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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九翟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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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的這天早上,沈貴妃的永寧宮裏,氣氛與以往全然不同。

沈貴妃不僅起了個大早,而且還穿上了難得一見的大衫、霞帔。這是除受冊、謁廟、朝會等重大禮儀場合穿著禮服袆衣之外,最為莊重的一套禮服,如今卻由宮女服侍著穿在了沈貴妃的身上,一瞬間讓大殿裏因為貴妃寬和禦下而稍稍放肆的宮人們感到了久違的威嚴。

自孝烈方皇後逝後,統禦六宮的便是如今的皇貴妃沈氏。不同於方皇後的嚴苛,沈貴妃一向是體貼下情,從不擺皇貴妃的架子。就連初一十五的請安大禮,沈貴妃都是能免則免,要不就是姐妹們坐在一起敘敘話,不覆有方皇後時後宮請安出現的“小朝會”之景。故此眾妃嬪聯袂來到永寧宮時,看到盛裝而待的沈貴妃,心中都驚訝不已。

方皇後時,坤寧宮宮裏不設座椅。在初一十五請安之時,眾妃行禮過後,只能站著聽方皇後訓話。大家都苦不堪言,可是懾於方皇後的威儀,沒有人敢抱怨。尤其是方皇後素來不喜的幾個妃嬪,常常站到腳軟昏仆,被宮人扶掖而出。

不是沒有膽大得寵的妃嬪向皇上訴苦,曹端妃就是其中的一個。

可曹端妃是什麽下場,後宮裏的人都是有眼睛的。

尤其是壬寅宮變時,嘉靖帝昏厥口不能言,是方皇後傳下了皇帝的旨意,淩遲了曹端妃和幾個謀逆的宮女。

自此之後,方皇後威權日重,連嘉靖帝都要讓她三分。

難道如今連一向寬和的沈貴妃,也要學起了方皇後的做派了嗎?眾妃心中嘀咕著,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沈貴妃頭上的鳳冠。

本朝鳳冠以金、銀、銅等金屬絲網為胎,襯以羅紗,並掛有珠寶流蘇,它有兩種基本形式:一種是後妃所戴的禮冠,上綴點翠鳳凰、龍等裝飾,龍鳳嘴中常銜著珠花,下垂至肩;另一種是普通命婦所戴的彩冠,上面不綴龍鳳,僅綴珠翟、花釵等,但習慣上也稱它為鳳冠。

如今沈貴妃頭上的鳳冠是皇後和皇貴妃才能戴的九翟冠。飾以大珠翟二、小珠翟三、翠翟四、皆口銜珠滴,冠中寶珠一座。與皇後的九翟冠不同的是,前後珠的牡丹花變成了月季、翠葉也由三十六葉變成了二十七葉。

九翟冠,九翟冠!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東西,象征著無上的權力和榮耀,就這麽端端正正戴在沈貴妃的頭上。

不管眾人是何心思,但此時俱都緘默,肅穆地朝身著大禮服的沈貴妃行跪禮。即使已經行完了禮,主座上的沈貴妃沒有說話,眾妃沒有一個敢起身的,大殿上就這麽靜悄悄一片,只有幾個妃子頭上的流珠輕輕碰響的聲音,和眾人不約而同加快的心跳聲。

直到沈貴妃微微擡了一下手,旁邊永寧宮的大總管張公公才略微松了一口氣,沈聲道:“起——”

眾妃子們被扶起來,看到永寧宮裏還有著她們的座位,竟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懸著的心。

待眾妃子落座後,張德妃先開了口,不過她並沒有問冠服的事情,而是提及了一樁她自己最關心的事:“娘娘,嘉善的陪嫁妝奩,妾已經打點好了。”她從大宮女的手上取過一本冊子,站起來遞給了戚嬤嬤,笑道:“妾在這裏拜謝娘娘。您給嘉善添得那套舊唐的秘色瓷,她喜歡地不得了,日日離不得眼前。待到明年嘉善出降,與寧安公主的府邸不遠,姐妹倆也能處在一處,也算是有了照應。”

德妃張氏素來與沈貴妃相善,她所生的嘉善公主是所有皇子皇女裏頭最小的,還是個嬌弱的女孩兒。沈貴妃養著寧安公主,也由此看覷幾分張德妃的孩子。

而如今,嘉善公主已然十六歲了,嘉靖帝也選好了駙馬,是直隸保定府定興縣民男許從誠,明年五月就要出降了。

因著與德妃相善,沈貴妃向嘉靖帝進言,不僅封贈了準駙馬的父親許婉如,以子從誠官封承事郞南城兵馬指揮,還恩德蔭了駙馬的弟弟許從讓和許從納,以兄駙馬從誠蔭錦衣衛指揮同知。

這麽大的恩情,張德妃自然是感恩戴德,與女兒一起侍奉沈貴妃十分盡心。沈貴妃也愛張德妃婉順的性子,兩人倒是情好日密。

如今張德妃既然提到了嘉善公主,沈貴妃終於微微笑了一笑,道:“孩子都長成了。等到嘉善出降了,這偌大的宮裏就只剩咱們這些老面皮了。”沈貴妃微哼了一聲,漫不經心道:“有些人日日見著指不定膈應,可死後說不得還要葬在一個墳塋裏,那可真是造化。”

這幾句話說得雲山霧罩,聰明一點的人想起了昔年的宮闈舊事,識趣地低頭不語;愚笨一點的聽話聽音,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一時間這永寧宮倒是又一片寂默。

正當這個時候,殿門口一位宮女子稟道:“娘娘,司藥司來人了。”

李彩鳳就在這眾多妃子的眼神掃視下戰戰兢兢地走到了沈貴妃的主坐前,先行了大禮,控制心神緩緩道:“啟稟貴妃娘娘,妾司藥司吏員李氏,給各位娘娘問安。”

沈貴妃一聽面前的小女孩自稱妾,就知道這是今年新進宮、識字的小宮女。今年五百多名新進宮女中,只有七個識字的,被分派到各局各司中悉心培養。為著顯示與其他人的不同,嬤嬤們都允許她們自稱妾,這可是只有女官們才能自稱的詞。只等著過上一兩年,就給她們正式的品級。

所以李彩鳳自稱妾的時候,沈貴妃就明白了她的身份。

沈貴妃道:“你們司裏的劉司藥呢?怎麽周典藥也沒有來,只讓你個小姑娘過來?“

李彩鳳保持住聲音的平穩,道:“回娘娘,劉司藥去了太醫院教授醫女;周典藥被尚膳監的馮公公叫去了,說是藥膳裏幾位藥材的藥性有問題。”

沈貴妃“哦”地一聲,道:“算了。方子你可帶來了?”

李彩鳳從袖子裏取出一沓紙來,交給了身邊的嬤嬤,道:“全都帶來了。十滴水、仁丹和金銀花露的方子,妾已經謄抄好,總共是四十五張。”

李彩鳳不敢擡頭,因為她能感受到一道道有如實質的眼神,饒是她來歷不一般,卻也額角見汗,只因這永寧宮裏不一般的氣氛。

她也沒有想到今日會自己一個人直接面對這麽多的妃子們。

她今日正在和武招弟揉搓蜜丸子,不想永寧宮沈貴妃派人來討要解暑的方子。因為司藥司兩位領頭的劉司藥、周典藥都不在,李彩鳳只好拿了鑰匙打開了後殿,將十滴水、仁丹和金銀花露的方子從厚厚的一沓子藥方中挑出來,跟著永寧宮的宮人來了。

司藥司的規矩嚴格,藥方不能交給來討要的宮人,哪怕是奉命前來。只有有一定品級的女官或是帶來各宮妃子印簽的宮人,才能把藥方交付,這樣還要在冊子上記上一筆,以防萬一。

剛巧那位永寧宮的宮人既非女官,又沒有帶印簽,李彩鳳便囑咐了武招弟幾句,就拿著藥方親自送到了永寧宮來。

沈貴妃見李彩鳳辦事倒是有些章法,不由微微點了點頭,讓她起身退在一旁,示意戚嬤嬤把藥方分發給在坐的妃子們,道:“今年各宮人手不足,雖然新近了一批宮女子,到底是時間短,也用不上手。這司藥司裏上上下下就三四個人,就是沒日夜地開動,也做不出來。今年的藥丸子只能分派給你們自己做了。反正你們每個宮裏都有藥爐子,制藥倒是方便。”

聽得此言,各位妃子倒是都有些臉紅起來。蓋因嘉靖帝酷愛煉丹齋醮,後宮的妃子們便投其所好,每人幾乎都備了幾個藥爐子,希望博得皇帝的喜愛。所以沈貴妃這席話,算是另有所指,只是大家都是烏鴉一般黑,略略不好意思一下,倒也沒有惱羞成怒的。

沈貴妃見大家把藥方收下了,又道:“中元節的時候務必要把藥丸子調弄好,陶天師今年親自來換藥,你們都上一點心。”

眾妃子俱都答應了,沈貴妃環視一圈,看著角落裏的一個身影,道:“貞妃,等姐妹們都去了好山園,這宮裏的一應事務,俱都交給你了。”見王貞妃瘦弱的身形和蒼白的臉色,沈貴妃皺起眉頭道:“你也要好好將養,什麽事情都要想開一些,總要顧著自己的身體才是。”

王貞妃屈膝行了個禮,又喘了一口氣才道:“是。多謝娘娘掛念,”她又道:“娘娘,妾這身子不爭氣,毓德宮裏也沒個頂用的人,妾在這裏厚著臉皮請娘娘賜下個得力的嬤嬤,平常也好提點提點妾,還請娘娘應允。”

李彩鳳聽到這話,心裏暗暗讚嘆道,宮裏的妃子們果然沒一個真正蠢的。瞧瞧這王貞妃,人家就是明哲保身的典範。

果然沈貴妃眉眼柔和了許多,想了想道:“戚嬤嬤是我這裏的老人了,到底是舍不得留她一個人在這。罷了,”沈貴妃轉頭輕微囑咐了幾句,然後道:“我這裏還有一個張嬤嬤,是給寧安開蒙的先生,不僅學問好,處理宮務也是一等一的。你要是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就問問她吧。所幸也就是一個月的時間,你打起精神來,勉力支持吧。”

王貞妃應下來,微咳了兩聲道:“姐妹們去了好山園,能玩得高興,我也就高興。”

沈貴妃點了點頭,道:“你宮裏的藥丸子做好後就送到我這兒來吧,我替你帶給陶天師,讓天師給你去去晦氣。”

晦氣!連沈貴妃都認為這是晦氣!

王貞妃的瞳孔驟然一縮,心裏就像被刀割破了幾個大口子一般,不僅流著血,還呼啦啦地透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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