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大法師突然召集我，羽射，衛矛還有離原上其他部族的首領來到大法師營帳訓話。當我踏進營帳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到齊，營帳裏淒愴的氣氛讓我難過，意料之中的悲哀可能即將發生。大法師盤膝坐在禪座上，語調和藹但是幾乎沒有什麽力氣，他慈祥地朝著我的方向說，天將降大任的人總是來的最晚的，要壓軸出場嗎？沒有人笑，悲涼流淌在營帳的穹頂，陽光暗淡地灑在地板上，像是淅淅瀝瀝的雨水。我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是你來晚了，而是他們來早了，因為他們比你急切。這次召集你們來是要向你們宣布幾件事情，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們談話了。大法師的聲音越來越無力，眾人都沈默不語。

說完後，大法師咳嗽不止，咳出一口鮮血，滲入地板的縫隙中。所有人都圍過去，大法師揮揮手說，你們各就各位，細心聽我講，只是聽就好，不要講話。大法師望著營帳一角跳躍的陽光，嘴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在回憶什麽。他停止撥動念珠，我看到他那串念珠只剩下兩顆還是紅色，其他的都已變黑。他對我們說，從念珠的占蔔來看，主星暗淡，搖搖欲墜，我不久將要入土歸天，現在我交代一下臨終前的事務。離原原來的一切權力都是掌握在歷代大法師手中的，由於以前我們與世無爭，也沒有外族入侵，所以那種制度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很適應離原的。可是現在靈域有異變，生靈塗炭的日子已經走來，離原也被卷進了戰爭的火焰中。所以離原需要一個精神領袖來帶領大家追求自由，抵制外敵。現在我想叫大家選舉一位有實力擔當此大任的人來帶領離原。

羽射說，大法師，人選的問題就由您老人家自己定吧。各位統領附和道，請您老人家定奪。

大法師笑的一臉慈祥，他說，既然大家這麽說，那麽我指定一個人選，我想把重任交予流觴。

眾人把目光齊聚到我的臉上，不過沒有說話。大法師說，流觴雖然不是從小成長在離原上，但是他對離原的愛不低於我們，有目共睹，流觴為離原出色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務。流觴不僅有著絕世的靈力，還有冷靜睿智的頭腦，博愛的胸懷，對自由的熱愛，把離原的領導大任交給流觴，老夫放心。

大法師如此信任我，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心裏有一種莫名的感動。羽射第一個支持，然後衛矛等人都表示同意，我順理成章地成了離原年輕的支配者，我獨自一個人漫步在風中，看天際的雲卷雲舒，不覺得有種莫名的傷感。草的油綠色燃燒到離原的盡頭，我卻希望這片生命和自由的油綠一直燃燒到整個靈域，那將是一個多麽美好的世界。當初離開巫都的時候是多麽無奈和絕望，原以為自己將淪落到不知名的地方然後寂寞無助地死去，沒想到現在竟然會成為一位年輕的領袖，世事都是如此難以預料，所以我們沒有必要有消極的念頭。想起王經常說的那句話，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一切的一切都是在變化著的，這個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

大風灌進我及地的幻術袍，我感到好涼爽，如果是在童年，我會迎風奔跑然後躺下去，看著藍天白雲幻想一些東西然後閉上眼睛緩緩地睡去，期待的是一個好夢。

一道影子從我身後撲過來，緊接著是一聲咳嗽。我轉身望去，大法師面帶笑容地說，流觴，你跟我來，我有事要單獨和你說。大法師邊走邊說，回憶起童年來，難免感傷。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暮年，你也看到了，我頸上的念珠只剩下兩顆紅色的，我不久後就要離開人世，現在想來也沒有什麽，死是一件誰都用不著擔心錯過的事情，誰都有死的一天。想到這裏，我還好受些，可是難以釋懷的是那些過去的回憶，美好還是不美好的，逝去了就覺得彌足珍貴。這麽多年了，離原的草依然是那麽綠，離原的山依然是那麽聖潔飄渺，變化的是人的面容，在歲月蹉跎中，漸漸增添皺紋，漸漸枯槁，永恒的唯有熱愛和平和自由的靈魂。

說著說著，大法師的眼角竟然流下淚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德高望重的大法師流淚，就像我當時第一次看到王流淚一樣驚異。他老人家接著說，如此沒好的離原交給你，希望你不會辜負我的囑托，把離原統治好。我們不侵略別人，但是也決不允許別人侵略我們。現在表面上雖然都很支持你，但是老夫看得出有部分人暗中挑撥，嫉妒你。只是我還在，他們沒敢表現出來。到時候，我相信你一定會處理好，就像處理好以前那些棘手的事情一樣。

大法師拿出一本流光溢彩的書卷，他說，我現在也沒有什麽好留給你的，我一生參禪悟道，對幻術有所造詣，畢生所學都記錄在這本無上經書《金剛經》裏，《金剛經》是一種不同於其他古卷的書，緣自盛行於西南方的佛教，裏面的幻術和含意你可能聞所未聞，現在我把他遺贈給你，你要好好研習。雖然你不像我一樣是紅塵之外人，但是我想裏面的思想一定會對你大有益處。如果你能研習透了，無論你的靈力還是悟性還是心態都有質的飛躍，使你在處理大事上更加得心應手。還有，崇山峻嶺裏的天機和傳說中的天池有關，天池是神話時代的一座城池，相傳就在離原附近，我想各族人重兵調集於此就是為了天池的事情。天池的出現會帶來一件神話時代遺留下來的神器，可能還會出現古老的神獸。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已經早早離開人世了，到時候相信你能處理好一切。

我說，觴還有一事，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但問無妨？

嘲風為舍利子而來，舍利子到底藏在什麽地方？

大法師笑笑說，在金剛經裏記載著，回去好好看吧。

我陪著大法師漫步在草原上，他給我講了很多很多，每一句我都銘記於心。漸漸地，夕陽已經沈在山的盡頭，餘暉灑在大法師的幻術袍上，顯得美好而滄桑。大法師撥動著念珠，吟詠，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知道，他說的是他自己。

晚上的時候，他把我帶到密室，把他二百年餘年修行的靈力傳輸到我體內，他說，你身上有我這二百年的靈力，如虎添翼，在這個靈域已經很少有對手了。希望你好好帶領離原的百姓，守護好我們共同的大草原。我跪在地上，莊重地叩三個頭，我稱呼他，恩師。他滿意地笑笑，眼睛微微閉合，撥動頸上的念珠，身上的金色結界照亮了密室。

大法師死在兩天後的黎明，死的時候非常慈祥非常安靜，盤膝而坐在禪座上，手握著念珠，念珠的所有珠子已經全部變成了黑色，夜一般的黑色。離原上所有的人都在傷心地哭泣，那一天下了一場大雨。大法師死的時候，我心如刀絞，淚水貼著臉頰簌簌流淌，那種感覺和外婆的死好像，在我心裏，大法師像我的外婆一樣仁慈，是我永遠都尊重的前輩。他老人家的教導回蕩在我耳邊，還有那句古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只不過現在，夕陽已經永久地沈淪，即將來臨的是黑夜，空洞而漫長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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