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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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煙裊裊,鳥語輕歌,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花香,山石間,潺潺的瀑布一傾而下,升騰起如煙般的霧氣。

女子披著一襲漆黑的墨發,雙肩如好看的白玉,手指修長,溪水在之間滑落,跌在溪水中,發出叮咚脆響,女子眉黛如煙,雙眼如鳳,明眸皓齒,如一朵紅蓮初出水。

我探著頭趴在瀑布的山石上,女子宛若初生的明月,讓我心生向往,我日日觀看這女子的動作,學習著她的一言一行,期待有一日,我若修成人形,也要如她一般。

那女子很美,比母後還美,她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女嬌。

“琉音。”一聲剛毅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轉過身,正看到雲圖有些不悅的臉色,我裂開嘴,試圖展示最美的笑容,我看到雲圖俊臉一紅,提起我的毛領,生生將我帶離,撫開遮蓋的藤蔓,露出一個幽深的山洞,洞中很是陰涼不見天日,走了許久,才看見一絲光亮,雲圖將我丟在草垛之上,悶哼一聲,我知道他很不開心。

“雲圖,你不要生氣。”我討好得擠在他身邊,用腦袋蹭他的胳膊,妄圖撫平他心中的怒氣。

“琉音,我說過多少遍了,不許你隨意出洞,不許你靠近人類,你忘了,我們因何背離家鄉,千裏迢迢來到這塗山的?”雲圖雖生氣,但語氣已經軟了幾分。

“雲圖,我知道,我一直都記得,可是你看我這副樣子,我不想依靠你,我想修成人,我想我們不用再閃閃躲躲,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山洞裏。”我語氣中帶了幾分哭音,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眼眶中淚水在打轉。

“琉音,對不起,你莫哭。”雲圖看我要哭,有些手忙腳亂,慌亂地抱起我,將我摟入懷中,我靠著他的胸口,眼淚卻洶湧而出,雲圖就這樣抱著我,直到我哭累了,昏睡過去,迷糊間,我聽到他嘆了口氣,將我輕輕放在草垛上,蓋好被子。

“快跑啊!大水來了。”我睡得正香,卻被雜亂的腳步和驚恐的聲音吵醒,我想起了在芒山的月夜,我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雲圖的身影,我有些焦急,也不顧雲圖的囑咐,匆匆跑到洞口,卻看到有很多慌亂的人,衣衫淩亂,褲腳濕潤,紛紛跑上山,我趕緊將自己隱蔽在藤蔓之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發生何事?”一個頗有威嚴的聲音響起,人們紛紛回頭看去,那人我認識,是女嬌的父親,也是這裏的族長。

“族長,山下突然大水,已經快蔓延到山腰,我們逃避不及,不少族人淹沒在洪水之中,被沖走了。”

“你們莫慌,先隨我撤到山頂,先住其他族人家中,明日我們再尋對策。”族長的聲音安撫了有些焦躁的族人,他們看著山下一片汪洋,哀嘆,卻也無可奈何,只盼天亮之時,再尋對策。

“雲圖,你在哪?”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後,我才敢現出身影,對著茫茫黑夜仰頭低嗚,淚水如連接的線簌簌落下,我第一次覺得心是那樣的空,好像被生生挖走一樣。

“琉音。”

“雲圖,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山下大水,我多怕你也被沖走了。”我轉過身,看到一臉微笑的雲圖,一只手上還提著一只已經死去的雞,我也顧不得什麽,一頭撞在雲圖懷中,我聽到他低低的悶哼,我的淚再也止不住,弄濕了雲圖的衣衫。

“傻瓜,我只是怕你醒來會餓,你莫哭了,我的衣衫濕了不要緊,你若哭紅了眼,正好去那兔族,充當白兔。”

“你混蛋,枉我還如此擔心。”我憤恨地垂了他胸口一下,對著他揮舞爪子,張牙舞爪的樣子映入他的眼簾,他輕笑,抱著我回了山洞。

為了懲罰雲圖,我將一整只烤得金黃的雞吞下肚腹,然後滿足地舔舐嘴角,將油膩的雙爪按在雲圖的衣衫上,留下兩個金黃的爪印,在他哭笑不得的目光中,安穩地躺在他的懷中,進入睡眠。

第二日,我從睡夢中醒來,看到雲圖一張好看的面容,眼中滿是要溢出的溫柔,我竟覺得那樣的安心,我裂開嘴,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嚇得我彈起,忙跑到石臺上,一只雪白的白狐映在水中,可是一只眼睛周圍一圈烏黑,嘴唇上也掛著鮮紅,面上還沾著六條綠色的胡須,白狐眼中帶著毫不掩飾地驚愕。

“哈哈,琉音,可喜歡這妝容。”雲圖張狂的笑聲在我身後響起。

“該死的雲圖,乘我睡覺,如此欺負我。”我五指成抓,咬著銀牙,撲向雲圖,卻被他一把抓住雙爪,按到在石床上,他離的極近,呼吸噴在我臉上,有些灼熱,我臉上被熏得極燙,我不知狐貍是不是會臉紅,我只知現在我的臉上就算放一個雞蛋也能煮熟,雲圖慢慢傾身下來,我竟閉上了眼睛。

“哈哈,琉音,仔細看,你這妝容比那些人類漂亮了幾分。”雲圖卻放開了我的手,爆發出一陣狂笑,我睜開眼,雙眼赤紅,仿佛要將他射穿,正準備給他的俊臉一記五爪印,卻被他捂住嘴巴。

“噓,有人類。”雲圖一臉戒備,盯著黝黑的洞口,示意我莫動,他便起身去洞口查看。

我等了許久,也未見雲圖回來,心裏越發不安,就當我準備出洞之時,雲圖卻有些神不守舍的回來,氣息有些慌亂。

“雲圖,發生何事?”我有些擔憂,串上他的肩頭,看到他的眼神有些意味不明,他轉過頭,看向我,眼中竟有些害怕,他伸手抱住我,心突突地跳。

“琉音,你告訴我,你會不會離開我?”

“雲圖,你先放開我。”雲圖摟得我快喘不過氣,我在他懷中掙紮。

“琉音,你告訴我啊!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雲圖放開我,將我放在手掌,漆黑的眼珠盯著我,眼中全是期許。

“除非你不要我。”我不知雲圖為何會如此,我只知若我現在不答應他,他會受傷,會如母後一樣離開我,我再也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失去。

“那就好,山下大水未退,塗山上人太多,你這幾日千萬不要出去,知曉了嗎?”雲圖松了口氣,將我輕輕放在石床上,細心囑咐道。

“好。”今日的雲圖讓我覺得有些陌生,我的心像被一塊大石堵住,悶悶的,很不舒服。

這幾日,雲圖一直陪伴我在山洞,雙眼如鷹一般,生怕我會走出山洞,起先我倒也順著他,後來越發煩躁,不能出洞的日子讓我苦不堪言,日日對著雲圖有些陰鶩的臉,就算他日日為我烤金黃的雞,我也提不起興致。

“好了,琉音,山下的水退了,你可以出洞了。”雲圖的聲音如黃鶯一般好聽,我歡呼雀躍,如一只剛被放出牢籠的鳥,快速跑出壓抑的山洞,貪婪得呼吸山中清新的空氣,鳥兒清脆的鳴叫,山花吐露出芬芳,連那曾經絆過我多次的藤蔓,我也覺得是那樣的可愛。

之後,雲圖不再對我有太多的管束,只叮囑我切莫太靠近人類,讓他們發現蹤跡,我一一應下,然後撒歡在樹林中奔跑。

“候人兮猗。”一聲溫柔的哀嘆在我耳邊響起,我微動耳朵,尋著聲音找去,竟是多日不見的女嬌,身後跟著一個使女,看著一望無際的藍天,臉上帶著幾分嬌羞,幾分期盼。

使女在一旁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

我看著多日不見,似乎有些不同的女嬌,可又說不出哪不同,只知她眉宇間的憂愁,我見猶憐,原來人類女子也可以這副樣子麽,我學著她的樣子,對著山中的溪水皺眉,卻無論如何都學不會她的樣子,只好作罷。

第二日,我依然如歡快的鳥兒,在山林中亂竄,卻聽到不同於塗山族人的腳步聲,我趕緊將自己隱入山石後,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慢慢遠去,我才敢探出身子,看到一個威嚴雄壯的身影,不知為何竟有些熟悉,突然他轉過身,嚇得我趕緊鉆入山石之後,捂著突突的心跳。

“族長,怎麽了?”

“沒有,我們走吧。”

直到再也聽不到聲音,我才敢出來,望著空空的山路,只剛才那一眼,我似乎看了他,那個曾經救過我的少年,可是我又不敢確定,只是一眼,我定是看錯了,我搖搖頭,一如之前一樣,去山頂尋女嬌,學習人間女子的姿態。

我在女嬌的住處尋了許久,卻不見她的身影,我有些悻悻,但又不甘心敗興而歸,連母後也曾說我,有時就是太過執著,我大著膽子在塗山氏族中打轉,沿途卻未看見任何人類的身影,卻聽到一個最大的竹樓中,有幾聲爽朗的笑聲,我沿著草葉小心翼翼潛到那竹樓邊。

“文命,對虧你治水有度,免得塗山氏族受水患之禍。”

“族長客氣了,其實此番,禹來此是有個不情之請,望族長答應。”

“請說。”

“族長,那日見過女嬌,我早已對她一見傾心,相信她也對我很是傾慕,望族長能答應我與女嬌之間的婚事,禹定當好好對待女嬌。”

那男子似乎就是我剛遇到的人,他側著身子,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聽竹樓裏傳出一聲女子嬌羞的輕笑。

“呵呵,好,既然你如此誠心,你與小女倒也郎才女貌,小女交給你,老夫甚是放心。”

竹屋裏一片歡笑聲,我很想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偷偷轉了個角度,爬到竹樓的階上,探出一個小腦袋,我終於看清那人的樣貌,那眉宇,那眼眸,與我記憶中的他重疊,不知為何我的眼眶有點濕,緊抓著石階的爪不聽使喚,一個不小心,我沿著石階滾了下去,我抱著頭,不知滾了多久,終於停下,我覺得眼前一片眩暈,頭上的藍天分裂成好幾個部分。

“文命,怎麽了。”

“無事,不過是只好奇的小獸罷了。”男子看向門外,露出一抹笑意,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和其他人談笑風生。

我也顧不得腳下的虛浮,晃晃悠悠跑出很遠,直到跑到一座廟宇,才停下了腳步。

女媧廟,我見過這女子,是人類之母。我看著廟堂上宛若仙人飄然降臨的女子,眼中泛著激動的光芒,曾聽表姐說過,她便是拜過女媧,修成了人形,還找到了如意郎君,如若,我也去祭拜,是否也能像她一樣,我不顧一切跑了進去,撲在蒲團上,後爪半跪,前爪合十,閉上雙目,口中念念有詞。

“女媧娘娘,我乃白狐琉音,修煉三千年,未修成人形,我實在不想從今以後就只是一只白狐,望女媧娘娘賜福,賜我人形,如果可以,能不能也賜一段美好姻緣。”後半句我說得十分輕,在我腦海裏出現的畫面不是雲圖,而是那位我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執玉鉞少年。

我等了許久,才偷偷瞇開一條細縫,看到依然是狐貍的手掌,我瞪大了眼睛,轉了一圈,還是狐貍的身子,我有些氣惱,看著高高在上的女媧神像。

“難道是我太過愚笨,還是我不夠誠心,為何女媧娘娘沒有賜福於我?對了,一定是我沒帶供品,女媧娘娘,您等等,我這就給你去找。”我突然想到什麽,興沖沖地跑出了女媧廟。

突然,我收住了腳步,抽動鼻翼,我聞到空氣中有濃烈的腥味,有些惡心,我尋著氣味找去,在一片樹影之中,有一條一尺長的蟒蛇,張開血盆大口,吐著信子,貪婪地看著地上的一個不知人事的女子,我急忙將自己的身子隱在草葉中,小心翼翼過去,才看清那女子的面容,竟是女嬌,慘白的面容,緊閉的雙目,身上已經沒了起伏。

我雖與女嬌相處不久,雲圖也囑咐我莫與人類接觸,可是女嬌是那樣的善良,若是遇到受傷的動物,也會救治它們,與母後說的人類是那樣的不同,如今她遭此大禍,還要被吞入蛇腹,我豈能袖手旁觀,不知哪來的勇氣,在巨蟒想要將女嬌一口吞下之時,我沖了過去,擋在女嬌面前。

“嗷嗷。”仰天長叫一聲,周身泛出一道金光,灼傷了巨蟒的眼。

“該死的白狐,從哪冒出來,竟妄圖阻止本座享用美餐。”巨蟒後退一步,憑借微弱的視力緊緊鎖住那只小小的白狐。

“你濫殺好人,我就要阻止你,你既修得道行,為何不好好修煉,反而要蠶食人類的軀體和靈魂?”我聽父王說過,最下層的修道便是吞噬人類的陽氣和精魂,以增加修為,這是正統修道最不齒的,很容易墮入魔道。

“既然你送上門,我就索性將你一起吞下,九尾靈狐,吃下去,定能大補。”巨蟒張開大口,腥臭的口水從嘴角流下。

“嗷嗷嗷。”我大叫一聲,聲音綿延千裏,如長嘯,我看到巨蟒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等我停止叫聲,他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瞪著我,突然蛇尾一掃,如一陣罡風,我向上一跳,險險躲避,不曾想,蛇尾來了個回馬槍,擊在我後背,十分堅硬,我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

“哈哈,不過這麽點本事,還想逞英雄。”巨蟒滑動身軀,翻過草葉,發出簌簌的聲音。

我看著越來越近的巨蟒,很恨自己為何修為如此差勁,如今真的難逃一劫了。

“嗖”一支金黃的箭羽飛過,射在巨蟒的左眼上,還帶著未散的靈氣,巨蟒感受到痛意,鮮紅的血液從眼珠流下,步步後退。

“琉音,你沒事吧。”雲圖跑到我身邊,抱起我,為我註入靈氣,我感到身子一暖,背後的痛意也減弱不少。

“雲圖,我沒事。”我看到雲圖眼中的緊張,還有額角留下的汗水,我心裏是那樣的溫暖。

“該死的狐貍,今日本座就放過你們。”巨蟒似乎感覺到了雲圖周身爆發的怒氣,瞪了我們一眼,灰溜溜地逃走了。

“女嬌。”我跑到女嬌身邊,身子已經有些涼意,耳邊也無法感受到她鼻子裏的呼吸,我的心像缺了一塊,有些疼。

“琉音,我們快走吧,我感受到有人類正在接近,這便是她的命,我們無法改變上蒼的決定。”雲圖勸慰我,急切地想帶我離開。

“雲圖,你走吧,我不能讓她死。”我看著女嬌絕美的容顏,心裏下了決心。

“琉音,你想做什麽?”雲圖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仿佛琉音會離開自己。

“雲圖,我想替女嬌活下去。”我用爪子輕輕撫摸女嬌的容顏。

“琉音,你瘋了,跟我走。”雲圖激動地抓起的我爪子,我卻堅定地看著他。

“我不會走的,雲圖,他救過我,我不忍看到他滿心歡喜迎娶的妻子,如今變成了一具屍骸,就當我還他一個恩情,等他百年之後,我便會歸來,於我們狐貍也不過眨眼之間。”

“好,琉音,我等你。”雲圖最終被我打敗,挫敗地放開了手,我將爪子放在女嬌的胸口,閉上眼睛,催動內丹,然後我似乎感受到有一雙溫柔的手,擁抱自己,像母後,我的身體被掏空,好像所有的真氣都在亂竄,傾瀉出我的身體,許久,再沒有動靜,我慢慢睜開眼睛,原本的四爪已經被人類的雙手雙腳替代,渾身的白毛也不覆存在,我用手撫摸臉頰,如白玉般的觸感,讓我十分欣喜,我驚喜地看向四周,卻再也沒有雲圖的身影。

“女嬌。”一個渾厚的聲音在呼喚我,我看著向我跑來的他,放下手中的玉鉞,緊緊擁住我,好像怕失去什麽一樣。

“文命,我沒事。”我輕輕安撫他的背彎,我上了女嬌的身子,也承了她的記憶,我知曉了他便是夏後氏,名文命,號禹,替族中治理水患,女嬌對他一見傾心。

“女嬌,你不知,使女來告知我你去女媧廟途中遇到巨蟒,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禹放開我,有些激動,眼眶有些濕潤。

“你放心,是一個仙人救了我,那巨蟒已經被仙人驅走。”人類都說狐貍狡詐,原來我也會如此順暢說出謊言。

“那就好,我們即刻成親,我不想再失去你。”禹臉上染上紅暈,但眸子是那樣的清亮和堅定。

“好。”我點點頭,心被他的樣子填滿,我看到他眼眸中自己的樣子,是那樣的幸福和嬌羞。

禹抱起我,奔跑在樹林之中,仿佛要快點將這個消息告訴族中的人知道,我緊靠在他懷中,感受他心臟沈穩地跳動,這顆心此刻只為我跳動,原來這便是人類向往的愛情麽,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母後為何會在最後一刻追隨父王而去。

如今我沈浸在快樂之中,絲毫沒有感覺到隱在樹影中的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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