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費爾墨雷盛宴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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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嗯,這樣就完成了。

他張開嘴念出了這些字眼,盡管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他面前的空氣當中,有什麽東西迅速地旋轉起來,把他嚇了一跳。那東西懸在也雷斯未寫完的卷宗上,大概有手掌般長度,微微地發著光。一道火結圈,火焰一層一層地往外突進,並且開始旋轉變形,不停地無聲旋轉。

伊爾呆呆地望著它,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倘若有什麽法術是完全不必要的,那就鐵定是這一道。在忍受了那麽多旅途上的不便和危險之後,他竟然這樣輕而易舉不假思索地打破了蜜斯特拉的禁令。諸神啊,這真是活見鬼!

他恨恨地這麽想著,而他創造出來的“陷阱”開始朝下方桌上的羊皮卷噴出細小的火星。哦!哦!真的是活見鬼!活見鬼!在這樣一間房間裏,到處都是幹燥的紙張、卷軸……

他趕忙朝厚厚的羊皮卷伸出手,想把它們遮住,不被火星碰到……但還是太遲了,火星落在羊皮卷上,跳動著,而且……

而且它們在也雷斯的筆跡上覆蓋了一層發光的文字,恰好呈現在他驚訝的雙眼之前。更奇特的是,它們沒有冒出嗆人的煙霧,房間裏也沒有任何將要發生大火災的跡象。

離開。現在。去尋找裂石。

仿佛是為了確信伊爾清楚地讀到了這條信息,它耀眼地閃動了一下,接著慢慢開始褪色。

伊爾又把它讀了一遍,發幹的嘴巴忍不住地吞咽。他並不太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但這條指示是明白無誤的。他擡起頭,懊悔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看來這些知識他現在是沒時間信步翻閱了。旋轉的小“陷阱”再也沒往下落火星,而那兩位上了年紀的術士仍然肩並肩背對著他,站在房間的另一端,喃喃地說著彼此才聽得到的悄悄話。至少,伊爾是完全聽不到的。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魔法火形成的字樣,發現它們已經變得看不清了。一直等到它們完全消失,他才再度擡起頭,朝房間無聲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又咧嘴笑了笑,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像他從前在哈桑塔做小賊那樣)。

*****

等兩人討論到第四張毫無相關的古魔法筆記,拓罷雷斯輕輕念叨起來:“你能回頭去看看那陌生人到哪裏去了嗎?要是他退到門口,甚至已經出了門,我們這種小心翼翼的說話方法就該結束了。我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心虛的仆人,正在廁所裏說長道短。”

“要是我們無法盡情說話,該怎麽討論呢?” 貝勒頓同意地說,苦心孤詣地裝出一副碰巧的樣子,越過垃圾堆般的桌面,朝後面望過去。接著他大松一口氣,放心地轉過身,說:“好啦,巴內斯特,他已經走了。”

貝勒頓的話讓拓罷雷斯擡起頭,也轉過身,瞪著這間兩人長久工作的房間,看見裏面全然沒有了陌生法師的蹤跡,又變回他們兩人自在的家……

“神跡!” 貝勒頓突然屏住了呼吸,聲音結結巴巴,充滿敬畏,“神跡!剛才來的是個神選者!”

“過了這麽多年以後,” 拓罷雷斯聲音嘶啞,輕聲說著,幾乎有點頭昏眼花。僅僅是一個瞬間,他的生命,他的信念,他身邊所有的一切,竟然完全發生了改變。 “那會是誰?那個尖鼻子年輕人,他是誰?我們必須趕緊跟上他!”

兩位法師都不敢打攪神跡,只得慢慢地從桌子旁邊挪動。他們很有默契地從不同方向撲到了旋轉的魔符前,生怕那東西趁他們不註意就溜走了。

小小的旋轉火結仍然在原地,兩人站在它前頭,又是敬畏,又是目瞪口呆地瞪著它。“和幻象裏顯示的一摸一樣,” 拓罷雷斯嘟噥著,有些害怕是自己弄錯了,又害怕它根本是個假象。但,不,這次頂頂當真。“毫無疑問,就是它!”

他朝屋裏堆積的文件看了好一陣,“我會想念這裏的一切的,”他慢慢地說。

“我才不!” 貝勒頓猛地沖向門口,差點把年長的法師撞倒在地,“我要冒險去了——終於!”

拓罷雷斯朝跑得風快的同事眨眼睛,“德侖,你瘋了嗎?不錯,這事的確很讓人興奮,可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要是你現在就高興地跳得這樣高,我擔保你很快就會摔得很痛!”

“願掌管黑暗的神帶走你的陰郁,巴內斯特——我們要去冒險咯!” 貝勒頓的叫聲從樓梯口傳過來。

拓罷雷斯小心地站住腳,慢慢地扶著扶手往樓下走,臉上露出一副乖戾的表情,“啊哈,我的朋友,你以前從來沒冒過什麽險,是吧?”

*****

連接阿爾赫特和撒羅帕土地之間的鄉村小道,因為長年累月的踐踏而變得泥濘不堪,甚至比路基還要下陷幾分。高架的樹籬糾結在一起,每當有人走上這條路,無數受驚的鳥兒和松鼠就四處亂竄,陰暗的樹蔭裏頓時產生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有牛群對這樣的路才會見慣不怪。當然,南葛魯也成。他昏昏欲睡地揚著手裏的驅趕棒(從真正沒想過它們會派上用場),一腳深一腳淺地在地裏跋涉。他前面是三頭結實的牲口,緩緩地往前挪動,同樣地昏昏欲睡,甚至懶得揚起尾巴,趕走屁股後頭蟄咬的牛蠅。

身邊響起叮當叮當的聲音。南葛魯擡起沈重的眼皮,轉過頭,想看看是什麽東西在響動……也許是一只的小迷路羔羊?它們脖子上帶著那種小玩具鈴鐺,是好心的農神牧師替它們做洗禮的時候掛上去的。要麽,是幾個小孩子?

可他什麽也沒看見,只除了半空中一團白色的光霧,叮當聲是從它旋轉的中心嘯叫出來的。它圍住了他,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顯得極為殘酷,狠狠地絞住他的脖子……接著又絞住牛群的脖子。一只牛突然警覺地嗚咽起來,叮當作響的霧氣勒在它的脖子上,並且扣得越來越緊。

南葛魯張開嘴吧,想要叫喊,他伸出一只手,摸到了那頭牛的屁股。但他無端端感到一陣灼人的垂死寒意,就像都冬天結冰的湖水。他抽回了胳膊。

他的手變成了一團血淋淋的噴泉!他張開嘴正要尖叫,那道致命的旋風狠狠地在他脖子上一扯。

片刻功夫。片刻功夫。

南葛魯的下顎骨從光禿禿的骷髏頭上掉了下來。很快,在旋風之中,他全身的骨骸倒塌下來,跟三頭牛一同化作了被遺忘的塵埃。

一陣響亮的,得意洋洋的叮當聲傳了出來,就像許多歡躍的鈴鐺聚集在一起,小路上冒出一團更大更亮的旋風,沖過了阿爾赫特的田野,泥濘的田間小路變得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用舊的趕牛棍,在發聲的旋風中古怪地跳躍,過了一陣子,才掉進泥巴地——興許不久之後,另外一些驚訝的農夫們會把它撿起來。

隔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後,這條昏暗的小路上,懦弱的松鼠們才重新奔跑起來,受驚的小鳥們也才敢再度開口歌唱……

*****

“裂石”一定是個地方的名字,或者是某處的地界標,類似一塊中間開口,藏著初春冰雪的大石頭。這種東西伊爾從沒聽說過,但整個費倫大陸上,他不知道的東西還多著呢。

蜜斯特拉會讓他踏遍這片土地嗎?

他腦袋昏昏沈沈,艱難地行進在一片滿是野草的山坡上,試圖尋找那條他來時的小路……那條路把它帶到明月角之塔,現在很快又會把他帶走。女神(或是阿祖色替她代言)催促他趕快離開這裏,但他們必然也知道,他需要時間去尋找裂石。很好,很好——要找到那東西,可不會很容易。

這真的很好,因為他幾乎沒有一丁點力氣再把自己的腳往前挪動一步了。伊爾又跌跌撞撞往前栽了兩步,再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已經栽倒在斜坡上,朝路邊滾去。一連翻了好幾個跟頭,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樹的樹根下。

靠在樹蔭下,草地軟軟的,這感覺真好,尤其是這一刻,他是如此的疲憊不堪……樹皮擦傷了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痛。伊爾伸手把那塊樹皮從臉上拿了下來——這塊充滿危險的大陸上,匕首隨時都可能插入無辜者的喉嚨,在路邊這麽躺著睡上一覺似乎並不是個聰明的主意。

樹身上沒有粗壯的樹枝,可供他用手攀爬,甚至踩腳的地方也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感到膝蓋都發軟了……啊,等一下,撒舍不是教過他一道樹木裁修術嗎!只要改改他隨身攜帶的一道法術的咒語就成了。它叫做,啊,圖阿儀變量。

“塔蔔洛·圖阿儀,他是一只狡猾的老色迷”——這首小調讓他回想起現在需要的東西:咒語的變化方法。

在施行法咒的過程中,伊爾可能已經打了兩三次小盹兒。但不久之後,一大棵黃昏樹就出現了,它靠在那棵原本就生長在大路旁的原型樹側面,樹體枝幹粗壯,林葉茂盛,而且安安靜靜,實在是打瞌睡的首選之木。

*****

摩塔塞泊走進接見室,防護術突地有了反應,警告他有人要來。這回它們洶湧的魔法幾乎是燃燒起來,看來來者可不善。

所以他穿過門,站在誦經臺之後,往頭上戴著一頂法冠,又在被詛咒的眼睛上套起目鏡,把女神權杖舉過頭頂。正在這裏,大門打開(對方沒有敲門),走進一位精靈法師,鬥篷在他背後打著旋,他手裏緊握的活木棍上鑲嵌著寶石,不斷變化著光華。精靈看見摩塔塞泊的眼睛,松開了手,讓活木棍懸在半空中,它持續不斷地閃爍放光,試探著守門人的反應,他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絲小小的不屑。

事實上,看門人正小心地不露出任何驚訝和感興趣的表情,並努力往自己的表情上添加一點滿不在乎的神色,好讓新來者看個清楚。對精靈來說,身份、地位和權利,永遠是最要緊的事情。擠擠臉,推推嘴角,再顯得輕蔑一點,稍稍吸一口氣,然後再冷笑……噢,看在聖蜜斯特拉的面上,今天不成!

精靈看起來很年輕,但摩塔塞泊知道,只要有恰當的魔法,再普通的家夥都能保持如此充沛的活力,幾百年都沒問題。

精靈看上去很傲慢,但他們都是這樣。不是嗎?

“你好,” 摩塔塞泊小心說,仔細地讓自己的腔調不沾染任何感情色彩,“我叫做摩塔塞泊,是這座聖蜜斯特拉神殿的守衛者。旅行者,你到這裏來,可是有什麽事情麽?”

“是的,”精靈挪步上前,冷冷地回答。看門人把目鏡往上推了推,用精光四散的眼睛上上下下看著對方。精靈放慢腳步,稍微瞇縫起眼,無聲地停了下來。他腰間佩戴著三刃棍,輕輕晃動,敲擊著他的後臀,但他沒有把手按在那武器柄上,一點也沒有。

摩塔塞泊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繼續仔細地查問:“聖蜜斯特拉女神,世間一切神秘的女主人——你,是她的信奉者麽?”他用頭上的法冠為精靈做真相測探,而沒有親自施法。這樣他就能替自己省下一些能量,萬一發生什麽不愉快的事,它們也會派上用場。

精靈有些遲疑,很久才說:“偶爾是的,”這一句是真話。摩塔塞泊很懷疑,這位新來者多半只朝蜜斯特拉下跪過一兩次,還都是為了完全自私的念頭,比如當他和別的精靈法師決鬥的時候。毫無疑問,他到這裏來,也是為了類似的目的。

“任何人來到此地,”看門人說,他把女神權杖的末端擡高了一點,剛好能讓精靈的眼睛不斷眨動,“都必須絕對服從我,未經允許,不可使用任何魔法。大墻之內的任何物品,都需小心伺候,只要有一丁點破損,你都會為此送命——至少也會剝奪爾之自由。你可以進去休息休息,在蓄水池那邊喝點水,但裏面並不提供食物和其他服務。另外,你還得告訴我你的姓名,並交出你身上攜帶的所有魔法書和附有魔法屬性的物品,哪怕是最小最無害的物品,也一定要交出來。在你離開此地的時候,它們會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我想這可不成,”精靈蔑視地說,“我可不願成為任何人類的奴隸,也不會輕易放棄我身上的東西,因為那是屬於我家的傳家之寶,任何家族以外的人都不能碰它們,更不用說一個人類,絕無此可能!你可知道我是什麽人嗎,看門的?”

“一個精靈,也許是個法師,甚至還有點科曼多血統。你也許很年輕,所以極度缺乏教養和謹慎。” 摩塔塞泊冷冷地回答。

“教養和謹慎?我難道懂得還夠多嗎?”

摩塔塞泊喚醒法冠上的魔法寶石,讓它們強化女神權杖的力量,權杖上的光芒更加耀眼。也許並非每個人都有根閃光的棍子,年輕人,他想道,但……

精靈綠眼睛憤怒地眨動著,薄嘴唇咬得緊緊的,喉嚨咯咯作響,但他只說了一句:“要是我不能自由地進去,那麽——我就不進去。”

摩塔塞泊聳聳肩,從誦經臺上舉起手臂,好讓外來人再度註意到他手裏的女神權杖。他不願跟人進行什麽魔法之戰,哪怕對方是個不堪一擊的對手。當然,即使不看防護術的警告,和那根懸在空中的棍子,他也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個輕易對付的敵人。

精靈賣弄地聳聳肩,鬥篷晃動,似乎轉身準備要走。但他似是無意地朝看門人甩了一眼,仿佛面前這個人類和他手裏的權杖已經全變成了一座粉碎的雕像。緊接著,他的視線落在攤開的登記簿上,突然雙眼放光,亮得就像摩塔塞泊那只古怪的眼睛一樣。

精靈匆忙扭過頭,像惡蛇一般沖上前來。摩塔塞泊的權杖幾乎戳進了他的鼻孔,他連聲喝道:“先生,小心些!”

“這個人!”精靈伸出手指,像匕首一般戳著登記簿上最後一行名字,狠狠地問:“他還在這嗎?”

摩塔塞泊從幾寸開外凝視著那雙熾熱狂迷的眼睛,希望臉上不曾流露出害怕的神情來,但他很快知道自己這次又失敗了。他咽下吐沫,接著說——從他的耳朵裏聽起來,他的聲音還是夠鎮定了,“不,他已經走了。他今天早晨來到此處,稍做停留,就離開了。他大概是往西邊去了,我猜。”

精靈像一頭憤怒的黑豹,大聲咆哮,他急促地轉過身,朝門口沖過去。棍子跟在他身後,發出黑色的魔法火焰,頂端兩顆偌大的綠色寶石,幽幽閃動,仿若神秘的眼睛。

“您需要為這個,伊爾明斯特,留下什麽消息嗎?萬一他再來到這座塔的話,他會看見的。” 摩塔塞泊用最尊敬又最大難臨頭的聲音問道,“很多人都會這樣做的。”

精靈正要拉開大門,聽了這話,從門道旁轉過頭來,大棒恰好飛到他頭上。他厲聲喝道:“好吧!那就告訴他,毒勒恩·塞塔琳正在找他,希望他能為我們兩人的會面做好準備,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說完,他像暴風雪般沖出去,大門在他背後重重地合上。這沈重的轟隆聲,宣告這個暴力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摩塔塞泊呆呆地瞪著木頭門,防護術告訴他,精靈確實走了。他用手擦了擦滿頭的汗水,大大松了一口氣,幾乎倒在誦經臺前。

女神權杖閃動了一下,他心裏一驚,幾乎把它從手裏掉在地上。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預兆——那麽是因為它也感到放松嗎?還是會發生別的什麽事情?

他輕輕搖晃權杖,希望得到更多先兆,但,正如他所期待的一樣,什麽也沒有發生。啊,魔法之淚啊!燃燒吧!蜜斯特拉的第七道秘法!

摩塔塞泊狂亂地大叫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把權杖扔出去的沖動。明月角之塔的最後一任守護者,差點就變成了一小堆骨灰,只怕還填不滿一個人的手掌心!當然,就是他自己的骨灰!

他神情陰郁地回到辦公室。他剛才做得對嗎?蜜斯特拉會怎麽看他呢?他該阻止那個精靈嗎?或許他根本不該讓這個伊爾明斯特進來?他肯定不可能是那個伊爾明斯特吧,神選者,行路者,這肯定不可能,對吧?不,不可能,傳說中的那個人已經是古時候的事情了,而且只有蜜斯特拉……

摩塔塞泊焦慮地咽著口水,今天整晚他都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且還會一連想上好幾天。這一點毫無疑問,他知道得很清楚。

他用帶點誇張的小心,取下法冠,放下權杖,往後躺進椅子,嘆著氣,瞪著空蕩蕩黑漆漆的墻壁。女神的牧師們曾經十分精確算計他:要是他在這一天裏喝醉了酒,那麽當天的工作就完全不算在他在此地的總侍奉時間之內。

真的嗎?當然。

想到這一點,他便有點故意地從靠得最近的一個書架上扯下三本厚厚的大書,把手伸進書後面的黑暗中,慢慢地拿出一個滿是灰塵的大瓶子。

敬酒!向這無底的深淵!向女神的牧師和他們無窮無盡的舊書堆!敬酒!

“蜜斯特拉啊,”他還沒拔開酒瓶的塞子,朝空中大聲詢問著,“我真的是個酒鬼嗎?我到底有多麽迫不及待地想沾染這黃湯?”

軟木塞從他指尖滑了出去,有一個瞬間,它竟像最明亮的星星一樣閃著光,接著狠狠地彈進了酒瓶頸口,劃得他的手指都留出血來,麻酥酥地痛。摩塔塞泊目瞪口呆地看著它們,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推開了。

“這到底是好……還是壞呢?”他慌亂地問著周圍陰沈的墻壁,“噢!諸神,那些牧師到哪裏去了?為什麽我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從來不在呢?”

*****

“哇噢!” 拓罷雷斯叫道,“哇噢噢噢噢噢——”他的屁股墩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一聲悶響,揚起無數灰塵。騾子往前走了幾步,才停下腳步,扭過頭來責備地望了他一眼,然後站在原地充滿“悲哀”地等著主人過來。

貝勒頓看著不停喘氣的同伴,吃吃竊笑,揚起羽毛柄鞭子,輕輕抽了抽胯下坐騎,華麗的尖靴子像象牙一樣伸出在騾子兩側。“看來你今天對費倫大陸充滿了特別的熱愛啊,我親愛的朋友!”他高興地說著,話還沒落音,騾子卻突地打住腳步,停在先前載著巴內斯特的那頭騾朋友身邊。

它這一停,貝勒頓頓時失了平衡,驚叫一聲猛地往馬鞍前栽下去,翻著跟鬥滾在了地上。這個令人難忘的動作,可把巴內斯特嚇了一跳,趕忙往後退了幾步,接著就捧著肚子大笑起來。兩頭騾子互相換了個眼神,仿佛達成什麽共識,接著其中一只就往前面走去,用蹄子踐踏著不住呻吟的貝勒頓。

可憐貝勒頓的呻吟聲很快就變成了憤怒而又痛苦的尖叫,用胳膊連敲帶推地掙紮著,好不容易才從滿是泥巴的騾蹄和騾腿下爬出來。“救命!”他大叫著,“以蜜斯特拉女神之愛的名義,快來幫我一把!”

“起來吧,” 拓罷雷斯扯住他的頭發,嚴肅地說:“不管這位神選者要到哪裏去,他一定都正在半路上。我們得趕快一點,別在這兩頭短小的騾子身上浪費時間啦!用棍子敲打敲打它們,快,快起來!德侖!”

“啊啊啊啊啊啊!” 貝勒頓尖叫道,“快放開我的頭發!”

拓罷雷斯照他的吩咐放開了手——貝勒頓的腦袋怦然撞在大路上,就有些像先前拓罷雷斯屁股砸在地上那聲巨響的回聲。貝勒頓法師嘴裏語無倫次地冒出一陣又一陣不連貫的詛咒,但拓罷雷斯理也不理他,一瘸一拐地追騾子去了。在兩頭騾子翻過路上的小坡,徹底消失蹤影之前,他抓住了牲口們嘴上的韁繩。

“我逮住了你的騾子!”他轉過身,朝後面路上還在咒罵的同伴說道,“我建議咱們跟著它們倆走一陣……你看看,我們倆都太久沒騎過牲口,手藝全都生疏了。”

“如果你指的是我們經常從騾背上掉下來這擋子事,” 貝勒頓大吼大叫著,“那我們確實手藝生疏。但要是不趕緊騎上它們,我們就只有永遠生疏下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沖上來,騎上了拓罷雷斯那頭騾子的鞍座,指望換匹坐騎能小小改善他的騎術。

騾子也不傻,它轉動眼珠,看了看身邊站的拓罷雷斯,知道這回是另外一個家夥大聲地騎到它背上,於是,——啊哈!它站著一動不動。

貝勒頓朝它吼叫,使勁舞動韁繩——就好像他手裏抓的是一大條古怪的巨人魚。騾子擡起頭,扭過脖子看他,最後用力掙紮起來,試圖把韁繩從貝勒頓手裏扯出來。與此同時,它的蹄子一步也沒向前挪動。

貝勒頓轉過腳後跟(他現在滿心希望自己穿了馬刺),使出全身力氣踢著牲口的腰窩。騾子依舊寸步不移,於是他又使勁踢了一腳。

騾子往前一撲,揚起上半身,在半空中奮力踢打前蹄。

貝勒頓絕望地慘叫一聲,從騾子背往下滑,這回他肩膀著地,又一次重重地栽進泥土裏,克制不住地往後翻了好幾個跟頭,漂亮的上衣飛快地變成了一團沾滿糞便的抹布。路旁有兩棵一摸一樣的雙生黃昏樹,他不偏不倚地撞在一棵的樹根上,這才停了下來。

拓罷雷斯趕緊伸手抓住受驚騾子的韁繩——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騾子也會驚叫。他晃了晃另一只手,看了看另一匹騾子的韁繩還在手裏,然後回頭朝夥伴不滿地瞅了一眼。“你的馬戲玩完了嗎?拜托你別老以為自己是什麽大無畏的騎士啦,我們還有重要的任務要做,難道你不記得了?”

貝勒頓大頭朝下,望著自己朝天聳立的雙腳,又東倒西歪地看了大路上的同伴,好一會才慢慢地放下腳,站起來,歪歪倒倒地回到路上。他用手拍拍腦袋,塵土嘩嘩地從他亂七八糟的頭發裏傾瀉下來。他面孔扭曲,剛才那一摔,背後的傷痛可著實不輕。

這回他可真是氣壞啦,跺著腳吼道:“住口!我跟你打賭,那個伊爾明斯特頂多就在這附近的四十個農莊附近!”

大樹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晃動了一下,但這兩位素來受人尊重的法師壓根都沒註意。第六章 裂石

大石裂,

天地改;

碎石兩相逢,

天際返混沌;

巨蟒生足,

詭計附身。

取自民謠《常相逢》,作者不知其名

十二律之年前後流傳

陽光斜照在伊爾明斯特微笑的臉上。他仍踏足於陌生的土地上,但沿著上升的路坡,他看見不只一個農夫的身影出現在面前,這使他確信自己正朝著裂石靠近。

照老習慣,他時不時扭過頭,看看身後是否有人跟蹤,接著擡頭望天:精靈法師很常常化身成飛鳥形狀,用不友善的眼睛從天空俯視他,那些法師素來不喜歡他,因為他闖進了他們種族的中心城市科曼多,並且永遠改變了它。從那時起,伊爾就多了許多這樣的敵人。

但此刻,兩個方向都空蕩蕩的,連任何活著的生物都沒有。

這一刻,伊爾忍不住想起昨天那兩個裝模作樣的法師和兩頭倔脾氣的騾子,也不知他們一晚上能走多遠。他抿嘴笑起來,關於這個蜜斯特拉一時興起的怪念頭,他很快就會知道端詳。

天空湛藍明晰,微風拂面而過,帶來一絲絲寒意,實在是適合步行的一天,阿森蘭特人很喜歡也很滿意。沿路兩旁,散落著起伏的農莊,都圍著碎石墻,一小塊一小塊地隔開。耕地中央到處是巨大得無法挪開的石頭,就像是墳包前聳立的墓碑,又像是怪物拱起的大嘴,甚至是地底妖怪石化的遺跡。

他想起很多首吟游詩人的歌謠,但對耕作和曬幹草所知卻很少。空氣濕潤潤的,耕地傳來一股才翻新的好聞味道。這樣的日子也好吧——對他這個孤身上路的阿森蘭特人,形單影只一個人行走在拖瑞爾,就像這樣生活下去,也能夠感覺到生的幸福,而不必時刻擔心自己正走在通往墳墓的路上。

左前方傳來水流歡快的流淌聲,伊爾循聲翻過另一道小坡,泉水便呈現在眼前。一條小溪流從他面前淌過去,沿著一條深深的溝壑,貫穿整片土地。順著它流動的方向往前看,隔了一段路,它溜進一座應該是小磨坊的地方。

啊,很好。根據伊爾問過最後一位農人的話,那裏一定就是阿拓拓磨坊。這座高大的卵石砌成的建築,凝視著路上往自己靠來的這個家夥。啊,是的,這個家夥——這個詞挺好,伊爾想,因為它不帶任何判定身份的意味。

溪水沖進磨坊前面的小水壩,巨大的風車唧唧嘎嘎不停轉動。被面粉弄得一身白灰的工人們正往路邊的大車上裝貨,鼓鼓囊囊的面粉包已經在車後堆成了一座小山。這趟運貨之路,拉車的馬匹大概會很辛苦吧。

一個工人發現了伊爾,輕聲嘟噥了什麽,所有的工友都擡起了頭,打量了一番這個陌生人,又彎下腰繼續幹活。沒有一個人,停下片刻正在幹的重活。

伊爾停在靠他最近的一個工人旁邊,攤開手,示意手裏沒有武器,“您好。”他說,“我正在找‘裂石’,可不知道路該怎麽走了。”

男人向他投以古怪的一撇,指著左邊的路說,“很容易找到,從那裏一直往下走,路還有些遠,但你會看見它的,就在路中央。不過呢,那只是一塊石頭,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伊爾聳肩微笑道,“我明白,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誓言。”他說,“謝謝您。”

磨坊工人點點頭,朝他揮揮手,又回過去扛起另一包麻袋。

伊爾稍稍感到安心,繼續往前走。

這一走又花去幾個小時。裂石終於近在眼前。它坐落在一蓬灌木林裏,體積巨大,很高,顏色深黑,狀如頭盔,底部寬厚,越往高處收得越緊。中間裂成整齊的兩半,路恰恰從這裂縫中穿過。附近沒有農田,但伊爾相信,作為一塊不同尋常的路標,大石頭一定感到很享受,因為它是如此的引人註目,又輕松愜意。當然,前提是,沒人把它當成什麽神聖的東西侍奉起來。

伊爾繞著巨石轉了一整圈,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同時也發現四周沒有任何徽記,神壇,以及人類居住逗留的痕跡。裂縫足有六個人合起來那樣高(甚至更高),穿進去的路顯得又長又暗。裂縫內面的表層被地下水長時間浸潤,很是潮濕,不遠處還有一道淡淡的霧氣飄蕩在腳下。

就在那裏,還有一個人,似乎正等待著他的到來。——蜜斯特拉的旨意。

伊爾明斯特穩穩地往縫隙內走。他臉上帶著一絲愉快的笑意,期待這裏將是他漫長旅途的終點,再不必四處奔波。但他的心仍有點發顫,不太好的預兆同時從心底升起來。

這種焦慮和擔心並未隨著他看清面前之人而稍稍減退。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人類,女性,單身,沒穿鬥篷,只套著件深色外衣,個子很高,曲線優美。一句話,危險的女人。

倘若不久前的某個晚上,伊爾明斯特站沒有站在山坡上喘氣,搜索鹿頭怪影蹤跡。是的,倘若他並不在那裏,而是呆在圖色瑞靈古堡的黑暗大廳裏,化身為一把變成灰燼的權杖,那他就有幸提前看到這位美麗的,黑眼睛女巫。但既然設想並不成立,那麽這時,他便是第一次,凝視著這對驕傲的,冷漠的黑眼睛——那裏面是有些作弄的神色嗎?抑或是被壓抑的歡躍?還是,意味勝利的興奮?

她穿著黑靴子的雙腿,顯得不可思議的修長。光滑的黑發淌過肩頭,長長地垂在背後。她的皮膚像象牙一般光滑,面容美妙。這是令人深感愉快的方面。與此同時,她又具有一股無畏無懼的氣度,修長的手指滿不在乎地把玩著一根棍子。啊,這就是麻煩所在——她是那種看見了就該躲遠點的女巫師。

“你好,”她說——她的聲音沙啞得很性感,簡單的兩個字,從她嘴裏吐出,就像是一種挑戰,又像是某種承諾。她的眼睛從容不迫地打量著他,從他沾滿泥巴的靴子,到淩亂的頭發,“你是,”——她分開雙唇,句子仿佛矛一樣沖出來,“搞魔法的嗎?”

伊爾明斯特沖她鞠了一躬,眼睛卻死死對著那雙黑色的眸子,他謹記著阿祖色的指示,便回答道:“只是一點點罷了。”

“很——好,”黑眼女人回答,卻像是在和他接吻一般暧昧。她輕輕揮舞了手中的棍子,吸引他的註意,微笑道:“我正在找學徒,我需要一個忠心的徒弟。”

伊爾並沒有回答她,於是在兩人之間形成了小小一段寂靜。於是她又開腔了,就好像在開一個有趣的玩笑,“我叫達索菲黎亞,你是……?”

“我的名字是伊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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