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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畫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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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沈貴妃神色不定,搭著桌子邊的手微微敲動起來,道:“這可有點意思。”

寧安公主等了半天也沒等到沈貴妃的下一句話,不由有些急迫道:“娘,您說父皇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權傾朝野的陸大都督也有失勢的這麽一天?”

沈貴妃揉了揉眉心,道:“先別急,你是如何知道的?這宮裏恐怕都還不清楚呢,你把事情仔細給我說一說。”

李彩鳳在一旁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原來兩日前,寧安公主的駙馬李和被嘉靖帝召入西苑精舍中。蓋因駙馬李和是嘉靖帝四個女兒中唯二長成的公主之一、寧安公主的駙馬,而寧安公主又是實際意義上的皇長女,所以李和頗得嘉靖帝的喜愛,有直入西苑的恩寵。

嘉靖帝宣召李和,乃是為了一件事。原來自嘉靖帝北上進京繼位後,除了在十七年聖母蔣太後去世後,扶靈柩南下回過一次故鄉安陸府,其他時候再也沒有踏上過故鄉的土地。

嘉靖帝對生身父母的感情非常深,對故鄉也是恩戀難以忘懷。他將父母合葬在鐘祥,建陵顯陵,就連安陸府也改換了名稱,稱作承天府。嘉靖帝年年遣使祭拜謁陵,從無或缺。

往年遣使的人選都是從勳貴裏挑,今年嘉靖帝卻把這項重任交給了駙馬李和。

寧安公主自嘉靖三十四年嫁給李和,到如今剛好一年。嘉靖帝有心給駙馬一個臉上有光的差事,回來之後就有理由封賞,便讓李和做好準備,待到秋涼之後準備南下。

左右不過是兩個月的時間,而且皇帝如此體恤,專門讓他避過暑熱之後再上路,李和如何不應承?他立馬信誓旦旦保證一定光榮完成任務,又說了一些逗趣的話,把老丈人哄得是眉開眼笑。

正當翁婿說得高興的時候,外頭通傳說是內閣首輔嚴嵩、次輔徐階和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到了,嘉靖帝正要和他們說一說李和的事情呢,就把李和留著沒讓走。沒想到三人帶來的卻是通政司的加急奏報,六月十四的時候,俺答再次兵犯大同,殺死了游擊將軍張纮。

嘉靖帝登時大怒,但是這次非常奇怪的是,他雖然怒斥了嚴嵩徐階不能為君父分憂,但是卻把主要的炮火開向了與此事幾乎沒什麽關系的陸炳。

嘉靖帝幾乎是指著陸炳的鼻子罵了一通,說他情報不力,養了一群吃幹飯的手下,朝廷還年年撥出一大筆款項,都扔進了水裏連個水花也打不起來。

嘉靖帝罵人的時候有個毛病,不聽勸。誰勸誰倒黴,簡直是屢試不爽。看到暴怒的嘉靖帝,四個人只好跪地磕頭,等待皇帝的怒火自己熄滅。

到最後嘉靖帝連安陸的土話都罵出來了,李和雖然聽不懂,但是不妨礙他們從這些拗口音節中辨別出皇帝對陸炳的不滿、甚至是譏諷。

李和跪在地上汗出如漿,可他偷眼看去,陸炳依舊是不動如山的樣子,不僅沒有臉紅,更是一絲難堪的神色也無。

李和別的本事少,察言觀色倒是一絕,要不然也不會把寧安公主哄得服服帖帖。他再轉個方向,看到嚴嵩、徐階面上雖是驚惶失色、眼中卻平靜無波,李和的心中就慢慢升起了一絲明悟。

自己是平頭百姓,因為有了尚主的榮耀,才能和這些呼風喚雨的老家夥們跪在一起。這三個人,哪一個不是刀尖裏滾過、哪一個不是浸淫在無常的官場三四十年、早就練就了一身的油皮子的老狐貍?

那一瞬間,李和的心裏甚至出現了個大逆不道的想法。都說捧出來的是狗,殺出來的是狼。自己就是那主人指東絕不會向西、只會乖乖搖尾巴的狗;而人家,是屍山血海中自己拼殺出來的惡狼。

只是這樣的狼,即使表現地再溫馴,難道就沒有噬主的一天嗎?

李和只是這樣一想,冷汗就刷得一下從毛孔中滲出,遍體生寒。

他實在是看不懂今兒的一處好戲,不管是嘉靖帝、嚴嵩徐階還是默默無語的陸炳,都讓他有一種遠隔重山的感覺。

所以他回到家中,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給寧安公主講了一通,只是隱去了自己的想法。

寧安公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自幼蒙沈貴妃躬親撫育,沈貴妃幾乎把自己所有的內宅手段都教授了,只是就是沒有教給她與聞政事的能力。

原先她以為沈貴妃也是不精於此道,後來有一次陰差陽錯地聽到了沈貴妃與戚嬤嬤的密語,她才知道這後宮和前朝是息息相關,千絲萬縷的聯系是割舍不開的。

如果真如李和看到的那樣,嘉靖帝毫不留情地斥責陸炳,那麽陸炳會不會漸漸失了寵信,像所有錦衣衛的前任一樣,都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呢?

沒錯,錦衣衛在高皇帝設立的那一天開始,扮演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好角色。歷任錦衣衛大都督毛驤、蔣瓛、紀綱亦或錢寧、江彬,不是身首異處就是可笑的弄臣角色,得到善終的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雖說陸炳身負救駕之恩,歷來謹慎明哲,深得士大夫之譽。但是寧安公主也知道,朝堂鬥爭是十分殘酷無情的。且不說先前的楊廷和,這位可是親手把嘉靖帝扶上的皇位,可是下場如何,病逝新都,平民禮葬。而他的兒子楊慎,更是杖謫雲南,廢棄終身!

嘉靖帝曾經對楊廷和說:“卿有大功,他日麒麟畫形。”意為唐時故事,淩煙閣功臣之首的許諾,可是也如風雲一般消散空空了。

更別說還有曾經的百官之師夏言、三邊總督曾銑,經略江南的朱紈,吏部尚書李默……哪一個不曾是威權赫赫,哪一個不曾得到過皇帝的信重?

如果陸炳真的遭了皇帝的厭棄,那麽下場只有更慘的。

寧安公主心中也是驚疑不定,卻見沈貴妃緊鎖的眉頭反而是松開了,嘴角甚至還有了一絲笑容:“無妨,祿媜啊,不要見風就是雨。要說陸炳倒臺,那還離得遠著呢。”

李彩鳳心中也暗道,這話說得不錯。依自己對陸炳的管中窺豹,此人的心機之深、手段之強,怕是罕有匹敵的。而且自己隱約記得,陸炳是嘉靖一朝難得的壽終之人。終其一生,都得到了嘉靖帝無與倫比的信任。

不管是大禮議中表現的忠誠、陷害夏言時的毫不猶豫、揭發仇鸞時的致命一擊,陸炳的每一步都走到了嘉靖帝的心上。要是沒了他,恐怕嘉靖帝再也找不出一個如此完美的臣下了。

沈貴妃輕輕指了一下膝蓋,李彩鳳立刻知趣地揉捏起來。力道用得剛剛好,沈貴妃不由得舒服地出了口氣,道:“陸炳這次確實是被陰了。這樣猝不及防,恐怕連陸炳自己也要驚一回。朝堂上那幫老家夥的手段,可不是我們這些深宮婦人可以望其項背的。一出手,果然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寧安公主訝異道:“娘,您說的是……”

沈貴妃伸出大拇指,笑道:“不是這個,”接著又伸出食指道:“就是這個。”

寧安公主“啊”地一聲,不可置信道:“您說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這、這不應該啊,他們不都要結好陸炳嗎?”

沈貴妃微微一笑,閉著眼睛又想了一會兒道:“最有可能的還是這個。”

李彩鳳定睛一看,果然沈貴妃伸出了大拇指。

嚴嵩!內閣首輔,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出手陰了陸炳一把?為什麽要出手打破這苦心孤詣才支架起的三角形呢?

李彩鳳手上不敢停頓,腦子飛快地轉起來。她忽然有些替陸炳擔憂,畢竟當初陸炳冒著巨大的風險救下了李大哥,難道是此事東窗事發了?如果真是這樣,就可以解釋嚴嵩為什麽突然和陸炳翻臉,因為陸炳的這一舉動已經被嚴嵩視為背叛,他保下了李大哥,讓徐階免於一場政治災難,打蛇不死,徐階如今是嚴嵩的心腹大患了,而陸炳居然敢替徐階打算,這讓嚴嵩是決意要下死手坑陸炳了。

不對!有漏洞。

李彩鳳絞盡腦汁地重新想了一遍,以嚴嵩和嚴世蕃的手段,那天的事情絕對會小題大做,做的天大最好。可是李彩鳳卻敏銳地發覺嚴嵩並不是想置陸炳於死地,倒像是、像是一場不輕不重的警告。

難道說,嚴嵩有心懷疑,但是陸炳手段高明,讓他查無實據,最後只好借題敲打一番,讓陸炳知道自己的厲害,不敢心生二心?

李彩鳳正想著,卻聽沈貴妃笑道:“陛下發了場大脾氣,想來是天氣燥熱的原因。這場無名火發過之後,陛下的心應該會靜下來的。”

李彩鳳沒有聽明白這句話,不過她馬上就知道了。

因為一個小宦官進來請了安,對沈貴妃道:“聖上讓奴婢過來給娘娘帶句話,請娘娘將淑人陸楊氏的三品禮服改換成從二品,待其過壽之日賜下。”

沈貴妃笑盈盈道:“是,謹遵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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