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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易弁而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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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我的父親也年老了,”李彩鳳哽咽起來:“我娘早逝,他再沒續娶,沒有人照顧他——自我來了王府,就再沒有他的消息了。”

“如今托壽哥兒的福,也有了爵位了,我想把他接到京裏來,好好享享福。”李彩鳳盼望地看著他:“漷縣雖然離京近,但是做兒女的,有了孩子之後才明白父母倚門而望的懸盼,我不想讓自己遺憾。”

裕王轉過頭來看著她,眼底是顯而易見的溫柔。

他微笑著摸了摸李彩鳳盤起來的髻:“那就接過來。難為你跟著我這麽幾年了,卻從不敢提起。”

“如今歷經了磨難,合該是共享富貴的時候了。”裕王道:“也讓壽哥兒見見外家。”

李彩鳳把臉埋在他寬厚的胸膛上,眼淚簌簌地落下。

有了孩子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起來,壽哥兒這個孩子的降臨,改變了許多人。

自從嘉靖帝賜下名來,府裏的好事一樁接著一樁。先是在沈貴妃的授意下,裕王向宗人府上折子請封李彩鳳的批示下來了,她終於從七品的孺人,母以子貴一躍成為了正二品的夫人。

壽哥兒的百日辦得很盛大,宮中傳下旨意讓以裕王世子的禮儀來辦,那一天賓客盈門熙熙攘攘,然而眾多達官顯貴中,只有高拱和陳以勤是從正門走進去的。

“以前啊,哪怕是來一個不入流的小吏,王爺都會開正門,站在臺階上把他迎進去。”陳氏感嘆道:“今天這些奉承的人們,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從來沒有拜會過,也沒有伸出援手。所謂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他們也就不值得從正門進。”

沒有什麽不妥的,裕王終於得到了嘉靖帝的承認,他已經是沒有太子封號的太子了。如今的裕王,在嘉靖帝的示意下,在六部衙門裏觀政,積累經驗。

高拱和陳以勤是裕王的老師,他們是最樂於見到裕王得勢的。高拱的禮物是他在京裏的玉匠軒訂制的一柄玉如意,李彩鳳估摸了一下價錢,大概是高拱七八個月的俸祿。

這些還禮情的事情以後再說,眼前她關心的是陳王妃的態度。

畢竟陳氏是王妃,年輕還沒生孩子——除了來自後世的李彩鳳知道她一輩子無子,其他人看她的眼光都是比較覆雜的。想來也是,壽哥兒受到這麽大的禮遇,將來陳氏要是生了嫡子,要怎麽面對這麽尷尬的場面?

更何況,一個妾室的父親封了伯爵,而正牌夫人的父親卻只能靠著恩蔭混著錦衣衛的虛職?

然而陳氏卻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些風言風語,反而真心地喜歡壽哥兒。她有時候甚至不待李彩鳳抱著孩子向她請安,自己就跑到李彩鳳的院子裏來看孩子了。

“你說封伯爵的事兒啊,”陳氏搖著撥浪鼓逗弄壽哥兒,毫不在意道:“你誕育子嗣有功,爵以賞功——封你父親是應該的。這兩天我也聽到外頭的閑言碎語,說什麽亂了嫡庶的,其實就是巴不得咱們好過。先不說我爹是什麽人,自我娘去世之後,那就是四五個姨娘也拴不住地往勾欄院地跑,這也罷了,他還被人引著往那簾子胡同鉆——簡直是要了命了!我哪兒還敢留他在京,趕緊送回老家吧!你說要是得個什麽爵位進了京,這回我還能管得住嗎?”

“簾子胡同是什麽地兒?”李彩鳳疑惑道。

“嗨,說出來汙耳朵,”陳氏忽然來了興趣,跟李彩鳳咬耳朵道:“聽這名兒你也知道,那地兒原來是為皇宮內制作簾子,嚴冬時使用的棉簾、氈子簾、皮簾、蒲草簾;夏暑天用的竹簾、紗簾或珠簾都是那裏做出來運進宮的。地安門內大街路東,舊黃化門大街迤北的一個胡同,就是簾子胡同。”

“然後呢——總不見著一直是做簾子的地方吧?”李彩鳳下意識覺得這地方不是啥好地方。

“如今那裏住著的,盡是些從全國各地物色而來的孌童少年,個個妖冶非常,”陳氏居然有些神往的樣子:“專供閑得無聊的王公貴族中幸玩。聽說幾個頭牌真是如珠似玉、皆曉翰墨,比揚州蘇州那些地方的當紅妓*子還要金貴!”

本朝取消了唐宋一直實行的官妓承應制度,官員不能再合法公開地狎妓宿娼,而這一規定在京中執行得最為嚴格。女色既然受到限制,男色便相應地發展起來,導致這些南風館四處林立,這些孌童“自忘其為須眉,亦習妓女之故技。出局陪酒,留宿茶園,居然易弁而釵。”

李彩鳳聽得倒吸一口氣,她不著痕跡地打量陳氏,發現她的神往只是一種好奇和對這些人才華上的的欽佩,便道:“如此這般,那這些王公貴族家中的妻妾們,難道不——”

“男男之間,又不能生出孩子來,”陳氏嘖嘖幾聲,不以為意道:“況且更不能納進來,只不過新鮮那麽幾年,待這些小倌兒長大了,就自謀前程去了——本就是各有所圖逢場作戲的事兒,誰會計較那麽深呢?”

李彩鳳聽了不禁暗嘆一聲,果然古代人和現代人的觀念是大大的不同啊。

不顧看陳氏沒有絲毫不滿的樣子,她也就放下了這事兒,轉而糾結另一件事了。

等到晚上裕王來的時候,李彩鳳就對他說:“如今壽哥兒身邊的保姆齊備了,都是貴妃娘娘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我再沒有不放心的了。只是還有一事,不知道宮裏的意思。”

裕王問她,李彩鳳就道:“我想給壽哥兒尋個伴伴。”

伴伴,或是大伴,老一點兒的還可以稱呼老伴,顧名思義,就是陪伴在皇子皇孫身邊的宦官,這些人負責督育引導,待皇子長成之後特見親用,朝夕不離。

武宗時期權傾天下的宦官劉瑾,和扳倒他的谷大用之流就是孝宗特別為兒子選出來的大伴,“八虎”在依附上武宗之前其實都不是大珰權宦,而在武宗即位之後,內廷二十四管事衙門的重要職位都被他們包攬了。

其實嘉靖帝身邊的黃錦就是他的伴伴,然而黃錦年紀比嘉靖帝還要小,嘉靖帝也就不好意思這麽稱呼他,不過性質是差不多的。

李彩鳳自從知道自己這個壽哥兒是將來的萬歷帝之後,她就一直在思考構成萬歷初年鐵三角格局的其他兩個人在哪兒呢?

張居正她還沒有見到,但是馮保,她有一個很不敢置信的推測——在宮廷裏與自己一起受難的那個尚膳監的大珰馮寶,她以為的“馮寶”,八成就是自己日後將要重用的親信。

確實是疏忽了,李彩鳳心道,“保”這個字居然被輕忽過去,沒有仔細思考,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是這個馮保,那就真是天意了。

造化,馮保這人通翰墨,亦有權謀,與自己還有前緣,更何況,李彩鳳深知他的野心,是不會屈就在孝陵司一輩子的香的——等嘉靖這一朝過去,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回來了,李彩鳳知道,嘉靖遺詔是誰擬寫的,又寫了些什麽。

徐階,張居正!

“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諸臣,存者召用,歿者恤錄,見監者即先釋放覆職。”

自我繼位到現在,因為進諫獲罪的眾位大臣,還活著的就找來做官,死的給撫恤,關在牢裏的釋放且官覆原職。

馮保當時的罪名本就是莫須有,召回宮也是題中應有之意。

馮保在宮裏的時間不短,總會有親信把他從南京撈回來的,李彩鳳皺眉暗道,但是如果是自己把他撈出來,就會大大的不一樣。

這就是市恩的大好機會,挽救他的仕途,還給他提供往上爬的最大的、別人擠破頭想要攀上的皇子伴伴的身份。

沒錯,從一開始,李彩鳳就想把這個伴伴的身份給馮保。

這一回,希望你我都善始善終。

“壽哥兒還太小了,”裕王笑起來:“六歲出閣讀書之前,都不需要伴伴。”

李彩鳳心裏驚訝,嘴上卻道:“您可別跟我開玩笑——壽哥兒可不能長在我們婦人的手上,養出個唯唯諾諾的性子來。”

“我沒逗你,我也是六歲才有的伴伴,”裕王道:“不過早一點瞄上人是對的,年輕的,還要通翰墨、品行都要好的伴伴可不好找,內廷也要爭鬥一番。”

“瞧您說的,好像我們壽哥兒是香餑餑一樣,都搶來著,”李彩鳳好笑道:“他只是皇爺的一個孫子罷了。”

“他是皇爺當今唯一的孫子,皇長孫,”裕王正色道:“明眼人都知道跟著他是什麽前途,自然也要擠破頭的往他身邊來。”

李彩鳳有點不高興:“那這麽說,沒我們什麽事了,都是內廷選好了再給我們壽哥兒送過來——保姆我沒插上手,怎麽伴伴也不許我過問一聲?”

裕王哈哈大笑起來,他攬過李彩鳳的肩膀,安慰道:“怎麽還耍小性子?這樣吧,伴伴的人選你自己找門路挑吧,挑你稱心如意的——壽哥兒沒長成之前,這伴伴其實也要聽你的話,伺候你呢,”他想到什麽,語重心長道:“當年武宗的大伴們就是沒挑好,離間了和昭聖太後的感情,我不願這樣的事情重演,所以你挑的大伴,生殺之權都在你手中。”

李彩鳳這才心滿意足了,她也不愁沒有門路——只要她微微露出風兒來,自然有人給她說項,她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打聽那個被發配到南京守陵的馮保的下落了,這才是李彩鳳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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