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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周公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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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四十四年九月,忙了大半月的裕王終於和在京官員一樣,輪上了一次休沐。

說到本朝的休假制度,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完全沒有先前朝代、特別是宋朝的福利制度——三日一洗頭、五日一沐浴。

本朝太-祖起自微寒,又受過貪官壓迫,就對天下的官員約束地特別緊——剛開始的時候,那是一年365天,一天假期都沒有。百官們辛辛苦苦煎煎熬熬,不能休息哪怕是一天,還要隨時防著自己的腦袋搬家。

擱誰身上都受不了啊,除了把自己當牛馬使用的太-祖。

後來太-祖也知道這有點不近人情了,就給百官放了三個節日的假,分別是:元旦、冬至和元宵,但是從當日開始算,只放三到五天,也就是說,一年總共有不到十五天的假日。

後來太-宗上臺了,福利待遇好了一點,延長了這三個節日的假期,還有了一項特別不錯的制度延續了下來——事假。

省親、祭祖、遷葬、治親生父母喪、送老親、送幼子甚至完婚,都可以作為事假的理由,只要官員自行備文上奏即可。

其實從洪武年間,有一項優恤,太-祖體諒鎮守城門的衛士勞苦,特許他們回鄉探親——這就是皇帝賜假。

到宣宗時候,這個皇帝是個有名的太平天子,且當時河清海晏四方無事,他便五次在法定的節假日之外賜假給群臣。像宣德九年元宵的假期就長達一個月。

除了以上,還有一個階層與眾不同,他們就是庶吉士。

庶吉士可享受五日一休沐的待遇,因為他們是儲相,是未來六部的堂官,是下代朝中或地方的中流砥柱。

在太-祖那個時候,進士不如舉人吃香,而舉人大都出自國子監,所以國子監學生的假期也不錯——朔望休沐。

皇太子和諸王們也是初一十五休沐,其他時候都要堅持讀書寫字。

所以裕王在閑置了十幾年之後,過上了腳不沾地的繁忙日子,假日也變成了朔望休沐。

裕王早上起來,喊人過來給他洗了頭——要知道,這個時候洗頭還挺麻煩的,主要是男女都蓄發,都是一頭長長的頭發,所以洗頭的時候大都是要別人幫忙的。

洗完了頭,他就躺在椅子上,讓幾個匠人給他修剪頭發,拿起了手邊的奏折繼續看起來。

這個時候雖然說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但是頭發太長了,還是要打理一下的,要不然天下的剃頭匠都要餓死了,剃頭的手藝也要失傳了。

陳宏從門外進來,看到裕王津津有味地看著折子,不由得問道:“是誰的折子,讓殿下一沐三捉發?”

裕王哈哈大笑起來:“我不是周公,但這上折子的人,卻是天下的賢人!”

這個“一沐三捉發”的典故出自《史記·魯周公世家》——

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發,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

周公旦在洗發時多次挽束頭發停下來不洗,進食時多次吐出食物停下來不吃,為的就是起來招待賢士。

裕王道:“這是今年三月,巡撫遼東右僉都禦史王之誥的奏折,他疏議遼東墾荒八事:一、議工力;二、議牛具;三、議種子;四、議車輛;五、議供費;六、議倉庫。七、議人力;八、專責成。”

“這個王之誥,從戶部遷到兵部,由文轉武,沒有絲毫怨言;被發往遼東苦寒之地,卻帶著軍民墾荒屯田,是個能臣幹吏,”裕王感嘆道:“這才是真賢士,朝中要是多一些這樣的人,該多好啊。”

“幫我記著此人,老陳。”裕王合上奏疏,“將來要給他更大的施展本事的地方。”

陳宏應了一聲,他知道現在被自家殿下記在心裏的人,都是將來要在新朝得用的人——自古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過內閣的辦事效率也太低下了,”裕王皺眉道:“三月的折子,拖到現在才準施行——拖拖拉拉的,這能辦幾件事兒?”

其實不怪內閣,徐階忙著收拾垮掉的嚴黨,朝中氣氛還挺緊張,因為都在甄別被嚴黨提拔上來的官吏呢。

顯然裕王也是知道這事兒的,他有點不滿:“被嚴黨提拔上來的,也不都是屍位素餐的人,像胡宗憲,連父皇都說胡宗憲不是嚴黨,抗倭有功,聽說朝中還是蠢蠢欲動要把他拎出來再以儆效尤,簡直是不知所謂。”

陳宏也哈哈笑道:“被嚴黨提拔上來的就是嚴黨,這絕對說不通——高師傅還是嚴嵩親口提拔上來的,正三品的太常寺卿,難道高師傅居然還是嚴黨不成?”

這下滿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了。

沒錯,高拱是嚴嵩很看好的人之一,曾極力拉攏,給了他正三品的清貴職位——因為高拱這個人雖然脾氣不咋地,但是人家智商高,情商也高。

高拱也給嘉靖帝寫青詞,人家寫得不如徐階頻繁,但是架不住質量高啊,嘉靖帝覺著挺好,也沒忘了他,讓他給裕王當老師——不能說寫青詞就是佞臣,寫青詞是與皇帝結好關系的手段,在這個時代,不寫青詞的高官只有一個,不得好死的夏言夏貴溪。

既然是大勢所趨,咱誰也別說誰,誰也別瞧不起誰。

高拱有才幹,人家嚴嵩給了他職位,他也不推辭,整理衣冠就上任了——你要是問高拱,高拱就會十分嚴肅地告訴你:“這是朝廷給我的職位,關他嚴嵩鳥事——”

呵,這下誰也說不出個什麽了。

可不就是朝廷公議出來的嘛——只不過給他投豆子的大都是嚴黨。

“好了,老陳,有什麽事嗎?”裕王笑過一場,想起剛才陳宏匆匆出門,現在他回來了,自然要問一問。

“殿下,沒什麽事兒,”陳宏笑道:“就是那截爛木頭,上門了。”

裕王眼前一亮:“樗朽?”

當邵芳從門外進來時,就看到裕王居然在臺階上等他。

邵芳“哎呀”一聲,兩步子奔過去大禮拜見:“何敢勞煩殿下降階相迎!”

裕王親熱地捉起他的手臂,笑道:“昔年我困頓時,先生幫我良多,雪中送炭之恩,豈敢相忘?”

邵芳不由得暗自為自己的眼光得意一回。

不錯,他在當年裕王和景王爭儲位形勢不明的情況下,敏銳地投資了裕王——這個冷板凳終於被他的屁股暖熱了。

要說邵芳確實是盡心盡力對待這位東家的——逢年過節節禮都是他精挑細選的,依靠在南京的偌大名聲和手段,將探聽來的各種耳報都給裕王送去,還給南京的官員們灌耳音,時常說裕王仁德的好話。

而有一件,他做得特別好——嘉靖三十四年出生的那位裕世子,因為父孝的緣故恐不得正名,還是邵芳掐準了時間,讓裕王把孩子的生辰改了。

邵芳在心裏得意,豈會露之於外?

“殿下,邵大俠的家眷也來了。”陳宏在一旁提醒裕王。

“是拙荊,”邵芳不好意思道:“帶她來見識見識京裏繁華。”

“既然是賢夫人,那就是一家人,”裕王笑道:“可以請她到內院說話,”說著吩咐陳宏道:“讓李氏接待。”

陳宏點頭退下了。

裕王便解釋道:“陳氏最近身體有疾,不好見客,你莫要多心——李氏是壽哥兒的生母。”

陳王妃是真的病了一場,她身體本來就弱,還在大太陽底下和壽哥兒玩捉迷藏,等到身邊人找到她的時候,都昏過去好一會兒了——大夫一瞧,說是中了暑熱。

果然壽哥兒就是個魔頭,但是這回他表現地很出人意料——他侍奉在陳氏的床頭,真的就像陳氏的親生子一樣,端水送藥,噓寒問暖。

孝順,是出自於天性的。

陳氏雖不是他的生母,但是對他一直很好——壽哥兒這樣做,讓裕王和李彩鳳都很感動。

邵芳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相反,他正要促成這個機會呢,卻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兩個人攜手進屋子,寒暄了好一會兒。

邵芳是個極機靈詼諧的性子,說道應天風物,把裕王逗得開懷不已。

“咱們南京這個兵部尚書啊,可是一寶,”邵芳笑嘻嘻道:“我呀,也是跟他在一起最有味道,嬉笑怒罵,全然不忌——”

六十歲的南京兵部尚書李遂,確實是個挺有意思的人物。

“有一天,誠意伯劉世延去他家作客,看到老大人腳上穿的鞋和他的一樣,便問道:‘您買的新靴子,它值多少錢?’這老大人便擡起他的左腳給他看,說:‘九百文。’劉世延大怒,問仆人說:‘我的靴子為什麽花了一千八文?’”

“然後呢?”裕王問道。

“然後老大人緩緩擡起右腳,說:‘這個也是九百文。’”邵芳哈哈大笑道。

兩人都笑起來。

這個李遂,一直都是個挺曠達的人——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寇京師,嘉靖帝召李遂督蘇州軍餉,未謝恩,請關防符驗用新銜。嘉靖帝怒,削其職。

任命剛頒布了,還沒謝恩呢,先跟嘉靖帝說:“這符太舊了,得換新的。”

氣得嘉靖帝當場就把他擼成白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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