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欲戴其冠

關燈
? 嘉靖四十年二月,裕王府。

冬日的夜晚黑的漫長,更何況三更天的時辰。在一坨漆黑的夜色中,裕王府的人兒已經忙活起來了。

今天陳王妃要進宮向沈貴妃問安——元月的時候本應受外命婦朝賀的皇貴妃沈氏,染了風寒,病榻上難成大禮,就免了朝見。

其實這也讓許多命婦們暗自竊喜。

誰願意穿著厚厚的禮服,頂著十幾斤的翟冠,在寒風瑟瑟中站上幾個時辰,還要畢恭畢敬地聽司言司的嬤嬤們宣讀冗長的旨意,甚至還不敢亂動——旁邊的司讚和宮正司的嬤嬤們可不是吃閑飯的!

要是當場被揪出來,真是臉面無存,羞憤交加了。

京官中四品以上的外命婦才能入覲沈貴妃,四品以下的就沒資格了。但是宗室和勳貴人家卻不同,宗室之中在京的郡王、鎮國將軍鎮國中尉、輔國中尉、並將軍中尉妻及郡主、郡君及縣君鄉君,不論品級,都要朝賀的。

而勳貴人家,公侯伯之妻,也是不管有沒有請封誥命,都要入覲。

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吃祖宗餘蔭的宗室勳貴之後了,每年的朝賀中,沈貴妃都會發現有一些不認識的新面孔——除了流動的京官之妻,更多的就是從這些勳貴中繁衍出的更多的吸食大明血液的寄生蟲。

對,就是寄生蟲。

這實在是如今大明有識之士的共識了。這些子弟兒郎,不事生產,卻家有萬頃土地。按照規制來說,一個親王每年從國家那裏可領供米五萬石、寶鈔二萬五千貫,錦緞、紗羅、絹絲、冬布、夏布各一千匹,其他各種開支更是數不勝數。

試想,一個親王便要讓國家靡費至此,那麽到如今嘉靖年間已經繁衍到三萬五千人的宗室開支,又是多大一筆虛耗呢?

這只是宗室,別忘了還有勳貴。

勳貴子弟,有的承襲爵位,有的依仗家中勢力做起了生意——在商稅低得令人發指的背景下,個個都賺的是家財萬貫。這些人又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權柄,所兼並之田莊占天下七成,且正大光明地不用納稅。

當然,還有很大一部分人,還是進了錦衣衛——這簡直就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職位,許多勳貴子弟恩蔭錦衣衛某職,可以混吃等死一輩子了。

論宗室,其實很多都是太*祖那輩算起,到如今已經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了,卻依然享受著國家供養,一個個不要命地生兒子,而生下的兒子居然都可以封王!

論勳貴,祖上確實是賣命掙下來了世傳的爵位,但是享受這一切的子子孫孫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功勳,只有依靠父祖的榮光過活,其實已經敗絮其中了。

很難讓此時的人明白一個道理——任何人,即使他們的父祖為整個國家做過多少的貢獻,這種榮光也不能一直延續下去,更不足以讓後人們一直高高在上。

從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世上只有太陽才有亙古的光輝。

不是沒有人提出削減宗藩,只是這微弱的聲音在一片連番的反對浪潮中銷聲匿跡再無蹤影了。

直到張居正大刀闊斧改革的時候,大明被宗室勳貴牢牢套上的枷鎖,才有了松動的節奏。

為什麽說張居正的改革是前無古人、驚天動地?

因為他用全國兩京十三省的所有官吏,加起來只有兩萬人的官吏,甚至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持反對聲音的官吏們——動了足足五萬人的宗室、勳貴之後!

他一個人,和宗室勳貴、顯宦世家、地方士紳,和所有現存利益的既得者,開展了一場天翻地覆的鬥爭,讓這些人恨不能把他啖骨寢皮了——最後身死道消,依然不能化解這些人的仇恨。

當然最後大家都玩完了——官府不抑宗藩巨室,老百姓就揭竿而起要了他們的命。

且說這些宗室、勳貴之妻,與皇家也有著親疏遠近之分。像幾個赫赫有名的國公、國侯夫人,並著幾位大學士夫人,就可以進永寧宮內殿裏,行家人之禮。

除卻這些呢,剩下的百餘名貴婦人,沈貴妃也不會一一見了,只由司讚引導,排隊在殿外拜過,再拉進來拜一次,恐怕連貴婦的面貌都瞧不太清楚。

因為今年沈貴妃確實生了大病,便提前告知眾命婦不用來朝賀了。等到她病愈之後,再分別召見。

裕王妃陳氏和景王妃劉氏,就是等到了沈貴妃的宣召,讓她們今日進宮,所以陳氏才早早起來梳妝整拾的。

陳氏是親王妃,不用敕封的一品夫人,王嬤嬤取來山松特髻冠冕上,裝飾翠松五株、金翟八、口銜珠結、正面珠翠翟一、珠翠花四朵、珠翠雲喜花三朵、後鬢珠梭球一、珠翠飛翟一、珠翠梳四、金雲頭連三釵一、珠簾梳一、金簮二、珠梭環一雙。

大袖衫是真紅色,霞帔褙子俱是深青色,霞帔上施蹙金繡雲霞翟文和鈒花金墜子,褙子上施金繡雲霞翟文。

畢竟是在正月裏,命婦都要著禮服入覲,常服都不能用。

特髻非常沈,是可遠觀的存在,戴在頭上才知道難受呢。

陳氏還是忍不住抱怨道:“嬤嬤,我這個脖子實在是壓著疼。能不能、能不能……”

王嬤嬤一點表情也沒有,用哄小孩一般的語氣道:“就戴半天罷了,午食都不用就回來了,您就忍一忍,晚上回來揉揉就好了。”

要是別人,肯定會說什麽祖宗定下的儀制,不可更改——其實一般來說,能戴這東西的女人都不會這麽抱怨的。

因為她們都知道,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給自己帶來的福利,是遠超過自己這一點辛苦的。但凡戴上了,誰還傻不拉幾地想著有一天把它摘下來呢?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當然這話對陳氏是說不通的。

她陳怡慧不費吹灰之力戴上冠冕,自然感受不到它承載的義務和責任。

從選秀結束到進裕王府為妃,不過短短兩個半月罷了。說實話,宮女子進宮都要調*教三五年才得用呢,陳氏到現在都沒明白自己的位置。

王嬤嬤在教導無用後,幹脆就自己攬了大事——陳氏手上沒權力正好,省的她整出奇奇怪怪的事兒丟裕王府的臉面。

不一會兒,江菡和李彩鳳就過來等候了。她們今兒也是要跟隨陳氏進宮的,是沈貴妃特意在旨意中提到的——要裕王的兩位孺人進宮讓她瞧一瞧。

原本國朝的禮儀很確定——只有正妻能請封誥命,後來就慢慢變成了庶子也可為生母請封,當然是在給嫡母請封之後。

還有,本來外命婦朝賀也不包括親王郡王的夫人或是侍妾,即使她們也是有品級的。

但是定下這項規矩的太*祖高皇帝,卻是第一個破了規矩的人。

且說高皇帝封建諸子,屏蔽天下——長子朱標是太子,次子就封了秦王。

秦王的正宮,即正妃王氏,是元朝大將、河南王王保保(擴廓帖木兒)的親妹妹。

一看這樁婚姻,就知道這對夫妻註定不會幸福的。當王氏被納為秦王妃時,王保保正擁雄兵,盤踞在西北一帶。這一樁政治聯姻,高皇帝將兒子的幸福當作籠絡王保保的一種手段,這對夫妻自然是不甘心的。

然而王保保始終不降,天妒英才,他沒有實現覆興大元的夢想,就在洪武八年病死了。也恰恰實在洪武八年,高皇帝又為秦王親冊了一位次妃。

次妃——這個詞算是絕無僅有了。

親王的妾只可稱“夫人”、“淑人”或是“宜人”、“孺人”,按品級給稱呼——絕不可稱妃,兩個妃則相當於兩個老婆,其實這種現象是很容易造成混亂的——像東晉時期的左右二夫人,還有元朝的第一皇後、第二皇後,造成的爭鬥是家國禍亂的根源。

但是很明顯,高皇帝要補償兒子。

他給秦王聘的是追封寧河王的鄧愈之女,還是嫡長女。

頂級勳貴的女兒,怎麽可能只做一個王爺的妾室呢?

他給鄧氏創了一個詞,次妃。然後以王妃的禮儀讓秦王迎娶過門。而同一時間太子娶的侍妾,儀仗規制竟然沒有鄧氏高。

然後,讓鄧氏也能參與命婦朝見的大典。

即使最後秦王暴斃,正妃次妃都殉了,但親王郡王的夫人或是侍妾也能朝見的儀制卻留了下來。

當然一是要看宮裏有沒有這個意思,二是要看正妻願不願帶你。

現在沈貴妃就明確表達了願意見見裕王府這兩位孺人的意思。

當然景王妃那裏就沒有別的說法了,沈貴妃不想見到景王的侍妾——那多的可算是要排滿大殿的女人了。王府都塞不下,景王還在外面包養了挺多,當然都抵不上和嚴世藩共玩一個妓*女這樣腌臜的事情為人所熟知。

等到江菡見到了李彩鳳,不由得驚訝道:“你、你怎麽穿皮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夾襖,小聲道:“不是說要盡量小心謹慎一點,不引人註目的嗎?”

“就是灰鼠皮,”李彩鳳笑道:“又不是珍貴的東西,一眼就能分辨出貨色的。”

沈貴妃她是知道的,絕不是因為一件皮裘就對你心生不滿的人。她在沈貴妃身邊還是比較受青睞的人,只是沈貴妃曾經賜給她的東西,都被抄檢走了,不知道散到了哪裏。

她也不用像江菡一樣為了梳什麽頭發愁了半晚上——因為她們都是沒品級的,“孺人”這個詞就是含混稱呼的,並不是真的有孺人這個七品的身份。

哪怕是七品,都有銷金小雜花的禮服和翠松三株廣本嘉本抱本株作枝的特髻呢。她們兩個只好自己收拾自己,李彩鳳就穿的隨便了天青色的襖裙,披上灰鼠皮裘。但是江菡顯然是做足了功夫的——容色收拾地光潔整齊,珠翠上面見不到一點大紅色,還把新分得的皮裘換成了不愛穿的厚襖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