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奪情 (2)

關燈
他卻明白,師父仍舊老當益壯,卻終究是困與時局,他還是那個不怕打仗,就怕無仗可打的那個混勁兒老頭兒,可他若再打下去,聖上卻是容不得他了。

回想師父臨去的背影,被夕陽拉的老長,那麽魁壯的身子,卻顯得落寞,還記得師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仍舊是那粗莽的聲音,卻頭一次添了幾分蒼涼。

不知他日,他是否也會走到這一步,不得不退。L

☆、一百一十章 糊塗

圓月初升,中秋夜原是團聚之日,佟如錚卻是攜著萬千將士駐在蒙古那遙遠的草原中,而今年宮中的中秋家宴上,猶顯的清凈冷落,宸華宮敗落,如今不過是北宮一個小小的榮嬪,既是去了北宮那等地兒,這家宴自是沒資格來的。而育有一雙兒女的陸慧妃,不知為何,許是知道扶子上位無望,又惹怒皇帝,為之厭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許久未曾出過宮門半步,只能圍著藥罐子過活。

月上枝頭,宮中早已拾掇好,大紅的宮燈點亮了一座又一座宮殿,穿梭在宮宴,廊下的宮女們皆著的喜慶鮮亮之色,為這佳節平添了喜意。

舉辦家宴的乾德宮燈火明亮,此刻殿中已坐滿了人,佟皇後身著明黃緙絲紗繡彩雲金龍紋吉服褂,配珊瑚節珠間佛頭的東珠朝珠,發上戴著點翠嵌寶福壽綿長鈿子,端坐其上。

此刻在佟皇後眼中,旁人只怕都是天邊兒的浮雲,只有懷中的小人兒才是頂尖兒重要的。佟皇後眼角噙著笑意,小心抱著當今皇帝的嫡孫兒,齊瑾。

阿瑾乖乖窩在繈褓裏,承了好相貌,那嫩嫩的皮膚跟剛破殼兒的雞蛋一般,笑起來軟軟糯糯的,像個軟香可口的小包子,眉毛彎的像個小月牙兒,一雙寶珠般的眼睛提溜滴溜兒轉,孩子雖小,卻甚喜歡熱鬧,一瞧著人多,便高興的直笑,如今正長著牙,一笑,這晶瑩的口水就時時掛在嘴邊兒。

佟皇後越瞧著如蘅與齊毓的孩子便越喜歡,阿瑾小卻也能從眉目中看出他們的影子來,初抱這孩子時。她還激動地發顫,手中軟軟的,就像是玻璃瓷娃娃,生怕一不小心就跌碎了。

因著佟皇後喜歡阿瑾,因而便安排了如蘅坐在了自個兒旁邊,反倒如蘅之下,才分出了嬪妃的座兒。

佟皇後笑著擡眼瞥了坐在身旁的如蘅。指尖輕輕滑過阿瑾的眉毛道:“我掂量著。阿瑾可是又重了不少,還是隨著月子生下來的好,先前裹兒剛生下來。小丫頭瘦的唬人。”

如蘅笑著凝了一眼佟皇後的手,佟皇後是打心眼兒裏心疼在乎阿瑾,凡是在宮裏的,不論是新嬪還是舊妃。哪一個不是金貴的養著自個兒一雙手,留上一截兒青蔥的指甲。塗了那紅如煙霞的丹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更甚者,對於高位的嬪妃們而言,那嵌滿珠玉的護甲便是身份尊貴的象征。便是論好看,有赤金的,有琺瑯的。有掐絲的,有鏤刻的。挑花人的眼。

可自打如蘅生了阿瑾,佟皇後便悄無聲息地絞了指甲,再不塗丹蔻,從前那一套套赤金的護甲也都擱在妝盒裏蒙了塵,再未取出來過。有了這層原因,六宮的嬪妃也明白了這小世子在佟皇後眼裏有多重,但有親近小世子的,無不是先小心卸了手上的寶飾的。

“阿瑾打生下來便能吃奶的緊,又是最最鬧騰,也不知跟了誰的緣故。”

如蘅笑著替阿瑾掖了掖繈褓,看向佟皇後:“這孩子長牙就愛咬什麽,姑母可小心著些。”

佟皇後低頭逗弄著阿瑾,忽一擡頭瞇眼笑道:“我瞧阿瑾盡像你了,你雖不是在我身邊兒從小長大的,但瞧著那跳脫勁兒也十之有九了,再者。”

佟皇後又垂頭似在同阿瑾笑語:“老二一向沈穩,阿瑾斷不會是承了老二的。”

如蘅一聽,頗有些不以為然的貼過去道:“姑母偏心,只說我的不好。”

正笑語間,便聽得外面高聲宣道:“皇上駕到。”

佟皇後眉眼一擡,起身將阿瑾遞到槿言懷中,撫了撫裙袂,這才端然走下去,攜著眾嬪妃迎接聖駕。

皇帝親自扶了佟皇後起身,一同走向上座,如蘅自然而然退到了自己位置上,同和嘉坐在了一起,待一擡頭,她才瞧著今日家宴的不同,那老道元翁竟也隨皇帝一同來了。

家宴多是後宮之人,元翁又是修道者,皇帝竟也允了,可見如今這元翁是日漸受寵。宴上的人也驚詫在那兒,這偌大的殿中竟不聞一絲聲息。

皇帝絲毫未覺一般,左手撐在靠椅的扶手上,神情懶懶的,好像一日還未醒,右手微微一擡,話音朦朦的,像是隔著層厚厚的紗,悶得慌:“賜坐,元翁是修道之人,專辟出一桌素齋來。”

皇帝發話了,那蘇培全自是恭恭敬敬應了,元翁一甩袖,兩手伏與前,微微垂頜,恭恭敬敬的謝了恩,那寬大的衣袖平平展展的垂在身前。

皇帝疏懶的點了點他,算是應了,一擡眼,瞧著滿屋子鶯鶯燕燕,映著那明閃閃的宮燈,只覺得晃眼睛,待那迷迷晃晃的眼神兒落在順貴妃柳氏身上,原本耷拉的眼皮兒稍稍擡了點兒,凝著晦澀的笑意,不知怎的,如今他越發離不開那柳氏了,還是年輕好啊,瞧著那年輕的面孔,花骨朵兒一般的,好像自己個兒也年輕了一般。皇帝嘴角扯起一絲笑意,讓人瞧著卻怪異的很。

皇帝懶怠的擡了擡眼皮兒,正對上佟皇後懷裏的小家夥兒,窩在那暖暖和和的錦緞繈褓裏,軟軟糯糯的,笑起來,吱溜著晶瑩的口水兒,看著靈力的緊,那眼睛提溜滴溜兒的轉,一對上自個兒,好像張著嘴要說話一般,好玩的很。

“這是誰家的?”

皇帝懨懨的眼皮兒瞇了瞇,似是來了興致,嘴角勾著笑意,伸手想去探,然而話音未落,宴上的氣氛卻尷尬的緊,眾人皆不約而同的看向佟皇後,佟皇後懷中抱著阿瑾,原本噙在嘴邊兒的笑意此刻微微一滯,但不過一瞬,便又勾起笑意欲回。

誰知皇帝卻迷蒙著眼思索了半晌,倏然想起什麽一般,嘴角笑意扯得更高了:“朕想起來了,這是老四家的阿瑋吧,來,快讓朕瞧瞧。”

不出意外,宴席上的人皆倒吸一口冷氣,皇帝這是怎麽了,這是故意的,還是老糊塗了,小心覷眼過去,佟皇後臉色有些異樣,卻還算從容的,到底是佟皇後,這要是擱著旁人,只怕早都坐不住了。

是啊,佟皇後最心疼的皇孫兒,敢情擱皇帝眼裏還不如老四府裏庶出的孩子,誰還壓得住脾氣?

佟皇後嘴角仍是笑意,卻有一絲不容察覺的生冷,旁人瞧不出,如蘅卻是瞧在了眼裏,其實與她而言,倒是無所謂的,打阿瑾生下來,皇帝也都淡淡的,但宮裏有佟皇後和齊毓,宮外有靖國府和冠勇侯府,六宮仍舊熟絡著,沒個怠慢的。

老四府裏的側妃蔣氏,便是那蔣錫寧的妹妹,一生下這孩子來,皇帝竟親自賜名,送進老四府裏的東西只怕是送進她毓德宮的兩倍,原因只一個,這皇孫生辰竟於他這位皇爺爺是同一日,也不知是人雲亦雲,還是當真,人人都說這阿瑋與皇帝眉目間有些相似,皇帝對這皇孫是越瞧越喜歡,恨不能直接接進宮來親自教養。

“皇上與臣妾開玩笑了,這是老二和三娘的孩子,阿瑾。”皇後話音帶笑,卻是透露著幾分嚴肅。

皇帝笑意一頓,眼神有些迷蒙,瞇著眼似是思索了半晌,陡然眼中一亮,定定的再看了阿瑾幾眼,過了一刻,神色倏然淡淡的應了一聲,慢悠悠道:“哦,原來是阿瑾,朕方才瞧混眼了。”L

☆、一百一十二章 掣肘

月夜至深,宮中家宴已然散了,皇帝自不需說,早已攜著順貴妃回了永和宮,其餘一眾嬪妃對這也不意外,三三兩兩搭了伴兒回了宮。

坤寧宮內,地龍已燒了起來,一入殿中,溫暖如春。佟皇後一頭雲發早已松松散了下來,懶懶靠在軟榻上,手肘搭在扶手上,微一探眸,便是安睡著的阿瑾。阿瑾在如蘅懷中安安靜靜的,呼吸平穩而輕,如蘅替阿瑾輕輕攏了攏繈褓,瞥了眼空蕩蕩的內室,只有槿言在一旁伺候著。

“皇上瞧著,如今記性越發不順當了,聽阿毓說,如今在朝堂上議政,下面那些個大臣巴巴兒說了一堆,皇上卻擱半晌才恍恍惚惚一擡頭,迷迷糊糊問人家剛才說的什麽。”

佟皇後擡眼瞧去,如蘅低垂著頭,似是自說自話般,佟皇後閑淡地抿了一口茶,輕輕兒將茶盞放下,唇角微不可覺的一勾,似是感慨般慢悠悠道:“時間晃的快,如今就是我,不服老也不行了的。”

佟皇後如今不過才三十四,雖非那些個新嬪一般年輕,卻也斷然算不得老,更何況佟皇後雖忙,卻也會忙裏偷閑,多年保養下來,瞧著不過剛滿三十罷了。

皇帝卻不同了,從前再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如今到底是人到四十二了,都說四十而不惑,五十便該知天命了,如今皇帝顯然是朝著知天命的年紀去的。如此,就更該知道自個兒的身子骨,好好將養著,可瞧瞧如今的皇帝,哪裏有半點這樣的覺悟?

一邊美人相伴。一邊是丹石入腹,但凡沾了這兩樣,古來還沒有哪個皇帝是活的長久的。可皇帝不僅如此,四十多的人,卻還當自個兒是從前那個年輕一身勁兒的青年君王,每日裏夜夜笙歌不說,酒肉更是穿腸過。從前只寵順貴妃。如今卻是一邊兒流連於順貴妃處,一邊兒還寵幸了好幾個剛入宮的新嬪,新嬪到底年輕。哪裏知道輕重,日日纏著皇帝,險些沒把政事給耽誤了。

不得不說,從前的皇帝的確是英俊偉岸。不枉為一代風流天子,可若說如今。卻是大不比從前了,雖說樣貌未有多少變化,但那肚子卻是一日越比一日凸起,十日有九日都是懶懶的。耷拉著眼皮都懶得擡,儼然一副挺著大肚腩,懨懨無神的中年男子的皮囊。

日日鶯歌燕舞。不眠不休,酒色這東西原本就能虛耗人的心力。再加上丹石又是虎狼之藥,日日裏吃下去,一時間的確是能讓人精神一奮,恍如壯年,但長久下去,卻是實實在在能把人的從裏到外掏了個空。

而皇帝,離那條路已經不遠了,可他受了丹藥的神仙力,早已沈醉其中,離不開了。

“皇上是越發不顧及身子了,被那些個新嬪都迷的失了分寸了,至於那些新嬪,到底剛進宮,不懂規矩,哪裏像順貴妃那般知根知底兒,偏生皇上喜歡,咱們不好說,外面朝堂上就更不好說了。”

佟皇後眼眸微闔,覆又緩緩睜開,瞥向如蘅,不緊不慢道:“今兒皇上的話,你也別擱在心裏,就是和嘉和老三的孩子,他也不定記得清楚。”

如蘅唇角微抿,倒是毫不在意:“姑母放心,打生了阿瑾,三娘便清楚今日的局面,只要阿瑾好,我又何苦糾結什麽,至於今兒這事,說句不敬的話,皇上只怕也就只記得豫王府的阿瑋了。”

佟皇後唇角微勾,漫不經心摩挲著茶盞上的青花描紋道:“他還是太多疑,多疑到顧此失彼了。”

說到此,佟皇後頓了頓,轉眸定定看著阿瑾,眸色溫暖了不少:“咱們阿瑾是有福氣的,老四家的孩子莫說是與皇上是同日生,眉目神似,就是同日同時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終究是非嫡非長,說到底是庶出的。”

佟皇後眸色冷淡的很,不緊不慢道:“老二是純懿皇後留下的獨子,論嫡論長,就是論能力,也是當得起這東宮之位,皇上再糊塗,也不會忘了自個兒同純懿皇後承諾了什麽,說句不好聽的,皇上百年後,難道還能阻擋阿瑾繼位?皇上,這是在賭氣,可他再防著佟家,也不能讓一個庶出的孩子坐了這位子,這點他大抵是明白的。”

“聽聞。”

如蘅擡眸看向佟皇後,斟酌了半晌終究說了出來:“皇上有意將阿瑋召入宮來撫養?”

佟皇後神色一頓,瞥向如蘅,卻是甚為閑淡道:“雖想,卻沒這個道理,大周的規矩,皇孫只有入宮隨皇世子伴讀,哪有入宮撫養的?”

說著佟皇後安慰般看著如蘅道:“你也無需操心這些,便是皇上要破這個規矩,給老四府裏做臉面,莫說朝臣懷疑,便是我也不答應的。如今這般,君君臣臣分得清,才讓那些貪心之輩有所忌憚。”

佟皇後說的沒錯,若皇帝當真將阿瑋召入宮養在身邊兒,那勢必會讓一些投機取巧的朝臣轉而投入齊禎門下,古來有母憑子貴一說,自然也有父憑子貴的可能,若當真規矩亂了,那離朝綱亂也不遠了。

如蘅頓了半晌,似是思量了許久,終究同佟皇後道:“其實阿瑋入宮,倒非百害而無一益。”

佟皇後頗有些驚訝的看向如蘅,卻見如蘅神色頗為淡然:“阿瑾一人在宮中,的確需要一位伴讀,阿瑋與阿瑾相差不多,日後若當真留入宮中,也有個玩伴,若是姑母權了皇上的意思,阿瑋入得宮來,自然得順著宮中的規矩,日後同豫王府卻是不能日日見面了。”

“你的意思是。”

看著佟皇後定定的眸子,如蘅緊緊點了點頭,是的,與其鞭長莫及,倒不如把可能的異動留在身邊,終究也不至於被動。她清楚的記得,前世裏齊禎逼宮廢太子,退位的狠絕。

如此她不如狠下心來,稱了皇帝的意思,將阿瑋養在宮裏,他日若齊禎安安穩穩便好,一旦有異動,那阿瑋便可掣肘齊禎,不過,依齊禎的薄情的性子,莫說是自個兒的庶出的孩子,就是嫡子,在江山面前也能拋舍。

可齊禎再寒涼,卻不得不好好思量一番,這阿瑋不僅是他的孩子,還是蔣錫寧的妹妹,蔣氏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蔣錫寧,如蘅知道,有膽魄實力,若齊禎當真再次走上逼宮一路,蔣錫寧也必然是他有力的左膀右臂。

那時便是不看蔣氏,單看蔣錫寧的面子,他齊禎當真還能眼睜睜將這孩子視為棄子,不管不顧?

齊禎若忌憚這一點,那她們還有回旋之力,就算齊禎走至極端,在江山面前不在乎一切,蔣錫寧眼睜睜看著自個兒的親侄子被齊禎拋棄,是不是也該思量一下,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涼,到時候,可還會一心扶持齊禎,只怕還得打個問號。L

☆、一百一十三章 賣國

時光彈指一瞬,轉眼便到了永德三十六年,便是撫遠大將軍佟如錚領軍出征後的第二年,時值臘月裏,蒙古的雪不同於京陵,下的更急更沈,厚厚的積雪覆滿了整個草原,不見一絲綠色。一腳踏下去,那雪都能沒到膝蓋下去。

雪夜裏,營帳間點點燈火,照的通明。主將帳內炭爐燒的極暖,擱在角落裏“劈裏啪啦”燃起了火星子,佟如錚早已脫了厚厚的大氅,靜坐在軟榻上,微微向前傾著身子,左手撐在桌案上,右手食指滑過案上的作戰圖,眉頭微擰,面色是難得的嚴肅。

相比於那禦點的參軍,他這主將倒是忙了個天地不分了。自打那名動京城的青衣馮伶兒被暗中接入軍營後,那馬之彥便連營帳都不願出了,聽守衛說,這馬相的大公子日日都與那馮伶兒在一起,兩個人恨不得好的一個人似地。因著馮伶兒平日裏是小兵的打扮,所以軍中的將士也瞧不出來什麽,如此也就免得擾了軍心。

帳外的風聲刮得極響,在沈壓的夜色下仿佛野獸在低嚎。恰在這時,營帳的門口似是有什麽聲響,佟如錚警覺地微一擡眼,便瞧著那帳外的守衛掀簾進來,傳出了鎧甲碰撞的聲音,恭敬地一抱拳,低下頭道:“大將軍,馬參軍帳內來人求見您。”

佟如錚原本低下的頭微一擡,馬之彥?倒真是想什麽來什麽,佟如錚思索了會兒,他屋裏的人來找他做什麽。因實在想不出原因,佟如錚也就展了展眉,閑淡道:“讓他進來吧。”

那守衛抱拳垂頜道:“是。”

人便靜靜退了出去。佟如錚低下頭繼續研究那作戰行軍圖,不一會兒,便聽得窸窸窣窣的衣袂摩擦聲,佟如錚倒沒急著擡頭,只聽得來人停在了案前幾步開外的地方,倏然出聲。

“見過將軍。”

聽到來人的聲音,佟如錚身形一楞。擡頭看去。果然是那張清秀溫然的臉,佟如錚有些沒摸清,這馮伶兒無端來他帳中做什麽。他挑了挑眉。打量了一眼,便又淡然地收回了眼神,將那案上的行軍圖一對折,壓在了一卷兵書下。

“有事?”

佟如錚打眼看過去。示意馮伶兒坐下,那馮伶兒倒沒那麽從善如流。仍舊立在那兒,瞥了眼佟如錚案前那卷兵書下面,只一眼,便轉眸看向佟如錚。語聲如深澗寒泉般清冽,卻是眉目低垂,儼然人前那般恭順。

“在下此番。是為大將軍獻上一份東西。”

佟如錚聽得有些沒有來頭,卻是仿佛起了興致般。眼眸微挑:“不知馮兄是要送什麽?”

靜靜立在那兒的馮伶兒緩緩擡起頭來,一雙眸子仍舊淡漠如水,可眸底卻隱隱氤氳著一絲快意,唇角微微一挑,仿佛隨手拂去肩上灑落的一粒微塵般淡淡道:“可以將老根盤踞的太師府連根拔起,滿門抄斬的東西。”

猛地,佟如錚震然擡起頭,定定地看向馮伶兒,眉頭微皺,似是凝思了半晌,才又轉而看向馮伶兒,只是此時他早已平覆了內心的震驚,面色尋常般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馮伶兒一轉眸,哧然一笑,待再轉而看向佟如錚時,已然凝住了笑意,緩緩走到案前,語中冷然道:“我很明白我如今在做什麽,我也知道,將軍並不信我,只因……”

馮伶兒倏然偏過頭,透過燈火,馮伶兒清秀的側臉浮現一絲自嘲的笑意,唇角高高揚起:“我是他馬之彥養的一只金絲雀,一個讓世人不齒的男寵。”

“我說的對嗎?大將軍。”馮伶兒緩緩轉過頭來,雖是笑著,眸中卻是明顯的淡漠。

佟如錚神色是從未有過的沈靜與內斂,靜靜地與馮伶兒對視,卻是不發一言,仿佛什麽也未曾聽到般。

馮伶兒不想賣關子,收起了嘴邊的笑意,神情一凜,冷然道:“不論將軍信我與否,這東西我只會交給將軍,因為只有您才有能力,將馬氏一族推入地獄,替我報得此仇。”

佟如錚冷靜的打量著眼前的馮伶兒,只見他眉頭漸漸冷滯,眸中定定的看著那搖晃的燭火,其中卻是殺意盡顯:“沒有人知道,我被當朝太師馬縉扔進南邊兒軍營裏,過的是如何日子。”

馮伶兒牙關緊咬,一想到那一段日子,便是生不如死,那時的他就像是一堆腐臭的爛肉,受盡淩辱,折磨,身上的每一處入目都是猙獰的鞭痕,當他反抗,不屈時,淩厲的鞭子沾著鹽水便會抽下來。哦,還有燭淚,一滴一滴滾燙的燭淚滴在身上,那種疼意,就像是一處爛肉被生生用刀刃剜開,撒上一把鹽一般,直到那燭淚冷卻,凝成了燭蠟,緊緊扒在他的身上,那不只是折磨,還是屈辱,將他的人生踐踏進骯臟的泥水中,再也得不到救贖。

佟如錚看著眼前的人,臉色蒼白的好像虛幻一般,身子禁不住在顫抖,一雙眸子渙散著,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好像是自言自語,可是卻落入了他的耳中,軍營裏的那些陰暗事兒,他不是不知道,可當這樣一個曾經遭受過的人站在他身前,一句一句述說時,卻還是讓他有些不知如何回應。

話音落下,失神的馮伶兒似乎回過神來,轉而對上佟如錚晦澀的眸子,卻是自嘲一笑:“將軍無需為我這般身為下賤之人生出同情來,如今我只求將軍手下這東西,讓他馬氏一族萬劫不覆,便好。”

看到馮伶兒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佟如錚頓了半晌,終是問道:“馬之彥……”

“將軍不要提他。”

馮伶兒眸中閃過一絲生冷:“我與他沒有任何幹系,有的只是仇恨,是他將我禁錮在身邊,將我當做玩物,東西一般,若非他,我也不會淪入那般境地,他同京城那些捧角兒,宿柳的公子哥兒一樣,都該死。”

馮伶兒從袖攏中抽出一封信,凝向佟如錚:“看了這個,將軍就知道,該不該信我了。”

佟如錚低頭看到那案上的信,終究拿在手中,將紅泥印擱在燭火的火苗上,這才揭開信封,從中抽出一紙信來,手中一抖落,上面的墨跡展然眼前,佟如錚眉頭越蹙越深,直至最後瞳孔微擴,定定地看向那信封,從中果然掏出一張小小的圖,而上面,清清楚楚標著大周的機密戰略路線。

一切都再清楚不過了,當朝太師長子,暗中與敵軍通信,透露機密軍情。

通敵賣國,任盤踞再深的世家,也是抵不過這四個字的。L

☆、一百一十四章 倒臺

當佟如錚走至馬之彥的帳外,略頓了頓,雪夜裏皎潔的月光落下來,在佟如錚俊逸的側臉上氤氳出光暈,恍若冰霜。守衛的人看到佟如錚和身後的幾個士兵,先是一楞,但很快垂下頭,恭敬道:“大將軍。”

佟如錚淡淡頜首,擡頭看著垂下的帳簾,擡手一掀,便是撲鼻的暖香襲來,身後的士兵頓下腳步,佟如錚走了進去,馬之彥倒真是會享受的公子哥兒,這帳內的置辦儼然京城內室,哪裏有半點軍營冷凜的氣息。

擡眼看去,佟如錚卻是見馬之彥懶懶地歪在那兒,眼眸微瞇,手上有一搭兒沒一搭兒的打著拍子,而他的眼前是一個身段柔軟,容顏姣好的青衣,雖無絲竹,卻也唱的極好,此刻微微後傾,輕顫腰肢,一襲水袖半掩盈盈水目。

一曲《竇娥冤》,說是不應景,卻能讓人從那幽咽中聽出應景的東西來。

佟如錚朝近走了幾步,馬之彥再不是習武之人,也能聽出動靜來了,懶怠地轉頭一看,卻正對上一襲常服的佟如錚,眉眼一挑,頗有些詫異。

因著隨軍一年多,見佟如錚並未與自己生出什麽糾葛來,馬之彥便想必是因著他父親馬縉的緣故,佟如錚也不敢輕易動他,再加之有馮伶兒,便越發放下心來。如此他再也不是最初那般戰戰兢兢,倒是半起身,拎著小酒盞,嘴角一揚道:“佟兄難得到我這裏,可是尋著聲兒來的,要不要一起聽一聽阿伶唱的青衣。”

佟如錚立在那兒,看著馬之彥漫不經心的模樣,但笑不語。轉眸看向馮伶兒,此刻冷冷清清立在那兒,瞧著淡然,眸中卻是冷若冰霜。

“今日來,是要請你移步去一個地方。”

聽到佟如錚平淡的話語,馬之彥微挑眉道:“什麽地方?”

“京城。”

聽到佟如錚淡淡吐出的兩個字,倒把馬之彥給驚詫到那兒。隨之眉間帶著喜色。急急站起身來道:“什麽意思?仗不是還沒打完麽?難道是聖上親召我回京了?”

看著眼前喜得眉飛色舞的馬之彥,佟如錚絲毫不意外,因為他的確不適合身入官場。只能做個鬥雞遛狗的紈絝公子哥兒。

想到這兒,佟如錚笑了笑,擡眸看向馬之彥一字一句漸漸正色道:“彥兄此去,應當是要入大理寺了。”

馬之彥詫異地挑眉。喜不自勝道:“聖上是要讓我去大理寺入職?”

佟如錚嘴角微抽,究竟是有多愚蠢。才能草包成這樣,然而此刻的馬之彥卻沈浸在回京的欣喜中,想到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荒遠的地方,回到京城。嘴角扯的老高,但一想到還有父親給他的差事,又不得不蹙眉。可得趕著回京把東西給送出去才行,否則回了京少不得一頓罵。

“彥兄此去。只怕非是做堂上官,而是要做階下囚了。”

聽到這話兒,馬之彥震驚的擡頭過來,卻從佟如錚淡淡地神色中瞧不出什麽來,久久只得顫聲道:“你……什麽意思。”

佟如錚從袖攏中不緊不慢地抽出那封信,當呈在馬之彥眼前,只見馬之彥身形一僵,臉色登時慘白,滿是不可置信地緊緊盯著那封信,卻是漸漸顫抖起來。

“相信彥兄,對這封信再熟悉不過了。”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這是假的。”

馬之彥不敢相信地搖頭,當看到佟如錚那出那小小一張戰略圖時,腦中轟然一聲,仿佛什麽坍塌了,炸的只有耳邊不住地嗡鳴聲,馬之彥面上已是慘無人色,突然想到什麽般,看向一旁的馮伶兒不住道:“信我不是交給你掩埋掉麽?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佟如錚一楞,看向立在那兒的馮伶兒,此刻冷如霜刀,卻是嗤然般居高臨下地睨向癱坐在地的馬之彥,不發一語。他萬沒想到,這般機密,能讓他馬氏一族掉腦袋的事,馬之彥竟這般信任的交給眼前的馮伶兒處理,此刻他倒真不知,該不該替老謀深算一輩子的馬縉有這樣一個兒子而感到悲哀。

“是你,是你背叛我。”

馬之彥登時明白了一切,恨不得立時殺之的眼神瞪向馮伶兒,然而僅僅是一刻,馬之彥便轉而看向佟如錚,竟登時悔然哭泣,跪地膝行到佟如錚腳下顫顫巍巍道:“這封信還沒有發出去,大將軍饒了我這一次,我馬之彥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德,求大將軍饒了我吧。”

看著眼前已經磕頭痛泣,轉變之快的馬之彥,佟如錚卻不由生出一絲鄙夷,從前他只覺馬之彥是個紈絝子弟,卻未曾想到,卻還是這般沒有氣性的軟骨頭,男兒有淚不輕彈,男兒膝下有黃金,擱在他那兒,只怕都是笑話。

“這些非我可決裁,還是等彥兄回了京城,由聖上裁決吧。”佟如錚轉身欲走。

誰知馬之彥一把攥住佟如錚的袍角,驚惶無措道:“這不是我做的,是我父親,是馬相,是他逼我的,求大將軍救救我。”

看著眼前的人,恍若一團腐肉趴在腳下,有那麽一刻,佟如錚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一撩袍,再不說話,轉身出了營帳。

馬之彥呆呆的楞在那兒,行屍走肉般跪坐在那兒,眼神渙散,當幾個手執利刃的士兵走進來時,他的眸子隨之一震,卻深深明了,他離死,不遠了。

京城連著許久的陰天,窗外的疾雪壓沈了梅花的枝椏,猝爾斷裂。立政殿中立滿了朝臣,馬縉依然毫無察覺地同賀廷並列在首,背挺得直直的,雙手交握,抱著朝笏,神情頗為自傲。

不過一年,如今的皇帝似乎已顯出了垂垂的老態,身子懶懶靠在椅背上,繃著面色,眼皮耷拉向下,如今皇帝身形發福,從前的龍袍穿在身上,氣勢沒凸顯出來,那便便的肚子卻先凸顯了出來。似是乏力地擡了擡眼皮,掃了眼下面立的整整齊齊的朝臣,皇帝神情一緩,還是有些自得意滿的。

從八歲登基起,整個天下便是屬於他的。而當十四歲娶了純懿,他最愛的女子後,他的母親,這一國的太後將一切的權力交給他,退到了後宮。純懿的到來,讓他走向了親政的道路,彰顯了他作為一國天子至尊的權力和威儀,或許也因為此,他對純懿又多了一層喜歡。

如今瞥眼看向下面規規矩矩,垂眉斂目的百官,他們還是一如既往的敬畏他,畢竟在位多年,他也的確是個英明神武的帝王不是麽?

當掃到為首的馬縉時,皇帝神情一暗,微微瞇著眼神,手下緊緊扣著那封從戰場遞過來的密信,今兒一早剛從柳氏的紅綃暖帳中起身,蘇培全便遞來了這封信。

總是有那麽些人不知死,想要挑釁他作為皇帝的威儀,他絕不能忍,既然是這樣,他就一個一個除去吧,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權威,無人可質疑。

“馬相。”

皇帝沈啞的聲音驟然在大殿中響起,馬縉微一詫,很快走了出來,微微躬身道:“臣在。”

皇帝懶懶擡起眼皮,似是閑談般,沒頭沒尾道:“馬參軍,如今在蒙古可好?”

馬縉微楞,皇帝莫名問這做什麽,但不過一詫,便四平八穩的答道:“犬子近日許久未曾來信,許是戰事正緊,臣也不甚清楚,但有聖上庇佑我大周,犬子必是平安無異。”

皇帝輕笑了一聲,那聲音似是從胸腔顫顫發出,有些沈悶壓抑的擲在大殿之上,馬縉眉頭微不可聞的一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後脊不禁有些涼意。

皇帝眼中噙著一絲晦暗的笑意,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幾分,手下一搭沒一搭的摩挲著那封信,過了許久,皇帝沈啞的聲音再度響起:“那這封信,又該是從何而來?”

皇帝驟然使力將信捏在手中,皺成了一團,一把扔到馬縉腳下,當馬縉垂眸看向腳下,再一擡頭看著上面陰沈著臉色的皇帝,似乎明白了什麽,臉色一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