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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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慢悠悠行走在街上,赤紅的宮墻越來越遠。

搖搖晃晃的馬車,讓櫻瞳昏昏欲睡,上眼皮不住地與下眼皮打架,拓跋宏從書中擡眼看去,櫻瞳如一只慵懶的小貓,唇角微揚,伸出手,將她的頭輕靠肩上,大手環住她的腰肢,一手捧著書,馬車內燃著裊裊檀香,耳邊只聽綿長的呼吸交織著,寧靜又安心。

“哐當”馬車一震,櫻瞳從睡夢中驚來,覺背脊傳來的溫熱,微微擡頭看去,光潔的下巴,壞壞又溫柔的笑,一雙黑瞳定定望著她,櫻瞳蹭一下逃離那懷抱,慌忙整理自己的衣衫。

“清兒如此,莫不是當我是那些登徒子不成?我只是見你昏睡,怕你撞傷頭才如此,並未做什麽非分之想。”拓跋宏看著她的動作,有些黯然又委屈。

“臣妾只是有些不習慣,無心之失,望陛下莫怪。”

“清兒,若無人,我們之間能否不這般疏離,你可喚我阿宏。”拓跋宏眼中燃起瑩瑩期許。

“我們這是要去哪?”櫻瞳別過頭,掀起布簾,轉移話題。

“寒山寺,我母妃的牌位供奉在那。”拓跋宏看著她姣好的側影,心下一沈,失落不已。

櫻瞳不是沒有看到拓跋宏眼中的灰暗,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回應,潛意識不想給他任何希望,但看到他難過,心頭又難以遏制地疼。

馬車行走在山路上,車內再無人說話,櫻瞳靜靜看著窗外移動的風景,拓跋宏看著手中的書,卻再未翻過一頁,明明近在咫尺,仿若隔著天涯。

“籲”“公子,前頭石階馬車無法上去。”

“好,清兒,我們下車吧。”拓跋宏揭開布簾,跳下馬車,伸出手,櫻瞳微微一楞,看到他那雙漆黑的瞳,纖纖柔夷放在大手掌心,握著他的手,下了馬車,卻再也抽不回手,拓跋宏的手如鐵箍般,十指緊扣,不容她有半分逃離。

“你在此處等候。”

“是,公子。”

拓跋宏目光悠遠又哀愁看著長長的石階,櫻瞳站在他身側,被他的殤感染,心如堵了一團棉絮,十分難受。

“走吧。”拓跋宏牽起櫻瞳的手,一步步走上石階,只有櫻瞳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微顫。

許是在宮中嬌養許久,走到一半,櫻瞳背上香汗淋漓,雙頰微紅。

“清兒,若是累了,我背你可好?”

“我不累,很快就到了。”

“嗯,那我們走吧。”拓跋宏不再堅持,卻放緩了腳步。

巍峨的寺廟臥於群山環抱間,空靈的鐘聲回蕩在山間。

“阿彌陀佛,貧尼見過兩位施主,兩位施主一路辛勞,不如隨貧尼先去廂房歇息片刻?”穿著灰衣的師太已經站在門口等待,見他們前來,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多謝師太,師太可否先安排吾妻先行休息,我想先拜祭亡母。”拓跋宏恭敬回了一禮。

“陛,阿宏,我跟你一起去祭奠母親。”櫻瞳回握拓跋宏的手,給予他些許力量。

“好,請師太帶路。”拓跋宏看著她,露出一絲笑容。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孝心可嘉,請隨貧尼前來。”

師太平和地在前帶路,越來越靠近庵堂,櫻瞳越來越覺拓跋宏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她只能緊緊握著他的手。

“施主,令堂就供奉在此處,兩位施主請自便,阿彌陀佛。”師太說完便離去。

拓跋宏站在庵堂外,良久,遲遲沒有邁出腳步。

“阿宏。”櫻瞳輕聲喚他。

“清兒,我這麽久都不曾來見過她,她是否會怪我?”

“阿宏,這世間不會有母親怨怪自己的孩子。”櫻瞳想起曾經自己也依偎在母親懷中撒嬌,可是後來,母親被捉妖師收去,櫻瞳再未感受到那樣的溫暖。

“我們進去吧。”

“嗯。”

小小的庵堂打掃得一塵不染,供桌上擺放著貢品,裊裊輕煙間,一個大紅底祥雲環繞牌位靜靜立在中間,墨色的字書“佛光註照植福善信李氏之祿位”。

拓跋宏松開櫻瞳的手,顫抖的手伸向牌位上的字,始終不敢觸及。

櫻瞳上前,點燃一根檀香交到拓跋宏手中。

“母妃,宏兒來晚了。”拓跋宏將香插入香爐中,噗通一聲跪在蒲團上,沙啞著聲音,淚從眼眶中滑落。

櫻瞳從未見過這般怯弱的拓跋宏,半跪在他身邊,輕輕安撫他的脊背。

“清兒,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只記得她做的雲合糕的味道,自她過世,我再也沒嘗過記憶中的味道,我母妃是漢人,她隨家人顛沛流離才來到平城,後來宮中大選,母妃為不連累家人,入宮只做一名小小的青衣,她等待多年,甚至連父皇的面都未曾見過,後來父皇一時興起在禦花園邂逅采荷的母妃,再後來有了我,她本以為可以一直幸福快樂下去,可父皇年少氣盛,身邊越來越多美貌的女子,漸漸忘了母妃。”拓跋宏臉上殘留著淚痕,望著牌位上的字,一點點陷入沈重的回憶。

“母妃九死一生才將我生下,祖母將我要去,親自撫養,母妃只能乘祖母不在時遠遠看我,給我偷偷送糕點,後來我被立為太子,本以為可以將母妃接來,卻換來她的死訊,那時我才知道,子貴母死,是我害死了她,若能換回她,我寧可不要什麽太子之位。”

“阿宏,往事已矣,逝者已逝,你母妃若在,也不願見你如此。”

“清兒,我很想她,我真的很想她。”拓跋宏抱住櫻瞳的腰肢,將頭埋在她懷中,哀慟落下一滴滴炙熱的淚水。

“沒事了,都過去了,你還有我在。”櫻瞳心一陣抽疼,如幼時母親一般拍著拓跋宏的背,輕柔的話語,連她都不曾察覺,原來自己是這般在意。

櫻瞳抱著拓跋宏,哼著小調,懷中拓跋宏閉著雙眸,發出一聲淺淺的嚶嚀,櫻瞳低下頭,輕輕撫平他皺起的眉,含著笑繼續哼著歌。

“唔。”拓跋宏睜開眼,便看到櫻瞳的睡顏,微翹的睫毛,紅潤的唇,拓跋宏青澀的在那紅唇上落下輕輕一吻,看到櫻瞳睫毛微動,心突突跳動,立刻閉上眼,裝作熟睡的樣子。

櫻瞳睜開眼,拓跋宏依然沈睡,只是那臉頰有些紅,她眉頭微皺,微涼的手指觸上,那溫度有些燙手。

“拓跋宏,你快醒醒,你沒事吧?”

“唔,清,清兒,我沒事,啊,抱歉。”拓跋宏裝作如夢初醒,看到兩人之間有些暧昧的距離,慌忙起身,像個無措的孩子。

“沒事就好。”櫻瞳松了口氣,起身時,雙腳襲來陣陣酥麻的感覺,身子一晃,落入寬厚的胸膛內,側目看那人,四目相交,眼中傾瀉的柔情與關切都敲擊著她的心房。

“清兒。”拓跋宏湊近那如玉的容顏,視線落在那紅唇上,一點點縮短距離,櫻瞳看著他,如被蠱惑般,慢慢閉上了眼。

“咳咳,兩位施主,貧尼奉師父之命,請兩位去飯堂用齋。”小尼姑撇過頭,臉頰通紅。

驚擾了兩人,櫻瞳睜開眼快速推開拓跋宏,手為扇,涼風都無法吹熄臉上的灼熱。

“咳咳,多謝師太。”

“沿著那條路一直都便可到飯堂。”小尼姑指了指路,捂著紅透的臉逃也似的逃走。

“清兒,我們走吧。”拓跋宏一臉正經,好似剛才的事從未發生,揚著笑牽起櫻瞳的手。

“都怪你。”櫻瞳甩開他的手怒視,狠狠踩了他一腳,氣呼呼地跑了出去。

“唔,清兒,等等我。”拓跋宏含笑跳著腳追去。

一陣風從窗吹來,吹倒了立著的牌位,跌落在地。

櫻瞳將飯菜當作是眼前嬉笑的人,塞入口中,發洩般咀嚼,拓跋宏則無視她殺人的眼神,笑著給她添菜。

“咯。”櫻瞳吃完,打了個飽嗝,看到拓跋宏笑若春風的臉,紅著臉頰,微微低下頭。

“清兒,來,擦擦嘴。”拓跋宏拿著巾布,一手捧起櫻瞳的臉,一手溫柔地擦拭她的唇。

拓跋宏如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一般,一點點,慢慢地,絲毫沒有焦急。

“還沒好嗎?”櫻瞳有些煩悶,尤其是對上拓跋宏那雙眼。

“好了,我的清兒真美。”

“拓跋宏!我要回去了,唔,好痛。”櫻瞳氣鼓著兩腮起身卻撞到了桌角,扭曲著臉倒吸一口涼氣。

“清兒,撞哪了?讓我看看。”

“不用你管!”櫻瞳躲開拓跋宏的觸碰,如風般跑了出去。

“清兒,別亂跑。”

“該死的拓跋宏,就知道欺負我。”櫻瞳沿著石階走下山,將地上的樹葉當作是他,狠狠碾壓。

“清兒,你在哪?”身後傳來一聲聲焦急的呼喚,櫻瞳眼珠滴溜一轉,調皮一笑,躲進山路邊的樹叢間,隱去身形。

“清兒,清兒,你出來,別嚇我。”拓跋宏四處尋找,就是沒有找到伊人的身影,心如被剜去一塊,空落落泛著疼。

“叫你再欺負我。”櫻瞳看著他臉上的急色,有些得意,再看到他眼中的擔憂和失落,心下不忍,正欲出去時,山林間簌簌發出聲響,幾道黑影憑空出現,將拓跋宏圍困在中間。

“誰派你們來的?”拓跋宏已經看到樹叢間一抹淡藍色,暗暗示意櫻瞳不要出來,面色冷峻與四個黑衣人對峙。

“閻王。”黑衣人紛紛拔出劍刺向拓跋宏,拓跋宏手中未有兵器,又怕他們發現櫻瞳,只能閃著身躲避,將他們引往其他地方,幾次都要被刺中要害,衣衫被刺破,嫣紅的血暈染了一身白袍。

櫻瞳見此,心中大急,拓跋宏卻還遞給她安心的眼神。

“拓跋宏!小心!”一支箭如旋飛向拓跋宏的心口,櫻瞳只覺心臟瑟縮,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上心頭,再不顧,沖了出去。

“唔。”拓跋宏側身一躲,箭羽微微一偏,沒入拓跋宏的胸口,悶哼一聲,一個黑衣人見狀揮出一掌,將拓跋宏擊落山崖。

“拓跋宏!”櫻瞳跑到山崖邊,層層疊疊的樹交錯,就是看不見拓跋宏的身影,櫻瞳轉過身,冷冷看著在場的黑衣人,如地獄嗜血的修羅。

“是你們害死他,我要你們償命。”赤紅的瞳,飛舞的墨發染成銀白,掌心生出一把散發著冷氣的骨劍。

“這,她,她是妖怪。”黑衣人驚恐看著櫻瞳,想要逃已經來不及,骨劍無情地刺穿了他們的胸膛,鮮血噴灑在裙裾上,潑成點點紅梅,櫻瞳卻如瘋魔般,只知道揮舞著骨劍,心已經痛得麻木。

四具屍體已經被割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櫻瞳仿若未覺,還在一遍遍揮舞著劍,噗通半跪在地,噴出一口鮮血。

“拓跋宏。”山林間回蕩著撕心裂肺的吼叫,藍色的衣角隨風,如斷線的風箏飄落山崖。

林間樹影微動,一抹黑衣消失在樹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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