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昨晚入睡時間有些遲的關系，所以第二天的時候，凡妮莎直到威尼斯清晨刺眼的陽光漫過窗臺才迷迷糊糊地清醒過來，拉上窗簾準備起床換衣服。在洗漱完之後，她和往常一樣坐到桌前對著鏡子梳理頭發。模糊的鏡子其實只能照出朦朧的人影，凡妮莎一直在想什麽時候鏡子的工藝能進步到像陽光下的玻璃一樣一分不差地倒映出事物，但現在看來還沒什麽希望。

盡管如此，她微微抿起的唇在鏡中看起來還是無比清晰。在回想起昨晚她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艾吉奧扶回房間以後又發生了什麽，凡妮莎臉上立刻暈起了薄熱。

“那是錯誤的……”凡妮莎忍不住提醒著自己，然後起身將鏡子收了起來。

今天，她打算在離開威尼斯以前去拜訪並告別自己的朋友萊昂納多·達·芬奇，她要回佛羅倫薩去了，但萊昂納多應該還會在這裏待上很久。為此凡妮莎有些難過，畢竟萊昂納多可以說是她除了費德裏科以外最好的朋友，而她以後卻再也沒辦法經常見到他們兩個人了。

在盛大的狂歡節過去以後，威尼斯正式步入了春天，潮汛來臨的運河淹沒了街道和廣場，讓威尼斯真正成為了水中城市。凡妮莎學著當地人的樣子脫去鞋襪拎在手上，赤著雙腳走過了波光粼粼的廣場。鴿群落在長凳上歇息，尚還年幼的孩童們正圍著肆意噴濺著水珠的噴泉追逐打鬧，而他們的父母則在和廣場旁邊的商販認真講價。

凡妮莎在抵達了萊昂納多的工作室之後，很快發現他的工作室似乎因為對潮汛毫無防備而遭了殃，桌腳椅腿都有浸過水的痕跡。不過萊昂納多之後相當聰明地在門口布了裸-露的管道，把水接去派別的用場。

凡妮莎還發現工作室裏多出了一件奇妙的大型設備，不是那幅他們體驗過的木制蝙蝠骨架——在飛行實驗成功以後，萊昂納多就相當愛惜地把蝙蝠翅膀收了起來，從此不在它身上花費精力了——而是頂部成螺旋狀，像是孩童手中竹蜻蜓旋轉起來的模樣。下面還用繩子接了一個座位，看起來有點像是……秋千。

“萊昂納多……那是用來做什麽的？”凡妮莎本來還想先請萊昂納多為她找一條幹凈的毛巾，但好奇心讓她忘記了自己還沒把靴子穿回去。

“啊，這是我的螺旋翼！我開始研究新的飛行方法了！因為我發現只是單純地飛起來根本沒辦法應用到日常生活中，但如果我能把飛行的方向和高度控制地更精確，那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你要坐上去試試看嗎？”萊昂納多熱切地招呼道，“不過我還沒調整過細節，它現在承受不了多少重量……凡妮莎，你的體重是多少磅？”

“我不知道……”凡妮莎有些茫然地被萊昂納多推著站進一個浸滿水的木盒裏，她感覺木盒下面好像裝著彈簧之類的東西。

接著萊昂納多掃了一眼旁邊的刻度表，迅速在心裏經過計算得出了結論，“你的體重很符合女性的標準嘛……你可以坐上去，沒什麽問題，但如果是艾吉奧的話，我覺得他只會把我的發明搞塌。”

因為坐上秋千而心情雀躍的凡妮莎，聞言卻怔楞了幾秒，然後流露出了低落的神情，“艾吉奧……萊昂納多，我想我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姐姐……”

“但是我認為喜歡一個人這件事本身是沒什麽錯的，凡妮莎，你有想過告訴艾吉奧嗎？”開始調制顏料的萊昂納多認真地回應道，整個冬天他都在不務正業，以至於現在不得不趕工完成雇主要求的畫作。

凡妮莎·貝魯奇一直喜歡著艾吉奧·奧迪托雷。

這個秘密她只在最近告訴了萊昂納多一個人，她需要一個人來傾訴心中的情感，而向來不在乎這些事的萊昂納多正是能為她保守秘密的忠實朋友。面對萊昂納多的問題，凡妮莎猶豫著搖了搖頭。艾吉奧將她當成真正的姐姐一樣依賴著她，她不能讓他失望。

盡管如此，她還是出於對艾吉奧的愛慕做出了十分卑劣的事。她的弟弟在喝醉了酒的時候，好像非常喜歡親吻別人。她明知道這一點，卻不制止艾吉奧耽於享樂，反而還懷著緊張又期待的心情陪伴在他身邊，等著他把自己灌醉的那一刻。因為她知道艾吉奧將會靠近她、擁抱她、親吻她……他在清醒時是永遠都不可能對她做這種事的。

“可是你不是喜歡艾吉奧很久了嗎？”萊昂納多往畫板上塗抹了幾筆，然後停下來退後幾步觀察效果，“愛情就像噴嚏一樣無法遮掩，你不可能永遠瞞著他的。”

“的確已經很久了……但是我想艾吉奧早就不記得了，所以這份等待也沒什麽意義……”

在凡妮莎七歲的時候，母親……離開了她，恰好喬凡尼·奧迪托雷一直是母親忠誠可靠的朋友，所以她就這樣被接到了奧迪托雷家族的宅邸中，和喬凡尼、瑪利亞的孩子們一起長大。

她那時候還是個軟弱的孩子，所以整日都在為母親的逝去而傷心哭泣、惹人嘲笑，是艾吉奧為她趕走了那些調皮的小男孩，而且還一直從花園和糖罐裏為她偷鮮花和糖果，稱讚她有著世界上最漂亮的頭發和眼睛，為她吹散了心中的孤獨和迷惘。但在他對她產生了誤解以後，他就立刻疏遠了她，不再有微笑、不再有讚美，只有敵視和厭倦，所以……凡妮莎對現在她與艾吉奧能有這樣親密的姐弟關系已經非常滿足了。

奧迪托雷家族給予了她可貴的親情，那麽她也應當回報親情，以姐姐的身份好好保護和關心艾吉奧，而不是……一廂情願地對艾吉奧傾註這樣註定沒有結果的感情。如果艾吉奧將來能愛上一位善良可愛的女孩子，凡妮莎相信自己一定能微笑著給予祝福。

艾吉奧覺得幸福的話，她也會覺得非常幸福。

“萊昂納多。”凡妮莎抓著座椅兩旁的繩索，輕輕搖晃著，就像她此時不知所措的心情，“你考慮過結婚嗎？我的意思是……你覺得自己將來會結婚嗎？”

“我覺得應該不會。”在停下作畫頗為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之後，萊昂納多回答道，“我覺得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沒有我的研究有趣……不謙虛地說一句，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臺精密的機械，感情只會讓我生銹。”

“我想我也不會結婚。”凡妮莎有些怔然地望著萊昂納多那些不斷被流水沖刷著的奇妙設備，腦海裏一片空白，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將來步入教堂和某個男人交換誓言的模樣……因為對她來說，艾吉奧正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最完美的男人，沒有人在她心裏的地位能勝過她的弟弟。

對於凡妮莎放在眼下這個時代來說極為驚人的言論，萊昂納多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以相當普通的態度打了個呵欠後問道，“你喜歡我的那副畫嗎？你覺得我畫得好嗎？”

“什麽……畫？”凡妮莎有些迷惑，“我一直覺得你的繪畫技巧很出眾，萊昂納多。”

“不……我是在說我讓艾吉奧交給——”萊昂納多正要說下去，他的工作室卻迎來了一位意外訪客，佩薩羅伯爵派來的使者正彬彬有禮地在敲門後詢問起了萊昂納多作畫的進度，並邀請萊昂納多立刻去伯爵府上一趟。萊昂納多頭痛地尋找著敷衍的借口，然後不得不丟下畫筆跟著這位使者離開。

萊昂納多只能倉促地向凡妮莎告別道，“再見了，凡妮莎。我知道你們要離開威尼斯了，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見面。你可以再坐一會兒，隨便看看，離開時記得替我鎖上門。”

“我和你一起走。”凡妮莎立刻跳下座椅，然後拿起靴子和萊昂納多走到屋外。

在與萊昂納多告別以後，凡妮莎有些悵然地漫步在威尼斯灑滿陽光的街道，水流堪堪沒過她的腳踝，鋪陳在廣場上的潮水就像是一面鏡子，因為倒映著華麗精致的建築和衣著鮮艷的行人而顯得流光溢彩。遮天蔽日飛滿了整片天空的鴿群讓凡妮莎擡頭眺望了很久，心情也因此略微變得好了一些。

不管怎麽說，威尼斯已經漸漸轉變成了一座真正美麗的城市，這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她應該想辦法將自由與變革的火種帶去更多的地方，而不是總是為感情的事失落難過……和平是她的母親最希望在意大利看見的事物，也是值得她奮鬥一生的目標。

威尼斯正在慢慢變好……而凡妮莎也相信自己現在所走的道路，正是最適合她的道路。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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