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忙完元旦那一陣後也還算清閑，我不用再每天像個提心吊膽的太監，害怕那句：“文醫生！”

有時候查完房還可以縮在辦公室下一部電影看，或者跟辦公室裏面其她醫生聊聊天。

我的日子就是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韓飛那邊就可以說是雞飛狗跳了。他跟家裏鬧翻了，他老爸氣得要打死他，捏著那份截下來的辭職報告在家裏沖又打又踢——韓飛從小就是這樣被他爸虐大的，他媽在一邊看得眼淚只掉，一邊勸韓先進不要打了，一邊勸韓飛不要犟了。

然後他們三個人在家裏上演了一幕大戲。韓飛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爸就一腳踹在他小腹上：“兔崽子！你再說一次！看我不打死你！”

“再說一次也是一樣！我不幹了！”

然後他爸熟練地抽出皮帶，抽他：“沒志氣的東西！老子這麽多年白教你了！你以為你混到現在很了不起了對吧！你有本事就混到我這個師長的位置啊！有本事啊！沒本事就不要在這裏叫嚷著要文學創作！”

但是，現在的激將法對韓飛沒有什麽用了，韓飛冷笑一聲：“你打我，我不還手，因為我覺得你是我爸，我不能不孝。但是你要左右我的人生我不同意！”

韓先進的嘴唇氣得發抖。

韓飛接著說：“從小你就練我，是不是已經打算好了我的人生道路？跟你一樣，進部隊？為他媽的什麽狗屁國家服務？但是你有問過我自己的意見嗎？我他媽的高考志願就是一個屁？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非要填S大？你他媽在部隊裏一個人支使別人慣了，你對我還這樣！我他媽是你兒子不是你的兵！我也有自己的感情！”

韓先進的嘴唇還在抖。

“你知不知道我沒能留在陽城，跟自己喜歡的女孩分開了四年！四年啊！我一回來就是物是人非！我再怎麽努力還是無法進入她的心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韓先進，你這自以為是的混蛋！在你眼裏我寫的東西就是狗屁，我只要從事寫作事業就成了你口中的沒出息的東西！你以為我沒有男兒的血氣方剛嗎？我告訴你，如果現在中國有戰事我一定會馬上打報告去前線，但是沒有仗打，你還把我綁在部隊幹什麽！我去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行嗎？有錯嗎？我他媽活一回我自己不行嗎！就算你是我爸又有什麽資格支配我的人生！”

韓飛說完後就回房收拾東西了，出門前，他又說：“你跟我斷絕關系也好，你揚言要打死我也好，我已經打定主意了。即使以後會混得不像個人樣，我也並不後悔。”

然後他就來到了我這裏，死皮賴臉地趴在門框上面，巴巴地看著我：“小喬我無路可走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讓進來後指著裏面說：“一共就兩間房，一間我的，你沒得選，一間雜物間你要住就自己收拾，還有就是沙發。”

然後他就開始哀嘆交友不慎的同時果斷把旅行包扔我的沙發上——我就知道他不會收拾，這人是少爺的身子，賤人的命。

我媽知道韓飛住我這裏，憂心忡忡地來視察了一番，發現我的房間裏面沒有一點韓飛的東西才放下了心，走之前又跟我嘮叨：“喬丫頭啊，這男女同居可不是鬧著玩的啊，你要註意點啊，雖然說你跟韓飛是好朋友可是也怕出什麽岔子啊，到時候肚子莫名其妙被他搞大了你就真的嫁不出去了，聽媽媽的，晚上睡覺的時候縮著門，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還有，要韓飛趕緊找個房子搬出去，住你這裏也不是辦法，男女同居說出去總歸是不好的，你是還要找男朋友的人呢，怎麽能讓這臭小子壞了名聲呢。”

“。。。。。。”

我媽說話還是這麽大尺度，總是叫我防著這個防著那個，搞得像全世界的男人都是色狼都覬覦我的“美貌”一樣。以前也是這樣要我防著點許卓君，這幾年，這老太太這點沒有一點變。

我媽明顯想多了，我每天累得回家倒頭就睡，韓飛也是每天在外面跑來跑去，回到家都累得腳趾頭都不想動，我們經常就是像死屍一樣躺在沙發的兩頭，我踹他兩下說韓飛做飯去，然後他哼哼兩聲表示不想動，過了半天他翻了個身，叫我去給他放洗澡水去。

我覺得我好心收留了個皇帝。他媽的真知道使喚人。

很多事情，一時沖動下，就是永遠的後悔，有些話，蹦出來，就是永遠的傷害，而我的人生，根本就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只有在傷害無數個人得到了無數的教訓與後悔之後才懂得怎麽把要說的話過一下腦子。

但是，我再怎麽為以前那個沖我媽叫嚷著的自己著急上火，也改變不了那些事實了——我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傷害得那麽徹底，還自以為是在為民伸冤，大聲正義實際上是沖自己臉上甩巴掌似的控訴她的罪行，她氣得發瘋說的三個字刺激到了我的軟肋，我便喪心病狂地上演了這麽一場鬧戲。。。不懂事的我對喬艷梅，註定是一輩子地愧疚，一輩子的對不起。。。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醫院吊葡萄糖，隔壁兩個病床周圍熱熱鬧鬧，我的病床周圍冷冷清清，我看了眼時間，七點半，也難怪，這時候是店裏最忙的時候，喬艷梅怎麽可能會來，她數錢都數不贏。我木著臉轉過頭，準備伸手拔掉手裏的輸液管，我心裏不太舒服，我想馬上走——其實是我也不太確定有沒有人給我交醫藥費，如果沒有我就慘了，我口袋裏就留著下午準備上網的十塊錢，醫院的藥又是如此地坑死人不償命，前前後後費用加起來至少得要好幾百，那些醫生開起藥來根本不會問你口袋裏有多少錢，什麽貴就給你開什麽，偏偏病人還得像接聖旨一樣笑瞇瞇地接過去。。。（好吧，我忘了自己也是一學醫的了。）

“你幹什麽？坐著別動！”看到來人後，我承認自己的眼睛小小地亮了一下，但是馬上又木著臉問許卓君：“你怎麽來了？”

他沒有回答我，把手裏的雞湯放床頭櫃上，幫我把床搖起來，又打開折疊桌，把雞湯給我倒了慢慢一大碗。

我坐在那裏撇撇嘴，“雞湯雞湯，每次都只知道燉雞湯，燉得好喝了不起啊，我都喝厭了。”雖然嘴上是這麽說的，但是我的口水已經出賣了我，許卓君看到我這幅剛死睡過來披頭散發的鬼樣子，用白眼淹死我的心都有了。

“喝吧，你媽特地給你燉的，你急性腸胃炎加貧血，如果不是暈了過去，你是不是真的會拿手裏的啤酒瓶捅自己脖子。”

看來他還是在生氣，聲音帶著強烈的責備。上次大吵了一架之後我們就沒有了聯系，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有聯系了，畢竟他也不是什麽聖人，那麽難聽的話誰消化得了啊，像我脾氣這麽怪的學生哪個老師會喜歡啊。

我喝了口湯，感覺自己要死不活的胃愉悅地蠕動了兩下，我淡淡地說，“當然不會，我再怎麽沒有理智也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我的cf還沒有打贏過韓飛呢，怎麽舍得去死啊，我只是一時間聽見自己是拖油瓶有點接受不了。”我又喝了一口，瞟了一眼許卓君。我以為他會跳起來罵我一頓胡鬧，但是他沒有，他裂開嘴巴笑了，我心說：笑你丫！

“你怎麽來了？別說你是路過剛好看到我們店裏面在大戰所以過來湊湊熱鬧。我不信這鬼話。”我吹了吹雞湯，又喝了一口“你肯定是我媽喊來的。”

他看著我故作料事如神的模樣又笑了，我心說許卓君你媽的笑神投胎啊，看著我這半死不活的模樣你幸災樂禍個屁啊，笑得那麽歡快！老娘有那麽好笑嗎！“你知道還問，你媽昨天打電話給我說想請我吃吃飯，感謝我對你這段時間的照顧，我本來不想來的，你也知道，陽城到這裏我飆車也要一個半小時，但是你媽極力邀請，我盛情難卻所以就來了，電話裏我順便把做課題的事情跟你媽說了一下，她邀請得更加激烈了。”

我有種想要暈死過去的沖動，用膝蓋想也知道喬艷梅是怎麽“盛情”邀請許卓君的——“許老師啊，是我啊，舒喬的母親，啊對對對，就是那個死不聽話的丫頭的媽。您明天有空嗎？來我家吃個飯吧，感謝您這段時間對我家舒喬的照顧，這丫頭成績全部及格了老師您功不可沒（這粗糙女人，竟然會用成語？哪個剽的？）啊，哎呀，也不怕您笑話，咱們家舒喬，從小就沒有哪次考試全部及格過，以前都是滿江紅啊，我看到成績單都以為中大獎了呢。啊呀，我高興的咯。不要多說什麽了，您明天就來我家吃飯，我親自下廚，明天來吃晚飯啊，說好了啊，我明天一早就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魚和蝦，那些小菜也是要一大早地買才最新鮮啊，說好了，一定要來啊，我明天四點就起床去準備。”然後啪地一聲把電話掛斷，最後還不忘編輯一條地址的短信發過去。。。。。。這盛情，我從小到大的老師沒有哪個能夠抗拒得了。

我媽就是這樣，不僅在家裏要管著我，怕我在學校瞎鬧，派老師來管著我，從小到大，老師都對我特殊照顧，知道我高中為什麽連續翻一個星期圍墻都沒有被開除嗎？因為我媽請教導處那些老頭吃了飯，還送了禮，嘴上說著：“多照顧點我們舒喬啊，這丫頭不懂事。”其實潛意思就是：看在吃了我們的又收了我們的的份上，睜只眼閉只眼吧。我以為到了大學她會放棄這一套，結果。。。我終於知道許卓君為什麽突然管我管得那麽兢兢業業了。

“說！收了她什麽禮？”我不客氣地問。

結果許卓君做了個我把剛剛喝進去的一口雞湯全部噴到他大衣上的動作，他把雙手舉起來做投降狀，一本正經地說：“我真的沒有要。。。”看著他黑了的臉，我頓時心情大好地繼續諷刺：“你現在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無比風騷地說自己不賣一樣。”

然後許卓君，既沒有揚起手來打我，也沒有跳起來指著我鼻子罵我目無尊長，只是一邊用眼睛斜睨著我一邊淡定地把我面前的雞湯端走了。。。天殺的！

回去的路上我就這樣跟許卓君說了起來：“其實我也不是不心疼我媽，我知道她也不容易，但是就昨天那情況，換成你是我你也會發火。你知道的，我脾氣不是很美麗，動不動就暴走，以前也沒少跟你吵過吧。”許卓君認真開車，懶得理我，我就當他在理我一樣不停地說著，“中午的時候，一禿子叫我給他買個打火機，我的媽呀，這大中午的這麽忙，他媽的叫我出門給他買打火機，我舒喬是在做服務生端茶倒水上菜沒錯，但他媽的也不能把我當他的丫鬟使啊，服務員也是人啊，也是有人權的啊，他媽的憑什麽沖老子吼，有兩個錢來吃個飯就了不起啊，告訴你，老子最看不慣這種人渣，但是我怕他影響我媽做生意就忍氣吞聲地給他買了，最後吃完了他還想打包，打包就打包吧，媽的什麽人啊，有錢裝大爺連吃剩的魚湯都舍不得，我靠！我把打包盒的錢記賬上了他媽的還不樂意了，說什麽你們這飯店坑人吧，一個打包盒哪要一塊錢，我操，許卓君，今天我可是長見識了，世上無奇不有，這麽奇葩的人。。。”

許卓君終於開口打斷我了：“舒喬。”

“恩？”

“你能不能不說臟話，你一句話裏面可以帶好幾個臟字。”

“我盡量。”我醞釀了一下，發現不帶臟字自己壓根說不出一個字：“不行不行，我們鄉下人粗魯慣了，改不過來，你將就著聽。”然後我又繼續嘮嗑，“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的胃病又犯了，媽呀，胃酸都要吐出來了，三個菜裏面竟然加起來都只有一點點肉，我舒喬可是食肉動物啊，沒有肉可怎麽活啊我的親，平時也就算了，我胡亂吃兩碗飯去網吧再啃兩個面包吃桶方便面也就對付著過去了，但是今天我受了氣啊，心裏不爽啊，又想到喬艷梅把我當蘆柴棒壓榨我心裏就悶得慌，他媽的蘆柴棒每個月還值那麽幾個錢呢，我他媽幹的活一文不值。你說說，要是換成是你，你火不火！更加傷心的是，我他媽活了快十九年竟然只是個拖油瓶，我靠，我招誰惹誰了我。我那麽為我媽著想，甚至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你說，結果自己混得自己成了個人人嫌棄的拖油瓶！我靠，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許卓局轉過頭來對我說：“現在，你就把咽不下去的氣給我使勁咽下去，你要相信，你媽根本就沒有埋怨你的意思，她只是氣瘋了，你氣瘋了的時候還拿著啤酒瓶要往自己脖子上捅呢，你氣瘋的時候還說那些傷人的話呢，我不一樣把那口氣咽下去了嗎？好了，現在也九點多了，不早了，你上去吧，好好跟你媽說話，你媽也是為你好。我就不上去了，我要趕緊回去看看我的股市，最近股市不大太平，總是跌，我都要破產了。”

我下了車，也沒有挽留，連客套話 “上去喝杯茶再走吧”也吝嗇說出口，我就懶懶地朝他揮了揮手說：“那你走吧。”

我快走到樓道口的時候，許卓君又喊住我：“舒喬，你在家裏做這個還不如跟著我在學校做課題，畢竟時間有限，就看人怎麽利用這些時間，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還不如做點有價值的事，我保證你學到的東西會比在你家飯店學到的多得多，我也是為你好，你想一下，到學校了就打我電話，我給你安排住宿。”

我張了張口，但是什麽都沒有說，我點了點頭，轉身就上樓了，看我上了六樓許卓君才開車離開。

我其實對許卓君說：真的不用對我那麽好，我不是個好女孩，我從小就調皮搗蛋，沒有哪個老師能夠忍受得了我的所作所為，不管你有沒有收喬艷梅的好處，總之你現在就滾得越遠越好，否則不知道會被我渾身的刺紮成什麽樣。而且，只有對你，我那些整老師下瀉藥的沖動才會全部繳械投降。。。。。。

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說出來，那時候我在心裏打定主意，有些話要埋在心裏——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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