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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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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三十八年重陽節的早上,李彩鳳的早餐裏多了兩碟花糕。三層的花糕,上面粘了一些香菜葉,中間夾著青果、小棗、核桃仁和栗子,每層中間都有不同的果脯,有桃脯、杏脯和烏棗,看起來好看的很,吃起來味道也不甜膩,

在宮裏過重陽節的時候,也要吃花糕。只不過宮裏的膳食更加精細,裏頭還加棗泥、杏仁、榛瓤、松子、山裏紅、荔枝幹、龍眼幹、百合、蓮子……十多種各式果仁,一蒸就是一大籠,剛出鍋的時候還沒被切開,圓囫圇一個,又喜慶又好看。連不怎麽貪吃的李彩鳳都要吃兩三塊方才罷口。

只是現在吃起這花糕來,卻怎麽也找不到當初的滋味。她吃了兩口,就夾到了一邊,還是吃了一個棗泥團和奶窩,喝了一碗豆汁。

李彩鳳吃完飯,正發愁接下來的時間怎麽打發呢,就聽一個丫頭過來,說西側院的李侍妾身子大好了,請她過去相見。

李彩鳳整理儀容的時候不禁問道:“嬤嬤,當初為什麽不把我和江氏安排到一個地方,分到東側院和西側院,西側院裏住著李淑人,正病著,左右都不方便啊。”

“這是王嬤嬤的意思,她是覺得你們倆都年輕,年輕就氣盛,要是為了殿下在哪裏宿一晚吵起來的話,豈不是失了顏面?”胡嬤嬤給她把衣服的褶皺捋平了。

李侍妾站在屋子外的臺階上等她,李彩鳳不敢怠慢,先行了禮,還沒蹲下去呢就被李侍妾拉起來了,只笑道:“妹妹如何行這樣大的禮?莫作這些虛的,快快進到屋子裏去,咱們好生說話。”

李彩鳳走進李侍妾的屋子,一進去頭上就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只因這九月的天氣,並不算十分寒涼,但是東屋暖閣裏卻燒著爐子。

李彩鳳和她剛說了沒兩句話,門口報江氏也來了。兩個人又迎上去,三個人又是一番行禮不提。

李彩鳳琢磨這位李侍妾的來歷,總是忐忑她是不是就是歷史上的孝定太後,面上也是不動聲色地打量她。

李氏面容憔悴,但是一雙丹鳳眼湛然有神,嘴巴稍稍翹起一點,顯得很柔和。看得出大病初愈眼下烏青的樣子,與江氏的鮮妍明媚不同,她給人的感覺很想親近。

沈貴妃也是很親切的感覺,只不過她也見過沈氏淩厲的樣子。

“我的這個毛病,生是要折弄死我,”李淑人和和氣氣道:“你們搬進院子那天,我願是想和你們親近的,可是坐都坐不起來,腸子像被打成了結,疼得我咬爛了好幾條帕子呢。你們可莫要見怪。”

江氏和李彩鳳俱都搖搖頭,三個人圍坐在一起,丫鬟又上了菊花熟水——用菊花、甘草和石菖蒲熬制的飲料,喝起來味道清香,又有甘草特有的甜絲絲的滋味。

李彩鳳在宮裏什麽保健的藥水都喝過,一嘗自然知道是什麽,她進門被火爐烤得口幹舌燥,便拿起碗來喝了大半碗下去。

江氏好像不太喜歡這種飲料,喝了兩口也就放下了。

李淑人看著她們笑道:“我在病中難捱,才知道要保養身子的重要。宋朝的易安居士也是久病,她自己調弄出白豆蔻仁的熟水,就是化濕行氣的好東西。”她道:“這個菊花熟水,是太醫院陳院使開的方子,讓我時時飲用,有病去病,無病也是保養身子的好東西。”

等到三人互通了名姓籍貫,原來都是北京周邊地方,家都離得不遠。

江氏名叫江菡,是三河縣人,她也是嘉靖三十五年選進宮的,為什麽會倪衣局,因為她父親是通州人,母親卻是山東濟南人,在第二次排查中被發現了,幾乎是一進宮就進了倪衣局。

李淑人名叫李琢玉,是昌平人。昌平就是北京的一個郊區,與紫禁城隔著三十多公裏,地理位置跟漷縣、三河差不多,只是漷縣、三河隸屬通州罷了。

李琢玉卻不是宮女子出身,她是先前伺候前王妃李氏的丫鬟,是從府外買回來的。她也不避諱自己被賣的經歷,只道:“家中出了變故,爹娘非賣我不可了,只是那人販子是我媽七拐八彎的表姨,她信誓旦旦地要給我找個好主家——王府啊,也確實是好主家了。”

江氏沈思了一會道:“我也不是特別想家,家裏兄弟姊妹多,吃飯的時候瞧不見了也不會問一聲的那種。我被采選進宮,也就是我大哥收了公公的銀子,我被送上車的時候,我爹娘都還不知道呢。”

李彩鳳瞧她其實有點不舒適的樣子,腿腳在裙子底下蹭個不停。

江氏看到李彩鳳看她,不好意思極了,把腳往裙子底下縮了又縮,囁嚅道:“我是一個月前才纏了腳,感覺腳筋一跳一停的,總是難受的緊。”

李淑人和李彩鳳對視一眼,不由自主地都笑了。

李彩鳳的腳是十三歲的時候纏的,宮裏發下了布和藥粉,撒一層藥粉纏一層,兩年下來腳漸漸不長了,又被裹得修長,形狀也好看。

她也算是幸運,一般女子都是七八歲裹腳,她生的嬌小,骨架子不大,骨頭也沒長實,比同齡人容易糾正。劉司藥見過之後就誇她裹得好,底平趾斂,像筍尖尖一樣,恰恰好只有六寸。

所謂的三寸金蓮都是把腳掌掰折了的變態裹法,此時還沒有出現,一般人家的姑娘的腳長大約都是六七寸左右,七寸就是後世大約35的鞋碼,從小就開始裹,幾年之後腳就漸漸不長了,也就是六七寸的樣子。

江氏是倪衣局幹活,她要幹活就自然就不能裹腳,如今進了王府,也知道自己一雙大腳生的不好看,也要了裹腳布和藥粉,咬著牙開始裹起來。

只是她已經十六歲了,骨頭長硬了自然不如小孩子易糾正,所以也受了不少苦。

李淑人也裹了腳,她今年不過十八歲的樣子,進王府卻五年了。前王妃李氏見她一雙腳大,便讓她裹了腳,但是她不比李彩鳳個頭小,腳長大了,裹到最後大約是七寸的樣子。

但是都比江氏的腳好,李彩鳳看到江氏的一雙腳,恐怕已經有七寸多了。

李淑人笑道:“裹腳就是剛開始不舒服,忍過那勁兒了,就好多了!可千萬不能說是忍不住了,偷偷解開布來——前面的苦功就全白費了!要裹得好看,就要吃苦,我就聽王妃娘娘說過,江南那邊有裹得好極了的——說是只有四寸左右,還沒手掌大小呢,那繡鞋,狎客們都用來盛酒喝呢。”

李彩鳳聽懂了,不由得暗罵一聲變態,面上也羞窘起來。江氏聽不大懂,糊裏糊塗地,看到李彩鳳的模樣,也不由面紅耳赤。

李琢玉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有甚好害臊的!都是殿下的人了,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就是嬤嬤們,也會三言兩語地教你們時時刻刻留心註意怎麽跟王爺相處,討王爺的歡心呢。”

李彩鳳郁悶不已,說好的禮教甚嚴呢?話這麽直白,連她這個一向自詡厚臉皮的人都招架不住了,只好道:“王爺並沒有……”

話才說了一般,李淑人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額頭,笑道:“知道知道,你眉峰未散,眼見得還是個處子呢。王爺早跟我說過,你們都年紀太幼,精血都聚不住,讓我好生給你們調養,隔個一年半載之後,身體長成,就能承幸受孕了。”

李彩鳳是松了一口氣,江氏的臉上卻不知道是失落還是釋然。

三個人和和睦睦地說了半天的話,聊來聊去又說到了胭脂水粉上來,李彩鳳專門抄錄了好多宮裏的秘方,自然知道這些胭脂水粉都是怎麽做的。待兩人問起來,她便道:“宮女子用的鵝蛋粉,都是滑石和米粉做的,色白細膩,貼在臉上顯得柔潤。妃嬪娘娘用的是白茯苓、白牽牛、黑牽牛、白丁香、白芨、白檀、蜜陀僧、鷹條等的細末與益母草灰拌合在一起調制的古方,我們並沒有用過。只是看娘娘們的面容就知道,這定然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東西。”

江氏聽得又羨慕又惆悵,她的五官很是妍麗,眼尾上翹,櫻桃小口。唯獨皮膚不怎麽好,膚色不均勻,還有一點點瘢痕,大大影響了她的美。

李彩鳳想,裕王真是好眼光啊,一眼就從七八個人裏頭挑了這麽個美人胚子出來,要是好好收拾養護一下,姿色一定大不一般。

李淑人聽了,起身從內間取了兩盒胭脂過來,笑道:“這兩盒胭脂,是宮裏的趙嬪娘娘賞賜的。她宮裏從來都是自己做的好胭脂,她賞人從不用金銀之物,就用她景陽宮的胭脂水粉,都還求之不得呢。你們看,”

她打開一盒胭脂,裏面是稠密潤滑的紫紅色脂膏,她剜了一點塗抹到江氏的臉上,細細塗勻了,笑道:“鋪子裏賣的不幹凈,顏色也薄,這是景陽宮在妙峰山取的重絳,石榴、山花及蘇方木,擰出汁子來,和著滑石、蚌粉和珍珠,淘澄凈了,配了花露蒸成的,只要細簪子上挑上一點兒,抹在唇上,足夠了;用一點水化開,抹在手心裏,就足夠拍臉的了。”

在看江氏時,面色果然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讓李彩鳳誇讚不已。

李淑人便笑道:“本就不是什麽稀罕物,你們兩人就一人一盒先用著吧。”她看到李彩鳳和江氏的推辭,好笑道:“庫房裏還有十好幾盒呢,若是不先用著,下一批的賞賜到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兩個人都歡喜不已,李淑人掩著嘴巴笑道:“莫要叫我淑人,聽起來沒意思得緊。你們叫我姐姐,我才高興。”

李彩鳳和江氏又推辭了幾句,才改了口。三個人閑坐了些時,又把雙陸和棋盤拿出來玩了幾把,方才意猶未盡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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