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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言之鑿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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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李彩鳳托陸繹費盡辛苦打聽到的山溝溝裏采藥的李時珍雖然來了,卻和裕王脾性不和——據裕王說這個田舍翁實在是大逆不道,說的話已經不是中不中聽的問題了,而是該不該殺的問題。

情況是這樣的。

當裕王好意問道:“先生醫術高明,為何不在太醫院供職,倒是學起七老八十的老大人們致仕?”

李時珍硬邦邦地回答:“我欲救人,而此人生在水火之中不自知,視醫者如仇讎也!我還留在太醫院幹什麽?”

裕王很驚訝,急忙問道:“是誰?”

李時珍一張嘴就把裕王嚇了個仰倒:“殿下的君父,當今的聖明天子!”

“陛下修玄四十年,聽信道士之言,將雄黃水銀這等大毒之物進用了不知幾許,還甘之如飴——殊不知丹毒早已浸潤五臟,如果繼續服用下去,這毒就會入了骨髓膏肓,到時候別說是金丹,就是仙丹也治不了了!”

李時珍看了一眼裕王漲成紅色的臉面,哼一聲又道:“太醫院只要學過幾年醫術的人都知道,但是誰敢說呢?我人微言輕,又不能學執事言官們金鑾殿上勸諫一回,看不下去,只好卷鋪蓋走人了!”

“我給老百姓治病,一句頂十句,說什麽都聽話。給皇帝瞧病,恐怕是十句也頂不了道士的一句!”李時珍哈哈笑道:“三十五年我在太醫院任職,看到了太醫們給皇帝的藥方——糊弄鬼呢!我看出其中的蹊蹺,找上級申訴反被訓斥,還被同僚排擠,我為什麽要受這閑氣?不如歸去!”

“父皇修玄,做臣下的哪個像你這般置喙?”裕王搜腸刮肚道:“更何況父皇已經禦極四十一年,是本朝享國最久的帝王——”

“要是屏退道士,他能活得更久,”李時珍呵呵道:“如我所料不錯,如今陛下的身體上已經遍布紅斑了吧?”

裕王沒有說話,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但是嘉靖帝卻在道士的糊弄下,認為這是長壽的征兆。

“明明是生病,卻不認為自己是在生病,”李時珍道:“諱醫忌疾的可不僅僅是皇帝,還有你啊——裕王殿下。”

“你說什麽?”裕王像被燙了屁股一樣,火急火燎地跳了起來。

“你本來就體質孱弱,還一味地沈溺女色,早就腎水稀薄,精關不固,”李時珍連個眼神都欠奉:“你找來的太醫都是庸醫,給你開的方子一味地溫補,而你又根本收不住房事——所以補了又洩,洩/了又補,把那一點點微薄的精元都要折騰沒了,你難道還不知道,你那些好不容易生下來,卻又養不活的孩子們,都是被你害死的嗎?”

裕王的臉色一下子漲成了豬肝一般,胸口上上下下起伏,像個充起來的皮球一般,張著嘴只能呼哧呼哧地大喘氣。

“說實話,你的病有一半也是被醫生治壞的。”李時珍一撇嘴:“他們知道你吃藥不是為了調養身體,而是為了能旦旦而伐夜夜不虛——他們可奸猾著呢,給你開的藥裏面好幾味大補壯陽的東西,吃的你紅光滿面,房事也很自得——你還自以為這藥對癥了呢,其實耗的是自己的血氣罷了。”

“你說我危言聳聽也行,不相信我的話也行。”李時珍漫不經心道:“你就按先前太醫給你開的方子繼續吃下去吧,五年之後要是還能金/槍不倒,我李時珍也就不再行醫救人了。”

裕王終於拍著桌子罵道:“放肆,放肆!果然是傖父,夏蟲不可以語冰!”

李時珍忽然笑起來,邊笑邊搖頭嘆息起來:“我李東璧這半輩子,見過最窮的農民,也看過最富的天子;到過寒酸的茅舍,也走過一回王府高堂,人世間的富貴我眼見過,而人世間的疾苦,我也知道。”

“而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個道理。”李時珍哈哈笑道:“那就是,我李東璧寧願給鄉間瓦舍的下裏巴人看病,也不願給你們這些貴人診脈。懊喪,真叫人懊喪!”

所以裕王是被這位粗鄙放曠的李時珍給氣得狠了,他問李彩鳳:“你怎麽推薦了這麽一個粗人給我瞧病?病還沒治呢,我先得被他氣死。”

“您沒聽過有一句話怎麽說的,是真名士自風流。”李彩鳳是領教過李時珍的臭脾氣的,呵呵笑道:“有才能的人嘛,都有那麽一點脾氣,何足為怪?”

“他說的那什麽丹毒,危言聳聽啊,”裕王嘆氣道:“就算是那幫道士有不妥,但是父皇是深信不疑的,而且就是用了邵天師和陶天師的丹藥,才有了我們兄弟。這李時珍看不見好處,滿嘴嚷嚷著壞處,要是傳到有心人耳朵裏,豈不是自招禍根嗎?”

“丹藥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的。”李彩鳳記得這位隆慶皇帝執政後期也沈溺於丹藥中,急忙給他灌耳朵道:“什麽得證金丹,秦皇漢武沒有不死的,也從沒聽說過從上古時期活到現在的人。當今陛下修玄,已經弄得國事稠溏,外頭沒有不罵這幫道士的。李時珍說的都是大實話,除了道士不愛聽,我看也沒人跟他計較。”

裕王一會想到吃丹藥的太宗皇帝,雖然長壽但是性格燥怒;一會又想到武宗皇帝不吃丹藥,但是沒有子嗣而且年輕輕就死了——他心中也是猶疑不定,半晌才道:“丹藥的事先放一邊,這李時珍還說我的病是讓太醫們給瞧壞了。你說這人怎麽什麽都敢說出口啊?一點顧忌也沒有,我看他是說瞎話的行家。”

“我聽說,醫者最難醫的不是痼疾難癥,而是被醫壞了的病癥。”李時珍在太醫院聽講的時候,老太醫們曾經說起過,她現在還能記著:“好比一輛馬車,偏離了原來的道路,醫者可以把馬車拉回原來的軌跡。但是一個庸醫治錯了,就相當於把馬腿打斷了,再讓人去治,他也很難把馬腿接好。”

裕王抓了抓頭發,道:“看你的樣子,倒是很信任這個李時珍。他雖然在楚地有點名聲,但是論經驗論閱歷,怎能比得上太醫院的老大人們?”

“太醫院的老大人們,”李彩鳳笑道:“你請了不少,我看那方子開的都差不多,但是效果卻沒幾分。”

她看向裕王,征詢道:“我想請他給我瞧瞧,他畢竟也是當過太醫的,不忌諱吧?”

裕王這關好過,但是李時珍卻三請五請才勉強來了。

當看到李彩鳳的時候,那張不樂意的臉上才露出來驚愕的表情來:“你不是、你不是那誰嗎?不是宮裏的太……”

李彩鳳呵呵笑起來,截住他的話頭道:“年少荒唐,先生見笑了。”

李時珍本來在家鄉興辦了一個醫館,以自己的字——東璧為堂號,創立了東璧堂。行醫救人開館授徒,正百業待興呢,卻被陸繹派去的錦衣衛半是強迫半是哄騙地“綁票”到京裏來,要不是陸繹給醫館捐了五千兩銀子說是這一次看病的報酬,他真的能跟錦衣衛頂起來。

“在東璧先生手上難沾上便宜啊,當年也是,如今也是。”李彩鳳想起了自己和馮寶向李時珍討要靈芝酒的情景,不由道:“先生的大作寫得如何了?”

“我開篇點題明義,不想用那《神農本草經》所分的上、中、下三品分類法,我把藥物分為水、火、土、金石、草、谷、萊、果、木、器服、蟲、鱗、介、禽、獸、人共16部,包括60類。”李時珍一提起未完成的《本草綱目》就激動地不能自已,口沫橫飛道:“我參考了800多部書籍,把其中不能詳細解釋的奇方異草和用藥方法不全、不適的藥劑全都挑了出來,我準備在兩三年後,也就是醫館的徒弟們能挑大梁的時候,就外出考察,把這些不確定的東西一一尋到,一一驗證記錄下來,好叫後人明明白白的,不會因為不識草藥而誤傷人命。”

李彩鳳的心裏就像一團棉花被彈撥來去似的,柔軟地一塌糊塗。

好半晌,她才道:“先生仁心,又立下這麽大的宏願,效仿神農氏嘗遍百草,將來史書工筆,定不會遺忘先生高德。”

李時珍先是搖頭道:“我哪裏能和神農氏相比?我又如何能青史有名?我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寫成本草綱目,若能入藥典,能頒行天下,真是死無所憾了。”

李彩鳳心裏清楚這本未完成的本草綱目的巨大價值,李時珍的心願不僅全部達成,他本人更是隨書一起永垂不朽。

人們不會記得那一年與唐寅一起進京趕考的狀元榜眼是誰,但是提起那一年的科考,誰也不會忘記唐伯虎。同樣的,人們也不知道李時珍曾經呆過的太醫院裏多少位醫術精妙的太醫姓甚名誰,但是提起嘉靖年間的太醫,誰也不會漏掉一個李時珍。

“然而還有一個地方,頗有猶疑。”李時珍忽然狡黠地挑眉道:“此書最後一部,即為人部——裏面的東西,我只恐寫出來,不容於世,要打入邪魔外道之中。”

李彩鳳預感到李時珍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來,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準備寫什麽?”

“人的身體發膚,五臟六腑,亦可入藥!”李時珍鏗鏘有力道:“心肝脾胃腎,我要好好研究一下,這也是能治病的良藥!”

“嘩啦”一聲,端正茶走過來的白茅把茶杯打碎了,她碰巧聽到李時珍這驚世駭俗的話,嚇得尖叫起來。

就連胡嬤嬤也臉色發白,往後退了幾步,不停地向門外望去,看樣子好像是要喊人。

李彩鳳的瞳孔縮了一下,她制止了胡嬤嬤,繼續問道:“我聽說,人/乳、人尿是藥材,但是沒聽說過臟腑也可以入藥的。再說,先生又怎麽去研究呢?”

“牛黃狗寶是天地奇藥,那人呢?”李時珍不慌不忙道:“我又不是要拿活人研究,我只是想找一些屍體來研究。”

李彩鳳記得在尚食局的時候,劉司藥曾對她講述過,在宋代之前的朝代裏,醫學界的內科、外科是並存的,就是說華佗開顱手術,和一些醫生曾經采用過的截肢手術,是不被詬病的。

然而到了儒學高度發展的宋代,理學大夫們就開始叫囂,說在人體上動刀是不道德的行為,違反了儒家的仁愛之道,並把醫生們正常的手術貶低為最下等的、為畜/生治病一流去,所以大大阻礙了外科手術的發展。

所以一聽到李時珍要在人體上動刀,還要研究屍體,胡嬤嬤和白茅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人是個瘋子。

但是李彩鳳卻激動地渾身發抖。

醫學之光啊,李時珍,居然走在了世界的尖端!

其實仔細想來,華夏的醫學早就走在了世界的尖端,兩千年前華佗動起刀來毫不費勁,現在李時珍要動刀子,居然成了邪魔外道了!

不過李彩鳳想到,這些東西一旦編寫入本草綱目,自然要被禁的,就是付梓,恐怕也要招致物議沸騰,這可怎麽辦呢?

“我編寫的人部,就不外傳了,交於我的內門弟子閱覽吧。”李時珍並不傻,也知道厲害:“希望有一天能大白於天下,而天下人,都能善加利用,不要視此為邪魔外道,也不要被邪魔外道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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