗎,”李彩鳳道:“不就是哪家有了冤屈,縣太爺做不了主,就找皇爺做主來了嗎?”

其實就是這個道理。

登聞鼓當初就是為了不讓當官的蒙蔽視聽才設置的。

“又不是地龍翻身了,又不是韃靼攻到紫禁城腳下了,慌個什麽呢都?”李彩鳳看著被訓得低頭不語的下人們,語重心長道:“這王府就是咱們的家,一遇到什麽事,外頭還沒怎麽著呢,家裏頭先亂了,能行嗎?”

果然是裕王寬仁太甚,弄得現在人心有恃了。

當年太-宗起事的時候,朝廷重重大軍圍困王府——最後太宗依靠的是王府守衛的三百名侍衛,攻下了北平九門,一舉定了北平。

加上府內家丁仆婢在內統共八百零六人的燕王府,就像鐵桶一樣,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在太宗舉兵的時候,無論男女老幼皆披堅執銳,枕戈待旦。

何等同心,何等齊力!

現在的裕王府呢,這些人雖然困逆之中不曾背離,但是人心也躁起來了——畢竟是看到了裕王的大好前途了,都等得心浮氣躁了!

該好好敲打一番了,今兒也不分什麽好鼓差鼓了,一並重重地敲了。

“每人扣兩個月例錢,”李彩鳳看向角落裏瑟縮的人:“你們喊的聲音最大,也蹦跶地最高,先關進柴房裏,等王爺回來再發落。”

這個處罰是重了——畢竟現在是新春,賞錢還沒發呢,月錢先沒了。

沒人敢不服氣——這話要是換做是陳氏說,估計就不好使了。

“胡嬤嬤,趕緊派人去請太醫,我看剛才派出去的人也慌裏慌張的,不知道找到太醫了沒,再派去一個。”李彩鳳吩咐道。

陳氏剛才又驚又怕,臉色很不好,被丫鬟們扶著臥在床上。一片亂哄哄中,不知道派去的丫鬟走出去了沒有。

“白茅,你帶著珍珠去我房裏取對牌,告訴府裏門房,除了正門不要關,其他偏門角門後門一律關了,不準通行。正門通行需要持我的信物或者手令,否則不準放行。”

“現在各歸各位,各安其事,”李彩鳳眼睛掃過每個人,嚴厲道:“誰走路帶風我就綁了誰,誰想滋亂我就先要了你的命!都聽明白了嗎?”

眾人兢兢業業地答應了——今日才知道這平常好性兒的李夫人,也是個威重令行的。

李彩鳳請陳氏身邊的王嬤嬤坐鎮,自己擔心壽哥兒,剛想要去隔壁走一遭,卻見小太監張鯨一頭沖進來:“娘娘,張居正他、小世子他、他……”

“壽哥兒怎麽了!”李彩鳳驟然聽到這未說全的話,不由得眼前一發黑,腿也差點軟了。

“張居正他,他明明聽到了登聞鼓,但是就是不讓奴婢進去,說還要繼續、繼續上他的課!”張鯨這回是一口氣說完了。

他想起剛才張居正對他的“不屑”,當然是他以為的不屑,心中就一陣羞惱和憤恨。

“你進去幹什麽?”李彩鳳一聽壽哥兒沒事,心慢慢定下來,隨即怒道:“這院子裏亂哄哄的,你把壽哥兒抱出來,要是出了什麽事,你有幾條命夠賠的?”

李彩鳳看他顯然還不知錯的樣子,不由更加生氣:“還有,誰給你的膽子,讓你直呼張先生的名諱的!連王爺都要叫張先生,你是覺著自己比王爺還要尊貴不成?”

張鯨頓時趴在了地上,口稱死罪。

“遇事要有靜氣,你要是能學到你師傅一半的本事,就是造化了,”李彩鳳道:“我讓你下去領十個板子,你服是不服?”

張鯨叩頭不已:“奴婢知罪,這就下去自己領罰。”

畢竟是陳宏的徒弟,李彩鳳不好不給陳宏面子,敲打過了,便道:“且慢,你過來,我另有一事要囑咐你去辦。十個板子暫且寄下。”

張鯨沒想到自己還有轉機,心下頓時松一口氣。

“你換身衣服,去街上仔細打聽打聽,這登聞鼓是怎麽一回事,”李彩鳳在他耳邊低聲道:“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張鯨應一聲,急匆匆下去了。

不知道胡嬤嬤那裏錦衣衛的消息什麽時候能傳來,不過看張鯨是個機靈的,就讓他先出去聽聽風聲吧。

“夫人,武清伯府派人過來問一聲,您這裏沒什麽事吧?”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進來,忽然想到李彩鳳說的不讓走路帶風,不由得又放緩了步子。

“我這裏沒事,告訴伯爺,府中閉著門,等閑不要出去,”李彩鳳道:“也暫時不要到王府來。”

李彩鳳親自去了東堂。

張居正在外頭亂起來的時候,就緊閉了門窗,抱著壽哥兒在窗戶下面靜悄悄地等待著。

“先生,為什麽不讓我出去啊?”壽哥兒不解道。

“京都承平久矣,一朝乍聽見登聞鼓,人心惶然,”張居正耐心解釋道:“人心思變,奸邪並作,要防止歹人趁機作亂。”

壽哥兒畢竟年紀幼小,即使聰慧,也不理解什麽叫奸邪,什麽是歹人——畢竟沒有親自見過。

張居正卻太清楚。

《管子》裏說,國奢則用費,用費則民貧,民貧則奸智生、邪巧作。

百姓窮了,各種刁民就出現了。

即使在並不窮的荊楚之地,張居正都見到了太多刁民作祟的情景。更何況在風流繁華的蘇州,就是幾年前,還出了游手無賴打-砸-搶的重大案件,等到官兵圍剿的時候,這些人也不怕,乘船出海了,至今還游蕩在太湖呢。

這些歹人最喜歡乘亂而起,最喜歡渾水摸魚。

張居正不可能不小心謹慎。

等到外面亂哄哄的聲音漸漸平了,張居正也沒有讓壽哥兒出去。

李彩鳳站在東堂門前,也不敢冒冒失失地推門,只在外面喊了幾聲壽哥兒,壽哥兒聽到母親的聲音,一躍而起,高興道:“是我娘來了。”

張居正這才放了他去。

李彩鳳抱著壽哥兒,把他好好檢查了一遍,明明知道他就在書堂裏全須全尾的,但是還是吊著心——現在終於放心了。

“外頭的聲音,沒有嚇著你吧?”李彩鳳問道。

“沒有,我原想出去呢,張先生不讓,”壽哥兒道:“為什麽這些人都害怕,這登聞鼓是在承天門外嗎?下次我也要過去看看。”

“你知道登聞鼓是什麽?”

“張先生給我講了,這登聞鼓就是讓百姓鳴冤的,擊鼓之人可以直接見皇爺爺。”壽哥兒搖頭晃腦道:“這有什麽讓人害怕的?”

李彩鳳輕笑了一聲,又問道:“張先生還在裏面嗎?”

張居正聞聲從東堂緩緩走出,兩人各施一禮。

“府中下人無狀,讓先生受驚了,”李彩鳳道:“現在已經各安其事了。”

張居正道:“無妨,久不聞登聞鼓,一時慌亂,人之常情。”

李彩鳳便請張居正暫留一會,待用過午飯再走。

張居正本來是略有些焦急的神色,不知又想到了什麽,竟然沒有推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