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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一樹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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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沈貴妃微笑道:“你能這樣想,足見赤誠。”

李彩鳳見沈貴妃還要再說什麽,不由得繃緊了心弦,沒想到沈貴妃卻對陳王妃開口道:“也不見得是生子才能請封,想是你們殿下畏懼外頭的人言——給自家的妾室要個正兒八經的名分,這算什麽呢?”

沈貴妃漫不經心道:“宗人府早就不理事了,現在諸藩王事通歸禮部管,禮部有個什麽風吹草動,言官就知道地一清二楚。同樣的,言官能劾諸王不法事,禮部也會議處。”

李彩鳳直覺這段話有點玄妙,她不知道沈貴妃為什麽要說這個,好像別有用意一般。

陳王妃更是聽得雲山霧罩不明所以,江菡是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貴妃看著面前神色各異的三個人,不由笑道:“不必拘束。我見你們,實是歡喜地很。”

“看著你們,就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是這樣——戰戰兢兢一句話也不敢說,”沈貴妃打趣道:“那時候是剛從貧家女兒變成了天家媳婦,耳聞目見,都非覆舊時,心中可畏理所應當。只是你們也在宮裏生活過,宮府一體,也算見識了富貴威嚴,如今有何可懼?”

李彩鳳很想說一句,陳王妃是真心不懂打機鋒,很多時候她就根本不明白別人說話的含義,甚至自己說話也少有過腦子想一想的。她不是害怕,她是記著王嬤嬤的教導,讓她不懂裝懂回去再向王嬤嬤討教呢。

江菡是真的害怕,不僅怕宮禁威嚴,還怕沈貴妃。

她在倪衣局裏見過可以隨意役使她們的嬤嬤和公公,心裏有陰影——可沈貴妃是比這些人還要高高在上的存在,她又不清楚沈貴妃的為人,由不得她不怕。

大概只有李彩鳳是真的心裏無所謂而面上又要做出拘束樣子的人吧,於是她幹脆嘴巴一翹,微微帶了一點嬌嗔道:“娘娘,妾等都是三更天起來梳妝的呢,沒睡醒——在轎子裏還打瞌睡呢,並不是懼怕。”

江菡偏頭斜看過來,眼裏的驚訝掩飾不住。陳氏倒是沒覺著李彩鳳的口氣有什麽不對,還點頭附和道:“可不是嘛。轎子裏頭又黑又暖和,還搖搖晃晃的,忍不住就想睡。睡著還不敢睡實了,頭上的冠可重了呢,倒不是怕把脖子扭傷,就是怕這把這冠不小心磕碰上了。”

沈貴妃展顏笑道:“也就是在正月裏戴一回,平常你就穿常服來就行。”她看著李彩鳳江菡笑道:“三更天確實太早了,宮裏也要到四更的時候才起呢。瞧你們的妝容打扮,倒真是精心收拾過的,怪道要起早呢——可是為了我才這般講究的?”

沈貴妃說得親切,李彩鳳也笑道:“所謂女為悅己者容,娘娘這麽說來,裕王殿下可真是無奈何了。”

沈貴妃咯咯咯笑個不停,連陳氏和江菡也抿嘴笑起來。沈貴妃邊笑邊說:“好一張巧嘴!且去把這話和裕王分說了,看他是何反應?”

“殿下最是寬和,李妹妹如此說,定是早都料到了殿下的反應,”江菡用微微顫抖的嗓音道:“那就是——無奈何。”

這下殿裏的人都笑了,旁邊伺候的宮女、太監都是無聲地笑,而椅子上坐著的幾個人都笑成一團了。

好半晌沈貴妃才擦擦眼角溢出來的眼淚,道:“真是促狹!看看你們幾個,裕王不在的時候,都編排他!”

這時候的氣氛恰恰好——輕松自在,連江菡都不那麽拘束緊張了。

李彩鳳正要再說幾句逗趣的話,卻聽到殿門口“喵”地一聲極尖利高亢的貓叫聲,下一秒就是兩道雪白的身影纏鬥在一起的景象。

兩只貓從殿外一路廝打進來,糾纏在一起又抓又撓,短短的前肢閃電般地朝對方身上招呼——被打到的貓兒反應也特別好玩,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跳了好幾丈之高,落到地上再撲上去廝打。

李彩鳳眼見兩只純白無一點雜色的貓兒鬥在一起,其中一只的身姿極為靈活,茸茸的腳墊瞅準時機“啪/啪/啪”給另一只四五個耳光,直把對手打得暈頭轉腦,委屈地直叫。

而那只貓兒再兇巴巴地叫了一聲,另一只剛才還神氣活現卻被一套組合拳打蒙了的貓兒就低頭縮腦地趴在地上不動彈了。

李彩鳳看得直樂呵,卻聽沈貴妃又好氣又好笑的聲音傳來:“每次都是這樣收場。我這雪螺這麽霸道的性子,卻屢屢是金雀兒的手下敗將——打不過還要逞兇,結果就是被人家壓在身下教訓。”

可不是嘛,這只名叫金雀的貓兒,就得意洋洋地壓在沈貴妃的雪螺上,身下稍有異動,就毫不留情地幾巴掌上去了。

“上面那只叫金雀兒,是陛下的愛物;底下這只是我養的,名叫雪螺。”沈貴妃解釋道:“一母同胞生的,一公一母,可是那明明是個公的的雪螺,卻總是打不過它這個姊妹,可見是金雀兒養在陛下身邊,沾了龍氣兒,到底不是凡物了。”

李彩鳳本來已經收回來的目光,在聽到沈貴妃說是“一母同胞生的”時候,不由得又仔細打量過去。

果然是白貓藍眼兒,瞳仁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像棗核一般,水汪汪地像要溢出來似的。

難道是、難道是嬌嬌?

嬌嬌也是個母的!李彩鳳心中突然升起不可置信來:難道說這只金雀兒就是被陸炳抱走的嬌嬌?可是他說嬌嬌身上有了蟲子,不能養到她身邊——她當時還奇怪來著,難道說這時候的人就知道了貓身上寄生蟲的危害了?

果然沒那麽簡單!

這貓兒當初抱來的時候,就說是宮裏的寶貝——鄭和下西洋帶來的暹羅貓的後代,難得的保持血統高貴的貓兒。後來被陸炳匆匆抱走,難道是因為宮裏本來說好的事情又出了變故?

這樣看來,陸炳也不是算無遺策啊。

自從陸炳死後,李彩鳳越來越發現他身上的光環褪下後,他作為人的一面更加清晰。

聽沈貴妃的話,好像這只貓兒竟是養在嘉靖帝身邊的!

李彩鳳正在猜測著,就聽沈貴妃吩咐身邊的宮女道:“快去迎一迎尚美人,她應該就快到了。”

那宮女出去了,陳氏忽然道:“尚美人?可是陛下元日新冊的美人?”

沈貴妃輕輕喲一聲,笑道:“看樣子這事兒真是不僅驚動了闔宮上下,連宮外都有所耳聞了!”

卻說這美人尚氏,為什麽會讓天下驚動?

原來嘉靖帝有一日在西苑誦經敲磬,不慎將磐敲錯,誤槌他處,旁邊侍立的眾宮婢都不敢作聲,只有嬌憨的尚氏失聲大笑起來。

嘉靖帝認真看了看她。眾人都以為這下尚氏必死無疑,不料嘉靖帝註目尚氏良久之後,卻召幸了尚氏。

如果說召幸也就罷了,嘉靖帝甚至在元日冊封了尚氏——雖然封號只是一個美人,但是卻是嘉靖十四年之後頭一次冊封宮妃,還是在元日時候,請的外廷翰林學士持詔冊封的!

為此,後宮各人反應不一。

有的人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因為論品級,美人和嬪妃還是有一道天塹的。

在國朝前期,殉葬制度還未廢除的時候,嬪以下的美人、才人、選侍、淑女沒有二話,全都是要殉葬的。

就連妃子都要有選擇地殉葬,這些沒封妃的可憐人就更沒有逃脫此劫的。

後來殉葬廢除了,但是還有個規矩——嬪以下的後宮女人,死後不會有寢園,都是一把火燒了,骨灰撒到井裏。

封位在嬪及以上的女人就不會擔心這個。她們就算一輩子無所出,但是死後最起碼還有地方歸葬,還有香火祭奉。

所以這些人看到尚美人封號只是美人,並不以為意。

但是有些人也不這麽想。他們覺得,尚氏只有十三歲,將來難道就沒有往上提一提的時候?

沒錯,嘉靖帝召幸尚美人的時候,這個幸運的女孩子只有十三歲。

“聽說陛下原是想讓她住在長春宮的,可是她偏偏看上了毓德宮——”陳氏嘖嘖驚嘆道:“最後竟把貞妃娘娘逼迫到長春宮去住了!這位尚美人,可真有……”

沈貴妃手中的茶碗在桌子上不輕不重地磕了一聲,她警告地看了一眼陳氏,慢慢道:“尚美人一向陪侍在陛下身邊,貞妃是久住毓德宮不利於養病,才自請搬到長春宮的。陛下看毓德宮空著,又離著西苑近,才把毓德宮賜給尚美人住的——陳氏,你若是常常進宮來陪陪我,何至於道聽途說信了這些市井流言?”

陳王妃囁嚅著,到底不敢再說話了。李彩鳳心裏忽然一動——她是隱約記著嘉靖帝晚年確實有一位非常得寵的妃子,還有一個挺吉利的封號,不知道和這位尚美人有沒有關系?

如果就是此人,那麽尚美人今後可就不僅是美人了,她還能封妃呢。

殿門口果然傳來了行禮的聲音,一個清脆嬌嫩的聲音響起:“金雀兒是不是又跑到娘娘這裏來了?哎呀可不敢再把它放出來了,就知道和它兄弟打架!”

只見一個穿著松花色梅花蜂蝶紋豎領披風的女子輕靈地躍進來,嘻嘻哈哈沖著沈貴妃隨意一拜,就順勢向前一撲,把正在懶洋洋曬太陽的金雀兒兩只腳倒提起來,上下揉搓起來。

那貓兒也見怪不怪似的,還把身體伸地長長的,兩個前爪並起來誇張至極地伸了一個懶腰,乖乖地臥到了那女子的懷裏。

沈貴妃看得噗嗤一笑,對她招手道:“過來坐我這裏來,讓我也好好瞅瞅咱們的金雀兒,看看是不是你主人沒把你餵飽還是不和你逗趣玩耍了怎麽著的,就愛跑永寧宮裏欺負兄弟。”

尚美人踩著腳蹬就真的坐到了沈貴妃旁邊,懷裏抱著貓兒笑嘻嘻道:“這貓兒就是作耗罷了!每天吃那麽一盆血食不夠,看到我手上有糕點,還要不依不饒地討要!前幾天沒顧上它,它就把側殿裏備好的煙花爆竹都咬爛了——作勢要打它呢,它嗷一聲就跑,以為知道怕了,誰知道是欺負兄弟來了!”

沈貴妃把桌上的棗糕掰下來一塊給金雀兒餵了,笑道:“果然是一個媽生的,我這雪螺,不也是霸道性子嗎,整日上躥下跳的,沒一刻安生的!”

沈貴妃指了指陳王妃三個,介紹道:“倒是讓她們三個看了好戲,也不經常進宮,一進宮光看到貓兒打架了!”

陳氏不用行禮,李彩鳳和江菡就行了個深蹲的萬福禮,尚美人笑道:“客氣客氣,今兒第一次見,什麽好東西也沒用,我就厚臉皮充大佬一回,白賺你們的禮數啦。”

沈貴妃笑得不行,幹脆讓宮女捧著早就備好的賞賜進來,笑道:“你說兩句好聽話就混過去了,看來我這個老人家是要真金白銀地往外掏了——罷了罷了,誰讓是在我宮裏呢,東西等會走的時候別忘了帶上,也不許同我客氣。”

李彩鳳江菡謝過了,等到行禮起身的時候,李彩鳳趁勢仔細看了一眼這位尚美人。

這一眼不打緊,卻差點讓她當場失態地驚叫起來。

因為她看到的一張容顏,和她記憶裏那個曾在客棧賣唱誓要收回祖產的老漢懷中的女孩兒的臉,幾乎一模一樣!

就是她!就是那個吃了黃豆糕的小女孩!

從嘉靖三十五年到如今,整整五年了,可是這孩子的面容幾乎沒有怎麽變,巴掌大的面孔,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沒有畏懼也滿不在乎,臉上甚至還有那麽一點凍瘡瘢痕的影子,只是臉蛋卻豐盈了許多。

還沒有長成的女孩兒啊,怎麽就成了嘉靖帝的新寵?嘉靖帝五十多歲快六十歲的人了,怎麽還老牛吃嫩草,連這麽小一點女孩子都不放過!

不不,重點是,當年這麽個衣食不保,和老爹賣唱乞討為生的女孩兒,居然有這麽大的造化,竟然真的成了一宮主位,成了讓宮廷驚訝的存在?

不知道她的父親還在嗎?她又是怎麽進的宮?她家的田產要回來了嗎?她——還記得自己嗎?還記得那句玩笑般地話,說一定會認得自己,會報答自己的話嗎?

李彩鳳其實也就是這麽一想,她也不會真的存著讓尚美人報恩的可笑想法——她似乎能感到李老爹嚴厲的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打了個轉:“本來就沒什麽恩情,自然就別希得人家報答。明白了嗎,大丫?”

不圖回報,但是這樣一樁機緣就在眼前,李彩鳳也不可能真的無動於衷。

可是如果讓她認出自己,自己能得到什麽好處?李彩鳳心念電轉,覺得還是不動聲色地好。

她和自己一樣,都是根基未穩的人。雖然說此時更應該抱成團幫扶一把,但是不是指宮中府中這樣的境地。

王府裏還能暫時維持個平衡的局面,但是如果裕王知道自己和尚美人的事情,未必就會如以前這麽對她了;而嘉靖帝更是要命,尚美人和裕王妾室交好——宮中的老妃嬪們還能打著庶母的名號見一見裕王的妻妾們,尚美人正當妙齡,在皇子面前本個庶母的角色,不是太好笑了嗎?

更何況帝王最忌諱的就是內外交通的事情。

她不能認我,我更不能上趕著認她。

李彩鳳這樣想著,身上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汗。

因為她想到,這五年來,自己的容貌變化也不是很大——最起碼一頭惹眼的黑黃色頭發就一直沒有變過,五官更沒有做過整容手術,這尚美人會不會認出自己呢?

千萬別千萬別,李彩鳳默念道,這可真是糟糕透了。

好在她想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尚美人壓根就沒怎麽打量她,只是同沈貴妃說了一些玩笑話,便施施然抱著貓兒走了。

李彩鳳大大松了口氣——她今天壓根沒想到會遇到疑似嬌嬌的貓兒,還有已經確定是故人的尚美人,這二位的出現,讓她真的繃緊了弦。

“陛下養的這只金雀兒,脾性真是非同一般,”沈貴妃把雪螺抱在懷裏安撫了一會才道:“聽說從不讓太監沾身的,好幾個公公就被劃破了相。宮女子能沾身的也極少,這尚氏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你們沒瞧見那只貓兒連我手中的紅棗糕都不怎麽吃嗎?”沈貴妃幹脆把那一盤子糕點給雪螺吃了:“貓兒也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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