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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笙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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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笙歌散去,陸炳一身酒氣、但是依舊神清氣爽地回到了後院。

今日是陸夫人四十五的大壽,陸炳一改往日藏匿風頭的性子,反而是難得一見地大肆操辦起來。京中不論大小權貴勢要,俱都收到了陸炳提前送上門的帖子。府中也是一早就張燈結彩,陳設筵席,一片喜樂洋洋的氣氛。

前幾日忽然有一條消息迅速傳開了,說的是陸炳失了聖心,被當今聖上面批了一頓。如今再一看這帖子,許多人家不由得好好思量了一番。

饒是一些勳貴借口未到,陸炳府中依然是賓客滿座。甚至是嚴嵩嚴首輔,也派了兒子嚴世蕃來祝壽。而徐階更是讓兒子送來了一副親手寫的賀聯,更讓這筵席增光添彩。

這筵席上的人雖說是各有心思,但都不由得暗自驚訝。不由慶幸自己並未相信這毫無邏輯的傳言,要不然還真是活生生招仇恨。

陸炳也是有些喝醉的樣子,竟然當著徐階長子徐璠的面,將徐階的祝壽禮物打開,還點評了一番徐階的字,說什麽軟塌塌地一分氣力也無,讓徐璠的臉色難看地緊,也讓在一旁冷眼看著的嚴世蕃笑得愈發肆無忌憚。

不過到底是徐階的兒子,就算是忍氣的功夫不到家,還是沒有做出摔門而去的事情來。只是被眾人看了一回笑話,面皮不好過罷了。

宴飲正酣的時候,管家來報宮中有賞賜。陸炳攜夫人在大門迎入中官,接了賞賜。原來是當今六宮之首的沈皇貴妃,賜下了從二品夫人的冠服儀表。

一時間諸人震動,無法言表。

說什麽寵衰,啊呸,人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好嗎?看看內廷的沈貴妃,人家定不是隨隨便便就賜下幾套衣服的,背後可保不準就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又是什麽意思?錦衣衛指揮使是正三品的官銜,所以按理來說陸夫人一輩子也就該止步於三品淑人的命婦品級這裏了。可是如今又賜下從二品的冠服,難道就是為了讓陸夫人壓陸炳一頭圖個樂子嗎?

當然不是。皇帝的意思只有一個,不要相信那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他陸炳的聖心猶在!或許說還有一層意思,嘉靖帝是想告訴所有人,生殺榮辱,全在嘉靖帝一念之間;予取予奪,這是只有皇帝才有的特權!

今日沒有來參加筵席的勳貴們聽到這事,估計腸子都要悔青了。嘿,得罪了陸炳,你還指望有個好下場嗎?

不管眾人作何想法,這祝壽的氣氛卻是越來越高了。直到月落烏啼的時候,方才罷了筵席,各自散去。

等到陸炳歸了內宅,看到的就是陸夫人手撫珠翠冠冕、若有所思的一幕。

陸炳不由笑道:“如今你是二品的夫人了,品級比我還高。下回去宮裏,也可好生臊臊英國公夫人的面子了,她也不過是從二品罷了。”

英國公夫人確實是從二品的誥命。原來國公夫人都是從一品的誥命加身,只是英國公夫人前幾年犯了個大錯,沈貴妃稟了嘉靖帝,褫奪了她從一品誥命,降為了從二品。

至於為什麽本朝罕有正一品的官員和正一品的誥命,這倒算是個不成文的規定了。

按法度來說,正一品有太師、太傅、太保、宗人令、左右宗正、左右都督、左右宗人,都可以請封正一品的誥命。只是這些官銜都是虛的,就是說是用來賞賜人的,你看陸炳身上不就是三公加三孤齊全了嗎?連邵天師、陶天師,都有正一品的官銜禮服。

真正意義上的正一品,毫無爭議的正一品都是追封的,而且自大明立國百餘年了,也只有一個人得到了正一品的追贈,而且是謚號“文正”。

這個人就是人稱“立朝五十年,清節不渝;秉國十八載,威權不擅”的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而他的三任妻子,均得到了正一品夫人的追贈。

即使如今的嚴嵩秉國也是十幾年了,也得到了許多正一品的官銜,但是他實際上的官階也只是從一品,並不敢再向前邁一步了。

生為閣臣,死謚文正,是多少人的心願啊,可惜往往時運不濟、命途多舛罷了。

陸夫人眼睛含著笑,道:“老爺,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還記得呢。”陸夫人說的這事,也就是陸夫人剛進京城禮儀不通的時候,被英國公夫人堵在宮門口嘲笑的事情。

陸炳看著她,忽然道:“你受的每一個委屈,我都記著呢。”

陸夫人想起了往事,居然扭捏起來:“十四歲的時候,爹娘給我訂了親,我一聽你是武夫,還滿心不樂意。我只道,武夫有什麽出人頭地的機會?我的夫君,一定要是個跨馬游街的進士才行!”陸夫人溫柔地看著陸炳:“可是沒想到你那麽快就從龍入京了,一躍就是萬人之上。我本想著你一定會另聘佳婦,嘴上說著不在意,心中到底是懊喪了好長時間。”

“可是沒想到你還是沒嫌棄我,還千裏迢迢專門回了安陸來接我拜堂。”陸夫人心有所動,眼睛濕潤了:“我就想著,只要你不休棄我,生死貧賤就都跟著你吧。”

陸夫人擦擦眼角:“就是英國公夫人為難我,我也從沒有放在心上。”

陸炳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其實男子和女子想的,終歸是不同的。因為這場故事如果叫陸炳再回憶一遍,就是截然相反了。

當年陸炳雖以潛邸舊人的身份進京,但是根基尚淺,更別說前頭還有一大批比他資歷更深的舊人。如何從這些人中脫穎而出、得到嘉靖帝的信任,就是陸炳首要的難題。

他深知嘉靖帝的脾性,總結起來無非多情又薄情罷了。多情,就是對安陸老家、自幼陪伴他的人寵信非常;薄情,從嘉靖三年的大禮議中毫不猶豫地罷斥楊廷和就能看出。

陸炳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加深和安陸老家的聯系。他看到自己的未婚妻是安陸人,為了顯示自己不忘本,他特地跑回安陸接回了陸夫人,堂堂正正地拜堂成親。

這樣嘉靖帝腦子裏就會多一個印象,陸炳這人啊,不忘故土,不是那種可貧賤不能富貴的人。有了這個好印象,陸炳就有了個好的進身之資。

接下來,陸炳知道光憑“幸進”,做一個光有寵愛卻無才能的人是不能長久的。他立刻參加了武舉,並奪得了好名次。

他憑著多年的觀察,發現本朝有個逐漸明晰的趨勢——偃武修文。武人被排斥在權力的周圍,只有中進士才能參與到國家的核心運作中。

陸炳再沒有別的僥幸,他立刻選中了錦衣衛這個天子耳目的矜貴權位。

雖如願進了錦衣衛,可是錦衣衛也是嘉靖帝安排故人的好地方。這裏不光有潛邸舊人,還有皇後妃子的家人,還有世襲錦衣衛的二代、三代錦衣衛們……魚龍混雜,陸炳想要出人頭地的心願還是沒有實現。

怎麽辦呢?怎麽辦呢?自己需要一場大時運。

陸炳想到這裏,就不願再想下去了。因為他確實借著一場大時運走上了人生的巔峰,可是卻也因此害死了不少人。

陸炳皺了眉頭,感覺酒意上湧,一時間不由得頭昏腦脹起來。

陸夫人給他敷了塊冷水浸過的毛巾,坐在床邊問道:“這是怎麽了,我一直想問一問,為什麽突然想起來給我做壽了?平常咱們家裏頭聚一聚,不也挺好嗎?”陸夫人先嘗了一口醒酒湯,道:“還有那日西苑,陛下為什麽平白無故地對你發起火來?”

陸炳端起湯來一飲而盡,道:“嚴惟中給我上了眼藥。”他閉上眼睛仔細思索了半天,道:“要是李家的事情,倒也不會如此。難道是、難道是,不可能,他要是真握著我這個把柄,那我可真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陸夫人一驚,旋即明白陸炳所指的事情,不由得失色道:“這事歷來是我等的身家性命,想那夏言不知從何處得之,竟要上報給皇帝,那時候你我過得朝不保夕的日子,我還歷歷在目。”陸夫人恨聲道:“難道如今嚴嵩也知道了嗎?”

陸炳安撫道:“莫慌、莫慌。嚴老兒知與不知不重要,此事全在於陛下信也不信。”陸炳冷哼一聲:“就算翻出舊賬來,也要看我陸炳依不依!”

“更何況,嚴惟中只是捕風捉影罷了,想要嚇到我,還沒那麽容易呢。”陸炳的眼中泛出一絲光來:“可見他到底是老了,身後到底是顧忌地比我多了,不敢像前十幾年那樣拼卻一條命謀一場。那時候的嚴嵩啊,”

陸炳微微笑起來:“才真叫我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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