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啟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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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四年後,太和十四年九月金秋,楓葉紅如霞珠。

馮太後病重,朝政終於交付給拓跋宏一人掌管,馮太後下旨讓櫻瞳前去侍疾。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暖氣讓櫻瞳有些不適,太和殿中火盆燃著銀絲木炭,熏得暖洋洋,如春,讓人昏昏欲睡。

“過來。”馮太後半靠在床頭,銀白的發絲參雜在黑發間一絲不茍,面上略施粉黛,面色紅潤,絲毫不見病態。

“臣妾參見太後娘娘。”

“坐吧。”櫻瞳起身坐在一旁的繡凳上,馮太後直勾勾看著她,看得櫻瞳直起疙瘩,許久才轉過視線,悠遠的聲音從唇間吐出,“你可知哀家為何要讓你前來侍疾?”

“太後娘娘定有事要囑咐臣妾。”

“冰雪聰明,但女子太過聰明,太過強,會叫男子害怕,畏懼。”馮太後似乎有很深的感悟,目光投往不知名的遠方,面有哀思,“北魏男子既是鐘情,也是多情,哀家看得出,這麽多年,宏兒雖有眾多子嗣,但待你,是不一樣的,可帝王,是不容許被情愛束縛,哀家也不會容許,你能陪在宏兒身邊多年並非幸運,是哀家默許,那是宏兒第一次反抗哀家,他以退位威脅哀家讓你留在宮中,保你安寧,而條件就是只要哀家在一日,宏兒就不能立你為皇後,不能獨寵你一人。”

櫻瞳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指。

“你多年未有子嗣,並非是上天的懲罰,是哀家,北魏需要的是一個帝王,而不是沈溺兒女私情的懦夫,哀家決不會讓自己的孫兒走他父親的路,讓一個孩子影響他的判斷,李氏如此,你也一樣。”

“太後娘娘,您根本不了解您的孫兒,您只是一味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身上。”沒有孩子,於櫻瞳來說,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她不知道,她只是有些同情眼前這個垂垂老矣,心力交瘁的老婦。

“哀家不需要了解,哀家只知道什麽才是對北魏最好的,哀家這一生都獻給了北魏,哀家不後悔,你對宏兒來說很重要,哀家希望你登上鳳位之後,不要成為他的羈絆。”

“我愛他,我願為他犧牲一切。”

“愛這個詞,哀家有多久沒有聽到了,咳咳。”馮太後渾濁的眼中閃動著別樣的光芒,捂著胸口,輕咳一聲,帕上暈開一朵血花,馮太後淡然地擦去唇上的血漬,“把藥端來吧。”

“是。”走出太和殿,陽光暖暖的,微風癢癢的,卸下一切執著,心從未有過這般平靜。

九月中,細雨綿綿,葉落滿地,拖了半月病體的馮太後逝於太和殿,年僅49歲,留下遺旨:死後,逾月即行安葬。山陵之制,務行儉約,其幽房設施、棺槨修造,不必勞費。陵內不設明器,至於素帳、縵茵、瓷瓦之物,亦皆不置。

另有一旨,馮氏阿清,良善恭順深得帝心,衣不解帶侍疾在側,哀家感其孝心,三年喪期滿奉旨賜皇後位,望其賞罰有度,治理後宮,母儀天下。

櫻瞳接過遺旨,神色有些惆悵,憶初見時,馮太後意氣風發,端莊淩厲,容顏靜好,仿佛還依稀在眼前,從未離去。

拓跋宏一身縞素,一臉頹敗坐在太和殿冰涼的地上,墨發散亂遮著面容,地上殘留著撕得粉碎的紙片,零星可見殘破的字,蒼勁有力的字滿含殷殷真情,殘片上有一字可辨“弘”。

“吱呀”櫻瞳輕步走到他身邊蹲下,纖手放在他肩上。

“瞳兒,父皇是愛母妃的,父皇是為了保護母妃,才將她冷落,母妃用她的死為我換來太子之位,父皇用他的死讓我登上帝位,祖母用她的一生守護北魏安寧,我的帝位沾滿了親人的血。”拓跋宏將頭深深埋進櫻瞳的胸口,一滴滴淚燙傷了心口。

“阿宏,他們都會化作流螢,在你找不到方向的時候為你指路。”櫻瞳輕輕撫摸他的發。

馮太後死,帝拓跋宏痛不欲生,五日滴水未進,守於靈前,雖有太後遺旨,拓跋宏仍堅持將墳陵拓寬六十步,以國君規格安葬。

十月,馮太後被安葬在自己生前選定的墓地——方山永固陵,沒有和文成帝合葬。拓跋宏為了表達自己的孝謹,在永固陵東北約一裏處,為自己營造了壽宮,準備死後也埋葬在這裏,永伴撫養自己成長的祖母太皇太後,以體慰她陰間的孤獨。

因太後大喪,拓跋宏十月生辰並未大辦,只是與櫻瞳簡單吃了頓家宴。

一年後初春,陽光灑滿大地,融化了冬的銀裝,草木欣欣向榮,到處充滿生機。

拓跋宏率眾皇親赴皇陵,拜祭先祖,表哀思,櫻瞳亦隨之前往,然在皇陵入口處,一道金光打來,隱隱顯現出盤龍正虎視耽看著她。

“陛下,臣妾覺身子不適,以免一臉病容驚擾先祖,臣妾可否去馬車休息一會?”

“很難受麽,你先回行宮休息,梨香,好好照顧你家娘娘。”看著櫻瞳蒼白的面容,拓跋宏心下一緊,關切地握住櫻瞳的手。

“放心,我沒事的。”櫻瞳回握他的手,拓跋宏一步三回頭,才不舍地走入皇陵,櫻瞳一直目送他,未曾看到拓跋羽同樣投來擔憂的目光,再看到她的眼未曾離開拓跋宏,黯然地收回目光。

櫻瞳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莫名一陣抽疼,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離開皇陵,壓抑的氣息散去不少,櫻瞳坐在椅上,細心縫補衣袍。

“娘娘,不好了,陛下回行宮路上遇刺。”

“唔。”針尖刺入指尖,冒出嫣紅的血珠滴落在素袍上,綻開一朵紅梅。

櫻瞳焦急地等待,若不是有梨香扶著,恐怕早已摔倒,馬蹄聲由遠及近,櫻瞳不顧一切沖了過去,看到拓跋宏坐在馬上,身上的衣袍染了觸目驚心的鮮血,但除了手臂上有一道傷口,其他並無損傷,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剛要上前,卻看到拓跋宏抱著一個女子下了馬,胸口中了一箭,發絲遮著容貌,看不清模樣。

“快去請醫侍。”拓跋宏抱著女子擦過櫻瞳身邊並未看她一眼,微風吹開發絲,她終於看清,那人正是四年前被馮太後送出宮修養的馮潤。

五年不見,匆匆一眼,馮潤的樣子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那張臉似乎變得更加艷麗,更加動人,身上似有似無的氣息,讓櫻瞳隱隱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拓跋宏在門外來回走動,焦急的神色溢於言表,櫻瞳看著他的樣子,身體仿佛被抽空,心隱隱作痛,拓跋羽站在不遠處,緊緊握住拳。

醫侍走出門,抹了抹額上的汗水,拓跋宏快步走了上去,“如何?”

“回陛下,老臣已經盡力了,血雖止住了,但傷口很深又靠近心臟,如果能渡過今夜,那就能平安無事。”

“下去配藥吧。”拓跋宏不耐揮揮手,眉頭深深皺起,推開門走了進去。

櫻瞳的心催使她追上去,但雙腳卻如定在原地不得動彈。

“清,嫂嫂,剛才在路途遇襲,是羽沒有保護好皇兄,幸馮潤用身體替皇兄擋下一箭,皇兄素來仁孝,馮潤又是他的妃子,緊張是難免的,嫂嫂別難過。”拓跋羽以為心裏已經放下對櫻瞳的感情,但看到她傷心難過的樣子,原來心還是會抽疼。

“我不是因此,王爺,皇陵守衛森嚴,且不說那些殺手,馮潤一個弱女子,且應在寺廟中修養,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

“我也覺得蹊蹺,馮潤就好像憑空出現,巧合地讓人生疑竇,八年前,寒山寺,有人曾暗殺皇兄,皇兄命我去查,山路間竟沒有一絲痕跡,連一點血跡都不曾有,草皮新的像剛栽上去,八年後,竟還有人窮追不舍,嫂嫂放心,此事,羽定當查個明白,任何人都不能危及皇兄的性命,除非踏過羽的屍體。”

“有勞了。”朗朗清空,飄來朵朵烏雲,將日光掩蓋,陰沈讓人難以呼吸。

夜,不見星辰,如一個黑洞吸噬著魂魄。

櫻瞳思慮了很久,才勉強扯出笑容,端著飯菜走了進去,看到拓跋宏一手握著馮潤,一手為她擦拭額角的汗水,櫻瞳的心壓抑地難受。

“阿宏,休息一下,先用飯吧。”

“瞳兒,我明明待她不好,她患了重病,祖母遣她出宮,我也沒有阻攔,如今,她卻為了我以身犯險,若她有事,這份情,我要怎麽還?”

拓跋宏,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無情,但我偏偏愛上了你。櫻瞳的心在滴著血珠,撕裂的傷口,一顆心千瘡百孔。

櫻瞳看著一片漆黑的山林,找不到方向,再沒有一盞為她指路的流螢燈火。

拓跋羽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註視著她,內心只有一句永遠都說不口的話。清兒,若你回頭,我一直都在。

這夜,拓跋宏守在馮潤身邊,徹夜未眠,櫻瞳抱著他的衣衫,睜著眼,沒有半分睡意。

陽春三月,馮潤大病愈,因救帝有恩,拓跋宏將其接回皇宮,封左昭儀,地位僅次於皇後,賜珠寶布匹,居蓮心殿。

“蓮心。”

“娘娘,您莫傷心,陛下只是感念馮昭儀救駕有功,才對她另眼相待。”

“梨香,他有多久沒來了?”梨香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怎麽去回答。

春風吹來柳絮,如片片雪花,潔白的絨隨風飄蕩,景色轉變,秋意漸濃。

拓跋宏親政後,事必躬親,日理萬機,不辭辛勞,勤於為政,後宮之事交予馮貴人打理,令馮昭儀在旁協助。

後妃皆晨起到雪音殿請安,後宮皆知櫻瞳是太後留下遺旨欽定的皇後,雖未掌鳳印,但形同皇後,就算有什麽嫉妒之意也紛紛用笑顏掩蓋,唯獨馮潤,姍姍來遲,卻絲毫沒有恭敬之意。

“妹妹,姐姐來晚了,請妹妹恕罪,昨夜陛下宿在姐姐這裏,身子乏累,那些婢仆又不懂事,哪能陛下說不用叫醒,就不叫了,害得姐姐來得這般晚,妹妹放心,回去,定好好懲治他們一番。”馮潤一身絳紅色衣衫,頭戴牡丹花髻,鎏金步搖,面上桃花妝,媚態橫生。

“妹妹小小一個貴人,勞煩各位姐姐來此請安已是失禮,妹妹在此向各位姐姐賠禮。”櫻瞳斂起小腹湧起的酸意,略帶歉意半行一禮,櫻瞳如此,倒叫一群宮妃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快快請起,娘娘早已是欽定皇後之選,我等如何能擔娘娘如此大禮,若傳出去,豈不叫天下人笑話。”高照容虛扶起櫻瞳,話語中似有意抨擊馮潤。

“是啊,娘娘快快請起。”後妃都點頭應和。

“多謝各位姐姐厚愛,馮昭儀如今是眾位姐姐中位分最高,陛下又令我二人協理後宮,妹妹年歲小,實難擔此重任,馮昭儀深的陛下寵愛,妹妹怎可勞馮昭儀千裏迢迢趕來請安,若是累著馮昭儀,真真是妹妹的罪過,日後各位姐姐還是去馮昭儀宮中晨昏定省,這樣妹妹才安心。”櫻瞳用帕掩面,裝出一副哀戚的模樣。

“娘娘,你我本是姐妹,蒙陛下厚愛,共同治理後宮,當為陛下解後顧之憂才是,今日之事是臣妾的不是,臣妾自當回去自省,忘娘娘不計前嫌,原諒臣妾之過錯。”馮潤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垂下眼眸,屈身半跪。

“起來吧。”櫻瞳見差不多也無意再打擊馮潤的驕傲,“今日本宮召各位前來,乃是為了秋祭之事,陛下初掌朝政,又逢文明太後大殮,陛下下旨一切從簡,望各位姐姐協助本宮操持稍後的家宴。”

“臣妾定當唯貴人娘娘馬首是瞻。”

“嗯,本宮乏了,你們都回去吧。”

“臣妾告退。”

“馮昭儀,陛下以仁孝治國,守孝期間,宮中後妃還是莫穿這般華麗,宮中口舌眾多,若流傳出去,只會為陛下途添煩擾。”後妃還未踏出門口,櫻瞳喚住馮潤,用威嚴的聲音說道。

“謝娘娘教誨,臣妾告退。”尖利的指甲嵌入掌心,面上依然是一派恭敬。

“娘娘,喝口茶吧。”等後妃都退出,梨香奉上一杯香茶。

“多謝,梨香,我覺得,剛才的自己是那樣陌生。”淺飲一口,卻有些苦澀。

“奴婢倒覺娘娘這樣很好,若不是剛才有這麽多人,奴婢都要為娘娘拍手叫絕,娘娘,你一番話說得馮昭儀啞口無言,與其隱忍,倒不如迎頭痛擊,叫她不敢在娘娘頭上動土。”

“與其隱忍,倒不如迎頭痛擊,馮潤,你究竟是誰?”櫻瞳喃喃自語,若有所思。

那日回宮後不久,在馮潤修行的清涼寺後山發現一具女屍,只剩血肉,包裹在外的皮整張都不見,似乎是被人生生剝去,拓跋羽在平城查詢,並無失蹤者家人前來報案,那具屍體當夜在義莊消失,沒留下一點痕跡,拓跋羽覺有異,便悄悄送了封密信告知櫻瞳。

秋祭,宮中只是鳴鼓樂,拓跋宏率眾臣拜祭五帝,祈願上天賜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夜,宮中家宴,只有拓跋宏親族參與,櫻瞳與拓跋宏並肩而坐,馮潤坐在拓跋宏右下首。

“咳咳。”櫻瞳端起一杯酒淺飲一口,辛辣的液體滾入喉嚨,不由讓她咳出了聲。

“瞳兒,你不善飲酒,不許再喝。”拓跋宏一把奪過她的酒杯,就著她喝過的地方一口飲盡,話語霸道中透著些許關懷。

“見你喝得這般沈醉,我也想嘗嘗。”櫻瞳已經許久沒與拓跋宏這般親密地相處,淺笑透出脈脈溫情。

“你若想喝,稍後我讓人給你送桃花釀,不容易醉。”拓跋宏親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阿宏…”櫻瞳還想說什麽,被馮潤一聲嬌嗔打斷。

“陛下,你只顧關心妹妹,都不理會妙蓮,妙蓮可不依。”馮潤嘟著唇,扭著腰肢一個踉蹌撲倒在拓跋宏懷中。

“好好好,就罰朕飲三杯。”拓跋宏大手一攬,挑逗地在馮潤腰間摩挲,馮潤輕嚀一聲,巧笑用指尖在拓跋宏胸膛上畫圈,櫻瞳微微偏過身,心頭泛起一陣陣刺痛,忽看到拓跋羽正看著他,用口型說了句話便走了出去。

“陛下,臣妾不勝酒力,可否先行告退。”

“好,若是不適,就喚醫侍,我稍後再去看你。”拓跋宏皺起好看的眉,一雙墨瞳透出涓涓擔憂。

“嗯,多謝陛下。”櫻瞳心中一暖,看來他還是在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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