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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萬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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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上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匪夷所思,至少李彩鳳就覺得大開眼界了一場。

平常賢惠明理的李淑人居然真的撕破了面皮,然而她非但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反而幾近失去了所有。

兒女雙亡,更沒有了生育的能力,還失去了裕王的敬重和管家的權力,聽說一回去就纏綿病榻了,李彩鳳根本不覺得驚奇。

只是,究竟是人變得太快,還是被覆遮的本性終有大白的時候?

李彩鳳還是想了很多的,也想了很長時間。

然而後院再不是穩定的鐵三角了,李淑人退居,陳王妃供佛,江菡得到的寵愛有限,根本不能和李彩鳳相比。

當李彩鳳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實際意義上的寵妾的時候,她短暫的腦回路又被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擋住了。

她懷孕了!

臘月的時候,從香山回來的李時珍一見她,連句寒暄的話也沒有,直接對旁邊笑呵呵的裕王道:“有喜了,足兩個月。”

那一瞬間,她覺得如果裕王和自己是一對游戲玩家的話,應該很有共鳴——兩個人的機子都卡殼了好嗎?半天都只會面面相覷,完全沒聽懂李時珍說的是啥。

“有喜了,呵呵……”裕王反應過來後的只會搓著手呵呵了。

呵呵你妹!

李彩鳳聽到裕王帶有魔性的“呵呵”兩個字就忍不住想要揪住裕王的領子大罵一場:你害的老娘十八歲就有娃了,而你這個罪魁禍首居然只會呵呵?

聽到李時珍說兩個月,李彩鳳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畢竟之前她的防禦工作做得還是很好的。她的小月子很準,每到生理期的那兩天她就會找各種理由避免同房,實在避不開的時候就芹菜殺精。

然而在李時珍為裕王調養身體的那一段日子裏,李彩鳳也就沒有再用芹菜這個辦法了,畢竟聽李時珍的意思,裕王的精子活性似乎比較低,李彩鳳還為此事心虛了好久呢。

算來算去,就是在五個療程結束後,裕王到她房裏大展神威的那一天了。

那天是危險期的第一天,而且裕王還沒有吃芹菜。

而李彩鳳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那天晚上就是睡不著了,她的潛意識知道那是個危險的日子,在提醒她速速起來補救呢。

如果她蹲馬桶很久的話,是有可能排出來的。

然而當時她並沒有想明白,因為李淑人的不期而至攪亂了所有人的思維。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李彩鳳都在思考怎麽才能做一個合格的小妾,根本沒有想到會懷孕這茬來。

然而孕期本該會出現的什麽嘔吐、反酸、嗜睡、疲累的害喜癥狀,她居然一個都沒有!甚至連口味都沒有特殊變化!

我懷的是天線寶寶?

李彩鳳老神在在地想著。

所以,七個月以後,我就會多一個嗯哼嗯哼的寶寶了?

雖然兩輩子的年齡加起來,她已經四十多歲了,然而懷孕當媽還真是頭一回。

新奇的體驗。

新奇的感受。

雖然她對這麽早生育有點疑慮,雖然她對這具還顯稚嫩的身體是否能承受產育的痛苦提心吊膽,然而孩子的到來,還是讓她感到了油然的歡喜。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之前的兩個月有沒有做劇烈的運動?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胡嬤嬤一向是心細如發,她從一開始就把李彩鳳的飲食起居記錄下來,每天吃什麽、吃多少,幾點睡覺、幾點起床,都有詳詳細細的記錄可查。

以前她還不以為意,現在她總算明白了這玩意的好處,也不由得佩服起胡嬤嬤來。

李時珍翻看了一會兒,點頭道:“並沒有什麽不適宜的,只是羊肉裏面的香辛料以後不能再放了,這是大熱的東西,於胎兒無好處。”

胡嬤嬤和白茅急忙把李時珍的叮囑牢牢記下,唯恐聽漏了一個字。

李時珍說著,裕王也拱著手認真地聽著——然而李彩鳳發現,他的眼睛雖然有掩飾不住的歡喜,卻也有顯而易見的憂慮。

這種憂慮讓李彩鳳本來對他生出的忿忿不平的感覺也逐漸消退了。

原來他還是害怕,還是害怕這個孩子會像原先的幾個孩兒一樣,留不住幾天,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愁白一層頭發。

李時珍看上去是個糙漢子,然而最能明察秋毫不過了,要不怎能當醫生呢,望聞問切,前兩個都需要醫生的觀察力啊。

“殿下無須憂慮,”李時珍捋著下巴上短硬的胡須,這是他剛剛留起來的:“此子父體、母體俱都康健,孺人的氣色甚佳,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笑道:“望和聞,其實比問切要高明——一個人身體如何,其實都可以反映在臉上,甚至呼吸之間。問和切,其實是輔助手段,加深醫者對病患的了解,所以切脈有不準的時候,而望聞,卻鮮有失誤之時。”

“那是因為李先生是杏林國手,是扁鵲華佗一般的人物,”裕王哈哈大笑道:“是以能不用診脈而知之甚詳。換了別人,哪個不是問了又問,唯恐說錯話的?”

“謹慎無大錯,”李時珍也笑起來:“且讓我再為孺人切一次脈。“

李時珍食指和中指壓在李彩鳳的關節上,然而讓李彩鳳驚訝的是,他這兩根指頭都沒有動,動的是懸在半空中的無名指。

“嗯,胎息有力,”李時珍道:“脈元穩健,孺人精心安胎,七月之後定然會平安生產。”

“多謝先生。”裕王和李彩鳳都露出會心的笑容。

裕王沒有像往常似的,還要問一問胎兒的性別,這讓一旁侍候的陳宏略微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是男是女,都是王府的子嗣,”裕王看著李彩鳳道:“你和她們都不同的,不會汲汲一定要生一個兒子,對嗎?”

實際上,李彩鳳確實很想生一個兒子。

她想知道,如果這一胎真是個兒子的話,在歷史上扮演一個什麽角色。

在她有孕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沈貴妃賜下了許多東西,還有各色人等送來的賀禮——她的庫房裏許久不看,其實已經塞滿了形形色色的好東西。

“我看你肚子尖尖的,八成是個兒子。”陳王妃嗑著瓜子,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王爺的長子,你有福了。”

要是李彩鳳不知道陳氏的為人品行,聽了這話絕對是汗流浹背。然而李彩鳳知道陳氏說這話不是拈酸吃醋或是有意戳人心眼,她是實實在在地有感而發罷了。

“你知道麽,景王有個侍妾也懷上了。”陳氏吐出一片瓜子皮,先是說了幾句瓜子不香,然後才唧噥道:“也是五個月了,跟你一樣。德安那邊的人鬧得不像話,原先侵占田地還有個顧忌,現在據說是連朝廷派過去的學士都不放在眼裏了。”

李彩鳳這一胎懷的輕松,沒有什麽害喜的征兆,有時候她自己摸摸肚子,都有點懷疑裏面是不是有個正在成長的孩子。

直到五個月的時候,肚子慢慢凸顯出來了,她才不自覺地雙手叉起腰來,總算找到了一點孕婦的感覺。

不得不說,她趕上了前所未見的好時候。

主母沒有心眼,還有一項特殊的技能叫“自得其樂”;李淑人被軟禁在自己的院子裏,悄無聲息已經很久了;江菡是有點小聰明,但是沒想到裕王是個不好糊弄的人,估計也是聽說了那晚上的事情,也是乖覺地緊,如今什麽事都以李彩鳳為先,更是學會了奉承陳王妃,好幾次李彩鳳走進正院去請安,都能看到陳氏不耐煩打發她回去的情形。

但是陳氏對她卻能說上很久的話,雖然許多時候是陳氏自顧自地說。

“你生個兒子,千萬不能因為眷戀他,讓他長在我們婦人的手裏。我們能有什麽見識?只能把他教不對勁了。”陳氏的腦回路顯然又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只見她嘖嘖道:“你也知道那陸家的十八學士吧,陸太夫人愛文,跟我一樣,喜歡詩詞歌賦,可是生下的兒子都是只讓學了四書五經,就趕去跟陸武惠公控弦馬上去了。如今子承父業,誰人不稱讚陸太夫人教子有方?”

陸太夫人,陸武惠公,原來都已經是這般叫法了,李彩鳳恍惚道,那紅紅綠綠的雀替露梁,高高大大的明府高堂,還有那個人眼裏永遠看不懂的黝黑的光芒——他伸出手來,寬大而又冰冷的手掌在她的頭上一掃而過:“要飛得更遠才是。”

要飛得更遠。

嗯,我在努力呢。

癸亥年(嘉靖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李彩鳳終於在漫天的晚霞中生下了一子。

盡管這個小小的肉團給王府帶來了歡樂,盡管天下人都隱隱把他奉為正朔,可是依舊沒有人能預知到他今後在史書上難以描繪的成就——這位延續了大明萬世輝煌的神宗顯皇帝,一直是後世的史學家孜孜不倦研究的對象。

後世許多好事者在力證空間裂縫和磁場扭曲可以造成穿越現象的時候,最喜歡拿這位神宗皇帝舉例——他知道南美洲的玉米、紅薯、辣椒,並且派船隊成功帶回了種子;他鼓勵科學研究,是第一個成立了科研機構,第一個用機器將可可豆研磨成咖啡的人;他也是第一個提出海防論,積極建造海船,第一個發現馬六甲海峽的重要並派兵攻占了呂宋的人,這使得大明從今以後的海島線與陸地線一樣漫長,日出和日照的光芒亙古地灑耀在這片土地上。

關於這位帝王的豐功偉業還有很多,然而在很久很久之後,久到人們已經忘記了他其他的功勳,卻永遠不會忘掉一件——

這位帝王,在他長壽而又漫長一生的最後十年,將手中牢牢把握的權力下放給了閑置很久的內閣。

內閣在他的手上沒落,卻又在他的手上形成了萬世都要遵守的規制。

可以說,他強硬地掐死了將權力集於一手的封建制,親手開啟了君主立憲和內閣制的大門。

世上沒有真正的民主,但是這位帝王選擇了一條最接近民主的道路。

新與舊,不論將來的新黨舊黨如何縱橫捭闔,不論大明這艘船只在時代的洪流裏如何艱難前行,所有人都無法否定當年他在定下萬歷這個年號時說的——

歷世長久,萬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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