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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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到處都是刺目的紅，阿醜茫然地立在一片紅綢間，她想尋找那個濁清世而立的身影，卻發現他的身邊已經有了一位可以陪伴左右的女子，他牽著女子的手漸漸遠去，天地間，又只剩下阿醜一人，孤獨而空洞。
“啊。”夢中驚醒，阿醜發現額間皆是汗水。
“阿檬，發生何事？”沖進門的竟是只著裏衣的扶蘇，滿眼焦急。
“公子，無事，只是夢魘。”
“那便好，若有事喚我便可，我一直都在。”扶蘇松了口氣。
“公子，扶蘇，你會丟下我嗎？”阿醜望著關上的房門輕聲問道。
“不會，哪怕下一世，我也會牽著你。”門外，扶蘇身形一頓，似自語。
五月初七，吉日，宜嫁娶。
公子扶蘇一身紅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卻未達眼底。
阿醜坐在屋頂上，望著滿殿的紅，指尖撫摸著人偶的輪廓，本是清晰的臉頰，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醜丫頭，下來。”胡亥立在屋檐下，高興地沖著阿醜喊道。
阿醜無魂地看了他一眼，依然望著不遠處的地方，那裏有那位清潤公子。
“醜丫頭，你屢次三番違抗本殿下的命令，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胡亥爬上屋頂，揪住阿醜的墨發，咬牙切齒喊道。
“是。”一滴滴淚紛揚落下，擊碎了張完好的容顏。
“哎，醜丫頭，你別哭啊，別哭，吾沒用力啊，應該不會疼。”胡亥手忙腳亂地用衣袖胡亂擦去阿醜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嗚嗚。”像是找到了發洩的出口，阿醜撲入胡亥的胸口，淚水再也止不住。
“醜，阿檬，別哭，我在。”胡亥慌了神，伸手輕撫阿醜如綢緞般的墨發。
“為什麽我只是阿醜，他卻是天人。”阿醜含糊地念道。
“你說什麽？別哭了，本殿下的衣服都要被你毀了。”
“嗚嗚，大，大不了，賠你，小氣鬼。”阿醜起身，擦去臉上的淚水，紅著眼眶賭氣地瞪著胡亥。
“賠吾？走。”
“去哪？你不是想賠嗎？那就陪我吧。”胡亥大咧咧一笑，抱起阿醜的腰肢，跳下屋頂。
“啊。”阿醜一聲輕叫，兩人已然落地，原來胡亥也會武，自己竟不曾在意。
“呵呵，醜丫頭莫不是嚇怕了，不肯松手。”
“誰怕，你既會武，為何要爬梯？”阿醜臉一紅，松開手，推開胡亥，胡亥明明是踩著梯子爬上屋頂。
“本殿下樂意。”胡亥臉上飛過一片紅，挺起胸膛說道。
“你說去哪？”
“跟我走便知。”胡亥牽起阿醜的手，阿醜看著交握的雙手，第一次沒有抽離。
酒窖，胡亥竟帶著阿醜去了酒窖，酒香在昏暗的燭火下散發沈醉的香。
“怎麽樣，這可是全鹹陽最大的酒窖，想喝什麽酒都有。”胡亥自豪地看著阿醜。
“你想灌醉我？”
“酒後吐真言，本殿下想知道你心裏是不是會罵本殿下。”
“無聊，咳咳。”阿醜撇了他一眼，隨手拿起一缸酒壇，拍開封泥，仰頭灌下一口，火辣的液體流過喉嚨，阿醜嗆出了淚。
“有你這般喝的嗎？不許喝了。”看著阿醜的樣子，胡亥有些擔憂，想搶阿醜的酒壇，卻被她側身一躲。
“殿下既帶我來此，便要準備好鹹陽宮今後再無酒可飲。”
“阿檬，吾陪你。”不知是不是阿醜眼中的疼，刺中胡亥的心，胡亥順手撈起一壇酒，學著阿醜的樣子灌下。
“咕咚。”阿醜舉起酒壇往口中灌，淚水混著酒水從嘴角流下。
不知喝了多久，阿醜只知眼前已經開始迷糊，腳邊躺著不少酒壇，她靠在胡亥肩頭，臉上停留著幹涸的痕跡。
“醜丫頭，你是不是醉了？”胡亥臉上也一片紅潤，帶著酒氣說言道。
“誰說我醉了，我清醒的很。”阿醜咻得起身，搖搖晃晃地說道。
“小心些，身子都不穩了，還說不是醉？”胡亥扶住阿醜輕笑。
“我沒醉，我知道，你是胡亥，今日是公子扶蘇大喜之日，扶蘇，扶蘇，他娶夫人了，嬴政言今日良辰吉日，公子已及冠，便要他娶一個不愛的女子，他奪了別人的家，卻連心也不肯放過。”阿醜眼角落下一行行淚，痛徹心扉。
“扶蘇！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他！”胡亥揪著阿醜的胳膊，指尖嵌入皮肉，像瘋了一樣質問道。
“好痛，扶蘇，扶蘇，我是那麽喜歡你，而你卻那麽觸不可及。”面前那張暴怒的臉模糊不清，阿醜啞然一笑，失了心。
“扶蘇！沂檬，本殿下命令你不許你喜歡他，永遠都不許。”胡亥不停搖著阿醜的肩膀。
“唔，嘔。”阿醜鼓起腮幫子，抑制不住吐了出來，胡亥向後一跳，鞋上還是沾上了。
“呵呵，真好笑。”阿醜指著胡亥，咯咯直笑，身子向後倒去，落在一個寬厚的胸膛上。
“阿檬，不要再想他了，讓我陪在你身邊好嗎？”懷中的醉貓已經閉上了眼眸，終是沒有得到答案，但已然不重要。
宿醉醒來，頭刺得生疼，阿醜睜開眼，卻發覺身在陌生的地方，腦海一片混沌。
“姑娘，您醒了。”侍女見阿醜已醒，驚喜的說道。
“這是哪？”
“是泰和殿。”
“泰和殿，是胡亥的寢殿。”
“正是，昨夜殿下將你抱回。”侍女雖不喜阿醜話中對胡亥的不敬，但因胡亥對她的重視，未出言提醒。
“現在什麽時辰。”
“已是辰時三刻，姑娘未醒，奴也不好打攪，殿下吩咐姑娘醒來喝下此湯。”
“不必，奴也只是侍女。”阿醜推開侍女的碗，翻身下床便要走。
“姑娘，你不能走。”侍女一時情急，抱住了阿醜的右腿。
“這是作甚？”阿醜不悅盯著那侍女。
“殿下吩咐，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姑娘離開泰和殿，姑娘若是走了，那奴，奴也只能以死謝罪。”
“你放開，胡亥不會對你如何。”阿醜此話說得很沒有底氣，腦海中閃現那個暴虐的男子，她很不確定。
“姑娘，奴求你，只要等到殿下回來便可。”
“他何時回來？”
“皇上召殿下去，不知何時歸，應不會很久。”
“那好，我且等等。”
“嗯，多謝姑娘，姑娘，還是先飲下此湯，可以解酒。”
“多謝，你先下去吧。”
“奴告退。”侍女開懷一笑攬上門，卻落下了鎖，阿醜嗤笑，一口飲盡碗中的湯，很苦。
阿醜躺在柔軟的錦被間，眼瞼一睜一閉，迷糊間進入了睡夢，是誰在耳邊言語，卻看不清模樣。
“醜丫頭，你這般醜，怎配與我們玩耍，哈哈。”
“滾吧，醜丫頭。”
“我不醜，我不是醜丫頭。”
“阿弦，乖，你當然不是醜丫頭，你是娘親最寶貝的女兒。”
“娘親，為什麽，你這麽美，我卻這麽醜，為什麽你不給我一副美貌的容顏，我恨你。”
“阿弦。”婦人捂住唇，落下淚。
“嗚嗚，為什麽，我這麽醜，這麽醜。”石塊落入湖中，打碎了一池寧靜。
“丫頭，你想擁有世上最美的容顏嗎？”湖中匯聚一團飄忽的黑霧。
“你是誰？”
“我便是你心中的欲望。”
“最美的容顏，我真的會有嗎？”摸上凹凸的面頰，喃喃道。
“呵呵，只要你願，傾倒眾生。”
“好，我願。”
“如你所願。”
疼，窒息般的疼，撕裂著心房。
“唔。”阿醜睜開眼，夢中的疼還停在心房隱隱作痛。
“誰準你們鎖著她了！還不開門！”一聲暴嚇，西索傳來開鎖聲。
“醜丫頭，你醒了。”胡亥三步並一步走到床邊，臉上赫然有一道五爪印。
“你怎麽？”阿醜擡起手，想撫胡亥紅潤的印記，卻被他躲開。
“不小心撞的，不疼，嘶。”胡亥啟唇一笑，卻牽扯了面上的傷痕，呲牙咧嘴很是滑稽。
“撲哧。”
“笑了便好，阿檬，昨日，你真讓我心疼。”阿醜收起笑容，慌亂地躲開胡亥的註視，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說過，可惜，再無法靠近。
“醜丫頭這下你逃不掉了，醜丫頭，父皇已應下，皇兄也同意了，你以後就要在泰和殿伺候本殿下。”胡亥眼中一黯，很快恢覆神色，興奮地說著話。
“什麽，我是扶蘇的侍女。”阿醜驚呼看著胡亥，想看到一絲玩笑。
“沂檬，你給吾記住，從今天開始，你便是本殿下的侍女，你的眼中也只準有本殿下一人。”阿醜的樣子，讓胡亥心中升起一團怒火，憶起她昨日說的話，狠狠瞪著阿醜的眼強勢地宣布。
“殿下，你可以限制我的眼，卻不能禁錮我的心。”
“沂檬，早晚有一天，吾會攻破你的心。”
“我不會給你機會。”阿醜絕情地回答。
“沂檬，吾真想刨開你的心，看看是什麽樣子。”指尖抵在阿醜的心房，氣息噴在臉上，漸生涼意。
阿醜不甘示弱，與胡亥對視，最終還是胡亥妥協。
“來人，把她洗幹凈。”胡亥拂袖而去。
阿醜埋在一池溫湯內，溫熱的水從鼻尖溢入，很酸，酸地阿醜落下了淚，她也不知是淚還是水。
“嘩啦”晶瑩的露珠沾在如玉的容顏上，嬌艷的唇比那湯中的玫瑰還動人。
“扶蘇，你真的不要我了嗎？”無人可以回答。
阿醜換上淡粉色宮裝，淡掃蛾眉，容顏已讓人無法忽視。
胡亥奮筆疾書，聽到動靜，擡起頭，看到阿醜款款而來，一楞，筆尖上的墨滴落，暈開了一團黑墨。
“該死。”胡亥回過神，惱怒地將竹簡丟棄在旁，一旁的侍女趕緊奉上幹凈的竹簡。
“奴參見殿下。”
“嗯，過來。”胡亥專心在竹簡上書寫，一旁的侍女福了一身，看了眼阿醜，便離去。
阿醜跪坐在胡亥身邊，替他研磨，側目看去，胡亥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字，與扶蘇相伴多年，阿醜已然識得文字，若沒看錯，胡亥抄寫的應是宮規，再聯想胡亥臉上的傷，阿醜已經猜到幾分，但不願去戳破。
窗外飄進陣陣花香，阿醜不曾想過，原來與胡亥之間也可以這般安寧，仿若隔世。
一連三日，胡亥都在書房疾書，竹簡堆成滿滿一座小山。
“你聽說了沒，殿下為了那個侍女，犯了宮規，私自帶她去酒窖飲酒，惹皇上大怒。”
“是啊，我瞧著那侍女一臉狐媚相，當初她迷惑扶蘇公子不成，如今轉投殿下，連累殿下被皇上責罵，罰抄宮規五百張。”
“可不是嘛，殿下平生最厭惡習字，現如今日夜都在那書房，皇上可是下了口諭，要殿下五日內交出，否則，指不定又有什麽懲罰呢。”
阿醜站在廚房門外，駐足一會便轉身離去。
“夫人，您瞧這牡丹開得正艷，不若奴折下給夫人添妝？”
“不用，這花開得好，折了它，只會讓它失去光華。”一身華服，挽著婦人發髻，英眉凝結淡淡的愁緒。
“唉，你這侍女行色匆匆，不知曉夫人在此嗎？”侍女喚住阿醜。
“奴參見夫人。”阿醜只好走到那夫人面前，恭敬行了一禮。
“起來吧，你是泰和殿侍女？擡起頭來。”
阿醜緩緩擡起頭，那夫人看清她的面容，身子一震，美貌足矣覆國。
“早聞小叔宮中有個傾城美人，今日一見果真不同，你是否喚沂檬？”諷刺的話語尖利地穿透阿醜的耳。
“回夫人，奴正是阿檬。”那夫人看向阿醜的面有些覆雜，阿醜也打量著她，看她一身正紅，年歲不大卻一臉英氣，這才將她與扶蘇新娶的夫人聯系起來，不由心有些煩悶。
“阿檬，原來你就是，呵呵，果然動人，難怪，阿檬先前便是伺候公子扶蘇，夫君時常念叨，想來伺候小叔也得心應手。”話語中全是敵意和諷刺。
“夫人，若無事，奴先告退。”阿醜不願與王瑕再過多糾纏，只想快點離開。
“阿檬，本宮初到宮中，不了解夫君的習性，聞你陪伴夫君已有多年，你可願教授？”王瑕將阿醜臉上的焦急看在眼中，一派端莊溫和，虛心求教的樣。
“夫人，奴…”
“阿檬，你可讓我好找，喚你去取些糕點，怎這般慢，皇嫂，你怎在此，可是阿檬惹禍了？”胡亥下意識將阿醜護在身後。
“並無，阿檬善解人意，自是最好的，妾聞夫君最疼小叔，做了些糕點送予小叔品嘗，路過這花園，覺小叔殿中景色宜人，一時流連，忘了正事。”王瑕目光似有似無飄向胡亥身後的阿醜。
“是嗎？多謝嫂嫂，這侍女著實蠢笨，需吾時時指點，嫂嫂若是覺這花園景色甚好，那便多逛會，吾還有事要忙，就不打擾嫂嫂雅興。”
“妾也不煩擾小叔，夫君若是找不著妾必會擔憂，雅兒，把糕點交予阿檬。”
“是。”雅兒將食盒遞給阿醜，阿醜看到那侍女眼中的不屑。
“那吾就不送嫂嫂了。”胡亥揪起阿醜的胳膊便往前走。
“夫人，這十八殿下好生無禮。”
“不可妄言，帝之幼子必是萬千寵愛，若非如此怎小小懲戒便饒恕，只是這阿檬…”
“夫人。”雅兒見王瑕意味深長看著兩人的背影卻未明言有些疑惑。
“回去吧，夫君該下朝了。”
阿醜提著食盒跟在胡亥身後，“砰”胡亥一腳踹開書房的門，似乎很生氣。
阿醜繞過他，拿出食盒中的糕點，擺在小幾上。
“醜丫頭，你到底是蠢笨還是裝傻，那王瑕早對你有戒心，你還傻乎乎送上門。”胡亥提起阿醜的身子，瞪圓了眼睛盯著她。
“夫人未曾對奴做什麽。”
“你個傻子，那王翦戰功赫赫，教出的女兒能是一般人？別到時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應慶幸本殿下將你討來，不然你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奴多謝殿下英明神武。”阿醜施施然行了一謝禮。
“你，給我倒茶。”見阿醜如此識趣，胡亥心中的怒氣消了一半，將空杯遞到阿醜面前，阿醜輕輕一笑，為他倒了杯熱茶。
“你想燙死本殿下，笨手笨腳，本殿下怎麽就看上你這醜丫頭。”
“殿下恕罪。”阿醜臉上卻沒有半分惶恐之意。
“不喝了。”胡亥惱怒丟下茶杯，茶水濺在小幾上。
“殿下，這些糕點…”
“你想吃就都吃光，小心毒死你。”
“奴多謝殿下賞賜。”阿醜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讓胡亥滿肚的怒氣生生憋在胸口。
胡亥心煩意亂拿著竹簡，餘光看向阿醜，只見她輕咬著糕點，紅唇上沾著粉屑，靈舌輕舔，胡亥只覺心口有一團火在灼燒，口幹舌燥。
“砰”“給本殿下倒杯茶來。”胡亥面色一紅，重重丟下竹簡。
“是。”阿醜不知道胡亥心中所想，只覺他陰晴不定，甚是討厭。
胡亥灌下三杯茶，才覺心頭的燥熱散去。
“今日不用你伺候了，早點回去休息，免得說本殿下苛刻於你。”
“是，奴告退。”不用伺候，阿醜從心底有幾分歡愉，看在胡亥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覺她離開的背影像是在逃，心口又起灼燒之意，胡亥憤恨拿起茶壺直接灌下。
五月茶扉，有一種情愫在空氣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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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夢中驚醒，阿醜發現額間皆是汗水。
“阿檬，發生何事？”沖進門的竟是只著裏衣的扶蘇，滿眼焦急。
“公子，無事，只是夢魘。”
“那便好，若有事喚我便可，我一直都在。”扶蘇松了口氣。
“公子，扶蘇，你會丟下我嗎？”阿醜望著關上的房門輕聲問道。
“不會，哪怕下一世，我也會牽著你。”門外，扶蘇身形一頓，似自語。
五月初七，吉日，宜嫁娶。
公子扶蘇一身紅裝，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卻未達眼底。
阿醜坐在屋頂上，望著滿殿的紅，指尖撫摸著人偶的輪廓，本是清晰的臉頰，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醜丫頭，下來。”胡亥立在屋檐下，高興地沖著阿醜喊道。
阿醜無魂地看了他一眼，依然望著不遠處的地方，那裏有那位清潤公子。
“醜丫頭，你屢次三番違抗本殿下的命令，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胡亥爬上屋頂，揪住阿醜的墨發，咬牙切齒喊道。
“是。”一滴滴淚紛揚落下，擊碎了張完好的容顏。
“哎，醜丫頭，你別哭啊，別哭，吾沒用力啊，應該不會疼。”胡亥手忙腳亂地用衣袖胡亂擦去阿醜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嗚嗚。”像是找到了發洩的出口，阿醜撲入胡亥的胸口，淚水再也止不住。
“醜，阿檬，別哭，我在。”胡亥慌了神，伸手輕撫阿醜如綢緞般的墨發。
“為什麽我只是阿醜，他卻是天人。”阿醜含糊地念道。
“你說什麽？別哭了，本殿下的衣服都要被你毀了。”
“嗚嗚，大，大不了，賠你，小氣鬼。”阿醜起身，擦去臉上的淚水，紅著眼眶賭氣地瞪著胡亥。
“賠吾？走。”
“去哪？你不是想賠嗎？那就陪我吧。”胡亥大咧咧一笑，抱起阿醜的腰肢，跳下屋頂。
“啊。”阿醜一聲輕叫，兩人已然落地，原來胡亥也會武，自己竟不曾在意。
“呵呵，醜丫頭莫不是嚇怕了，不肯松手。”
“誰怕，你既會武，為何要爬梯？”阿醜臉一紅，松開手，推開胡亥，胡亥明明是踩著梯子爬上屋頂。
“本殿下樂意。”胡亥臉上飛過一片紅，挺起胸膛說道。
“你說去哪？”
“跟我走便知。”胡亥牽起阿醜的手，阿醜看著交握的雙手，第一次沒有抽離。
酒窖，胡亥竟帶著阿醜去了酒窖，酒香在昏暗的燭火下散發沈醉的香。
“怎麽樣，這可是全鹹陽最大的酒窖，想喝什麽酒都有。”胡亥自豪地看著阿醜。
“你想灌醉我？”
“酒後吐真言，本殿下想知道你心裏是不是會罵本殿下。”
“無聊，咳咳。”阿醜撇了他一眼，隨手拿起一缸酒壇，拍開封泥，仰頭灌下一口，火辣的液體流過喉嚨，阿醜嗆出了淚。
“有你這般喝的嗎？不許喝了。”看著阿醜的樣子，胡亥有些擔憂，想搶阿醜的酒壇，卻被她側身一躲。
“殿下既帶我來此，便要準備好鹹陽宮今後再無酒可飲。”
“阿檬，吾陪你。”不知是不是阿醜眼中的疼，刺中胡亥的心，胡亥順手撈起一壇酒，學著阿醜的樣子灌下。
“咕咚。”阿醜舉起酒壇往口中灌，淚水混著酒水從嘴角流下。
不知喝了多久，阿醜只知眼前已經開始迷糊，腳邊躺著不少酒壇，她靠在胡亥肩頭，臉上停留著幹涸的痕跡。
“醜丫頭，你是不是醉了？”胡亥臉上也一片紅潤，帶著酒氣說言道。
“誰說我醉了，我清醒的很。”阿醜咻得起身，搖搖晃晃地說道。
“小心些，身子都不穩了，還說不是醉？”胡亥扶住阿醜輕笑。
“我沒醉，我知道，你是胡亥，今日是公子扶蘇大喜之日，扶蘇，扶蘇，他娶夫人了，嬴政言今日良辰吉日，公子已及冠，便要他娶一個不愛的女子，他奪了別人的家，卻連心也不肯放過。”阿醜眼角落下一行行淚，痛徹心扉。
“扶蘇！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他！”胡亥揪著阿醜的胳膊，指尖嵌入皮肉，像瘋了一樣質問道。
“好痛，扶蘇，扶蘇，我是那麽喜歡你，而你卻那麽觸不可及。”面前那張暴怒的臉模糊不清，阿醜啞然一笑，失了心。
“扶蘇！沂檬，本殿下命令你不許你喜歡他，永遠都不許。”胡亥不停搖著阿醜的肩膀。
“唔，嘔。”阿醜鼓起腮幫子，抑制不住吐了出來，胡亥向後一跳，鞋上還是沾上了。
“呵呵，真好笑。”阿醜指著胡亥，咯咯直笑，身子向後倒去，落在一個寬厚的胸膛上。
“阿檬，不要再想他了，讓我陪在你身邊好嗎？”懷中的醉貓已經閉上了眼眸，終是沒有得到答案，但已然不重要。
宿醉醒來，頭刺得生疼，阿醜睜開眼，卻發覺身在陌生的地方，腦海一片混沌。
“姑娘，您醒了。”侍女見阿醜已醒，驚喜的說道。
“這是哪？”
“是泰和殿。”
“泰和殿，是胡亥的寢殿。”
“正是，昨夜殿下將你抱回。”侍女雖不喜阿醜話中對胡亥的不敬，但因胡亥對她的重視，未出言提醒。
“現在什麽時辰。”
“已是辰時三刻，姑娘未醒，奴也不好打攪，殿下吩咐姑娘醒來喝下此湯。”
“不必，奴也只是侍女。”阿醜推開侍女的碗，翻身下床便要走。
“姑娘，你不能走。”侍女一時情急，抱住了阿醜的右腿。
“這是作甚？”阿醜不悅盯著那侍女。
“殿下吩咐，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姑娘離開泰和殿，姑娘若是走了，那奴，奴也只能以死謝罪。”
“你放開，胡亥不會對你如何。”阿醜此話說得很沒有底氣，腦海中閃現那個暴虐的男子，她很不確定。
“姑娘，奴求你，只要等到殿下回來便可。”
“他何時回來？”
“皇上召殿下去，不知何時歸，應不會很久。”
“那好，我且等等。”
“嗯，多謝姑娘，姑娘，還是先飲下此湯，可以解酒。”
“多謝，你先下去吧。”
“奴告退。”侍女開懷一笑攬上門，卻落下了鎖，阿醜嗤笑，一口飲盡碗中的湯，很苦。
阿醜躺在柔軟的錦被間，眼瞼一睜一閉，迷糊間進入了睡夢，是誰在耳邊言語，卻看不清模樣。
“醜丫頭，你這般醜，怎配與我們玩耍，哈哈。”
“滾吧，醜丫頭。”
“我不醜，我不是醜丫頭。”
“阿弦，乖，你當然不是醜丫頭，你是娘親最寶貝的女兒。”
“娘親，為什麽，你這麽美，我卻這麽醜，為什麽你不給我一副美貌的容顏，我恨你。”
“阿弦。”婦人捂住唇，落下淚。
“嗚嗚，為什麽，我這麽醜，這麽醜。”石塊落入湖中，打碎了一池寧靜。
“丫頭，你想擁有世上最美的容顏嗎？”湖中匯聚一團飄忽的黑霧。
“你是誰？”
“我便是你心中的欲望。”
“最美的容顏，我真的會有嗎？”摸上凹凸的面頰，喃喃道。
“呵呵，只要你願，傾倒眾生。”
“好，我願。”
“如你所願。”
疼，窒息般的疼，撕裂著心房。
“唔。”阿醜睜開眼，夢中的疼還停在心房隱隱作痛。
“誰準你們鎖著她了！還不開門！”一聲暴嚇，西索傳來開鎖聲。
“醜丫頭，你醒了。”胡亥三步並一步走到床邊，臉上赫然有一道五爪印。
“你怎麽？”阿醜擡起手，想撫胡亥紅潤的印記，卻被他躲開。
“不小心撞的，不疼，嘶。”胡亥啟唇一笑，卻牽扯了面上的傷痕，呲牙咧嘴很是滑稽。
“撲哧。”
“笑了便好，阿檬，昨日，你真讓我心疼。”阿醜收起笑容，慌亂地躲開胡亥的註視，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說過，可惜，再無法靠近。
“醜丫頭這下你逃不掉了，醜丫頭，父皇已應下，皇兄也同意了，你以後就要在泰和殿伺候本殿下。”胡亥眼中一黯，很快恢覆神色，興奮地說著話。
“什麽，我是扶蘇的侍女。”阿醜驚呼看著胡亥，想看到一絲玩笑。
“沂檬，你給吾記住，從今天開始，你便是本殿下的侍女，你的眼中也只準有本殿下一人。”阿醜的樣子，讓胡亥心中升起一團怒火，憶起她昨日說的話，狠狠瞪著阿醜的眼強勢地宣布。
“殿下，你可以限制我的眼，卻不能禁錮我的心。”
“沂檬，早晚有一天，吾會攻破你的心。”
“我不會給你機會。”阿醜絕情地回答。
“沂檬，吾真想刨開你的心，看看是什麽樣子。”指尖抵在阿醜的心房，氣息噴在臉上，漸生涼意。
阿醜不甘示弱，與胡亥對視，最終還是胡亥妥協。
“來人，把她洗幹凈。”胡亥拂袖而去。
阿醜埋在一池溫湯內，溫熱的水從鼻尖溢入，很酸，酸地阿醜落下了淚，她也不知是淚還是水。
“嘩啦”晶瑩的露珠沾在如玉的容顏上，嬌艷的唇比那湯中的玫瑰還動人。
“扶蘇，你真的不要我了嗎？”無人可以回答。
阿醜換上淡粉色宮裝，淡掃蛾眉，容顏已讓人無法忽視。
胡亥奮筆疾書，聽到動靜，擡起頭，看到阿醜款款而來，一楞，筆尖上的墨滴落，暈開了一團黑墨。
“該死。”胡亥回過神，惱怒地將竹簡丟棄在旁，一旁的侍女趕緊奉上幹凈的竹簡。
“奴參見殿下。”
“嗯，過來。”胡亥專心在竹簡上書寫，一旁的侍女福了一身，看了眼阿醜，便離去。
阿醜跪坐在胡亥身邊，替他研磨，側目看去，胡亥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字，與扶蘇相伴多年，阿醜已然識得文字，若沒看錯，胡亥抄寫的應是宮規，再聯想胡亥臉上的傷，阿醜已經猜到幾分，但不願去戳破。
窗外飄進陣陣花香，阿醜不曾想過，原來與胡亥之間也可以這般安寧，仿若隔世。
一連三日，胡亥都在書房疾書，竹簡堆成滿滿一座小山。
“你聽說了沒，殿下為了那個侍女，犯了宮規，私自帶她去酒窖飲酒，惹皇上大怒。”
“是啊，我瞧著那侍女一臉狐媚相，當初她迷惑扶蘇公子不成，如今轉投殿下，連累殿下被皇上責罵，罰抄宮規五百張。”
“可不是嘛，殿下平生最厭惡習字，現如今日夜都在那書房，皇上可是下了口諭，要殿下五日內交出，否則，指不定又有什麽懲罰呢。”
阿醜站在廚房門外，駐足一會便轉身離去。
“夫人，您瞧這牡丹開得正艷，不若奴折下給夫人添妝？”
“不用，這花開得好，折了它，只會讓它失去光華。”一身華服，挽著婦人發髻，英眉凝結淡淡的愁緒。
“唉，你這侍女行色匆匆，不知曉夫人在此嗎？”侍女喚住阿醜。
“奴參見夫人。”阿醜只好走到那夫人面前，恭敬行了一禮。
“起來吧，你是泰和殿侍女？擡起頭來。”
阿醜緩緩擡起頭，那夫人看清她的面容，身子一震，美貌足矣覆國。
“早聞小叔宮中有個傾城美人，今日一見果真不同，你是否喚沂檬？”諷刺的話語尖利地穿透阿醜的耳。
“回夫人，奴正是阿檬。”那夫人看向阿醜的面有些覆雜，阿醜也打量著她，看她一身正紅，年歲不大卻一臉英氣，這才將她與扶蘇新娶的夫人聯系起來，不由心有些煩悶。
“阿檬，原來你就是，呵呵，果然動人，難怪，阿檬先前便是伺候公子扶蘇，夫君時常念叨，想來伺候小叔也得心應手。”話語中全是敵意和諷刺。
“夫人，若無事，奴先告退。”阿醜不願與王瑕再過多糾纏，只想快點離開。
“阿檬，本宮初到宮中，不了解夫君的習性，聞你陪伴夫君已有多年，你可願教授？”王瑕將阿醜臉上的焦急看在眼中，一派端莊溫和，虛心求教的樣。
“夫人，奴…”
“阿檬，你可讓我好找，喚你去取些糕點，怎這般慢，皇嫂，你怎在此，可是阿檬惹禍了？”胡亥下意識將阿醜護在身後。
“並無，阿檬善解人意，自是最好的，妾聞夫君最疼小叔，做了些糕點送予小叔品嘗，路過這花園，覺小叔殿中景色宜人，一時流連，忘了正事。”王瑕目光似有似無飄向胡亥身後的阿醜。
“是嗎？多謝嫂嫂，這侍女著實蠢笨，需吾時時指點，嫂嫂若是覺這花園景色甚好，那便多逛會，吾還有事要忙，就不打擾嫂嫂雅興。”
“妾也不煩擾小叔，夫君若是找不著妾必會擔憂，雅兒，把糕點交予阿檬。”
“是。”雅兒將食盒遞給阿醜，阿醜看到那侍女眼中的不屑。
“那吾就不送嫂嫂了。”胡亥揪起阿醜的胳膊便往前走。
“夫人，這十八殿下好生無禮。”
“不可妄言，帝之幼子必是萬千寵愛，若非如此怎小小懲戒便饒恕，只是這阿檬…”
“夫人。”雅兒見王瑕意味深長看著兩人的背影卻未明言有些疑惑。
“回去吧，夫君該下朝了。”
阿醜提著食盒跟在胡亥身後，“砰”胡亥一腳踹開書房的門，似乎很生氣。
阿醜繞過他，拿出食盒中的糕點，擺在小幾上。
“醜丫頭，你到底是蠢笨還是裝傻，那王瑕早對你有戒心，你還傻乎乎送上門。”胡亥提起阿醜的身子，瞪圓了眼睛盯著她。
“夫人未曾對奴做什麽。”
“你個傻子，那王翦戰功赫赫，教出的女兒能是一般人？別到時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應慶幸本殿下將你討來，不然你的日子恐怕不好過。”
“奴多謝殿下英明神武。”阿醜施施然行了一謝禮。
“你，給我倒茶。”見阿醜如此識趣，胡亥心中的怒氣消了一半，將空杯遞到阿醜面前，阿醜輕輕一笑，為他倒了杯熱茶。
“你想燙死本殿下，笨手笨腳，本殿下怎麽就看上你這醜丫頭。”
“殿下恕罪。”阿醜臉上卻沒有半分惶恐之意。
“不喝了。”胡亥惱怒丟下茶杯，茶水濺在小幾上。
“殿下，這些糕點…”
“你想吃就都吃光，小心毒死你。”
“奴多謝殿下賞賜。”阿醜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讓胡亥滿肚的怒氣生生憋在胸口。
胡亥心煩意亂拿著竹簡，餘光看向阿醜，只見她輕咬著糕點，紅唇上沾著粉屑，靈舌輕舔，胡亥只覺心口有一團火在灼燒，口幹舌燥。
“砰”“給本殿下倒杯茶來。”胡亥面色一紅，重重丟下竹簡。
“是。”阿醜不知道胡亥心中所想，只覺他陰晴不定，甚是討厭。
胡亥灌下三杯茶，才覺心頭的燥熱散去。
“今日不用你伺候了，早點回去休息，免得說本殿下苛刻於你。”
“是，奴告退。”不用伺候，阿醜從心底有幾分歡愉，看在胡亥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只覺她離開的背影像是在逃，心口又起灼燒之意，胡亥憤恨拿起茶壺直接灌下。
五月茶扉，有一種情愫在空氣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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