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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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國家大事,還是兒女情長,都不會讓時間的流速變慢。眨眼間夏季的尾巴已經從人們手中溜走,天氣又變涼了。

提比斯邊境今年也經歷了不折不扣的大豐收,練兵和建設新領地欠下的債務成功抵消,還有富餘。安敘在幕僚的建議下僅僅留下了種子和一年份口糧,其他都高價賣了出去。畢竟,在產出這麽多的情況下,糧價遲早會變低。

安娜伯爵帶來的管理人員和在南方時一樣實行政策透明化,把每一道接下來將要實行的官方舉措和實行理由寫成公告貼出來。掃盲班進行得相當順利,大部分汶伽羅人至少識得數字和自己的名字,但讀公告對不少人來說仍然超出了能力範圍。在公告邊加圖解太過兒戲,還是得讓人在旁邊負責念給觀眾聽。

領主的官方人手永遠缺乏,沒人能成天在路邊講解;北地的教士地位更加崇高,修道士們不可能來充當解說員,於是負責把公告向不怎麽認字的百姓廣泛傳播的新職業,“廣播員”,應運而生。

倒是有現成人選:來這裏碰運氣的游吟詩人。

被逐漸繁華起來的汶伽羅吸引的表演團各式各樣,雜耍把戲和戲劇最受歡迎,小醜和藝人賺得盆滿缽滿;游吟詩人卻碰了一鼻子灰,因為北地的人不覺得詩詞和韻腳有多有趣。這些前來淘金的流浪詩人鎩羽而歸,窘迫地在冷遇中積攢著回去的路費。剛巧,他們註意到了官方招募口齒伶俐之人讀告示的招聘書。

游吟詩人這類人,多半出身不高不低,認得一些字卻沒錢沒權不夠狡猾,高不成低不就,只有玩文字游戲的小聰明。他們在汶伽羅既沒有找到大量願意對文化人慷慨解囊的平民,也沒遇見樂意把他們當解悶玩意養起來的領主,卻十分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在某一從沒想過的行當上受到了一致好評。

當他們彈撥起豎琴,吹起橫笛,搖晃起手鼓,把幹巴巴的公文攙和進俏皮話,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人們便圍了上來,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還時不時鼓起掌來。說來有趣,游吟詩人的歌唱與演奏比不上樂隊,講的故事沒有木偶戲和劇院裏的戲劇吸引人,可要是把這一套用在本來就相當乏味的官方公文上呢,與原先對平民來說嚴肅而生澀的東西比,他們就變得非常有意思了。

越來越多的游吟詩人和有天賦的貧嘴家夥加入了廣播員行列,使出渾身解數引人註目,好比過其他公告點的同行。今天你編了個押韻的順口溜,明天我就加一段帶點擦邊球的有色笑話;上午你抖了個諷刺貪婪者的包袱,下午我就講個天主懲戒傲慢者的寓言。演出形式日新月異,安敘混進人群中聽過好幾次,覺得有幾個聰明人再揣摩揣摩,遲早把單口相聲和脫口秀演繹出來。

夏洛特來找過安敘,詢問要如何處理一些膽大包天的家夥。這些相互攀比的廣播員比得頭腦發熱,腦一抽就過了線,一個拿蘇利文家做了韻腳(可見詩人和歌手為了押韻真是什麽都做得出來),說蘇利文家沒得吃也要哭著喊媽媽,另一個講了個以領主和首席騎士為主角的葷笑話。這倆表演時的確博了眼球,等下場一冷靜下來,頓時覺得壞菜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收拾行囊準備跑路,還沒跑出城,就被抓了個正著。

“混口飯吃而已,就不要查水表了。”安敘笑噴道。

“水表?”

“不是重點,總之口頭教育一下就放了吧!”安敘擺了擺手,“我倒覺得這些人挺有用的。”

夜鶯之喉其實叫夜鶯之耳更貼切點,混在人群中放出流言引導輿論的手段太瑣碎,要說“喉舌”,安敘覺得這些游吟詩人能當得更好。

“需要搞個機構審核一下他們的演出內容,剔除特別血腥、反人類的……具體標準可以今後再仔細討論。這個機構,”她想了想,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就叫廣電吧。”

“‘廣’是廣播,電是指您的力量嗎?”夏洛特正直地問。

“電嘛,會有電的。”安敘回答。

她去找了“電力解析及其實際應用研究所”,也就是物理學家加文負責的那一塊,向他們大致講了講擴音器和廣播電臺的原理。加文等人聽得眼睛發亮,運筆如飛,但寫完後卻對安敘加緊研究這一塊的命令有些猶豫。

“是這樣的,大人,”加文解釋道,“之前亞倫先生和聖潔者大人去獸欄挑選一只地松鼠飼養,據說可以讓亞倫先生的精神好起來,剛巧我也在獸欄感悟電網的運行與動物的機動性可以對電力運行進行的影響,於是我們就碰上了,我們一見如故……”

安敘擡起一只手,說:“這段跳過。”

“噢噢,好!後來我們去了煉制鋼材的鋼鐵廠,那裏非常熱,我們明明穿得不多都除了一身汗,鐵礦被高溫燒化以後變成了金紅色的耀眼液體……”

“直接告訴我結果,”安敘扶額道,“簡單明了快速地說結果,馬上。”

“所以我們正在研究通過通電給某種材料加熱使之可以發光的照明用具。”加文一口氣說完,眨巴著眼睛看著安敘。

安敘久久無語,用看愛迪生在世的目光看著加文,直看得他開始緊張地搓手。再次被土著震撼的領主大人按了按他的肩膀,說:“加油幹,我看好你。”

而入秋後最大一件事,便是聖潔者要離開了。

愛絲特與安敘辭行,在地圖的汶伽羅防線與阿鈴古之間的某一處圈出一個小點。那個位置離汶伽羅防線有一定距離,但一旦修好兩者之間的道路,到那裏去也只有一兩天的路程。

不近,因此這些平易近人的聖潔者不會完全變得和普通人無異,宗教的光環依然籠罩在他們身上;不遠,於是這些聖潔者不會從人們心中淡去,比起更加遙遠的阿鈴古,這些聖潔者會漸漸變成汶伽羅的人們第一時間想起的光明教代言人。

愛絲特等聖潔者離開時,汶伽羅防線舉辦了盛大的歡送慶典。慶典舉行時萬人空巷,整條邊境上的人都蜂擁而至,前來送走這些與眾不同的雲游教士。恐怕只有傳說中那些聖徒,才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積攢起如此人望。

這裏的大部分人都直接或間接地受過這些聖潔者們的恩惠,他們的存在不僅讓人再三自省,還讓人心中平安喜樂。告解室不會拆除,有幾個聖潔者會留下,繼續這安撫人心的事業。聖潔者不讓送禮,不要供奉,虔誠地祈禱與送行便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不少想要皈依的人前來找聖潔者們,都被勸了回去,告訴他們可以等到明年春暖花開,而聖潔者們也安定下來後再來。收容皈依者的標準不在身份也不在財富,但看虔誠與否,品行如何。這些聖潔者不接受在別處最受歡迎的“小天使”,即年齡在三到七歲之間,被虔誠的父母舍進教廷當教士的孩子。他們也招收未成年人,但必須在八歲以上,能寫自己的名字,並且自願成為主的牧羊人。

有許多身強體健的人向上司請了假,收拾好行囊,將護送聖潔者們前去那片荒野。其中有不少異能者和熟練的工匠,他們會移走道路上的障礙,平整過不去的土地,最後在終點,那個現在還布滿荊棘的野地上,建起屬於這些聖潔者的新城。沒有人覺得這是吃飽了撐著,他們跟隨在聖潔者們身後,像曾經的先民跟著能帶他們走向應許之地的聖徒。

有一種讓人心頭滾燙的使命感壓在他們心中,這註定不輕松的道路,成了讓他們意志更堅定的朝聖之旅。

所有邊境軍都參加了歡送儀式,無論是否輪值,中間還參雜著行動還有些不便的傷兵。他們伸長了脖子,遠遠望著將要離開的白衣天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離愁。一些年紀小的新兵看著那些潔白的背影,看得眼眶發熱。對很多人來說,第一次上戰場後來自聖潔者的寬慰與身體上的治療一樣功不可沒,不少人對聖潔者產生了近似雛鳥情節的情緒,甚至還有些小年輕產生了終將夭折的初戀。

有一小隊邊境軍將護送聖潔者穿過時不時有異獸出現的野地,為了這個名額,軍人們打得頭破血流。

歡送聖潔者的慶典不是吃吃喝喝有表演的宴席,也不是特別莊嚴的宗教儀式,它像是規模更大但步驟被簡化許多的彌撒。所有與會者分到了葡萄酒與聖餅,而後與聖潔者們一起念起經文。他們念的不是最普遍的悔罪經,而是光明經,各種儀式常用經文中唯一不斥責人的罪行、警告神的懲罰的一篇。

他們讚頌陽光讓萬物生發,讚美天主的恩賜使他們心靈不再蒙塵。他們歌唱美麗的現世,也歌詠彼岸的樂土。那樂土裏有徹夜不熄的光明,有食不盡的面包與蜂蜜,所有人得以安居樂業,再不受異獸騷擾。經文上的樂土中其實還有什麽omega可以贖罪,虔誠的人都可變為alpha,享有年輕貌美的處子omega雲雲,但經文這麽長,主持者刪減掉不少內容也無可厚非。

大部分人信徒其實都背不了長篇大論的經文,他們唱著聖潔者們節選的光明經,唱著唱著,忽然發現自己住的汶伽羅聽上去竟然與樂土有幾分相似。自從新的領主來了,自從這些聖潔者來了,曾經那個與悔罪經中一樣要讓人受苦受難的現世一天天走向天國樂土,難怪聖潔者們說人的使命是為天主造地上之國啊!他們為這發現激動起來,忍不住開始期待,那些還未到地上的樂土景象在未來成為現實。

唱經結束後,典禮便宣告完畢,聖潔者們要離開了。人群自覺地分開一條道路,都不用其中充當人墻的士兵忙碌。聖潔者們一個個從廣場中間的高臺上下來,人們隔著幾米的距離向他們行禮。

一個遲來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擠著,向周圍的人不斷告饒,說自己為送急病的妹妹去醫院才來得這麽晚,無論如何想最後看一看白衣天使們。天氣已經轉冷,他卻穿著單薄的舊衣服,個子不算高,臉上也臟兮兮的,多半是個條件不好又負擔重只好不停幹活的礦工。越是日子辛苦迷茫的人,越受聖潔者們的恩惠,周圍的人同情地給他讓開一點空隙,讓他得以擠到前排去。

不太巧,這年輕人沖太快了,一不小心擠出了人群。他個頭不高又弓著腰,腳下一絆,從軍人們的腿間咕嚕嚕滾了出去,一頭撞上了高臺,發出響亮的砰的一聲,人們善意地竊笑起來,邊境軍也覺得好笑,沒去抓人,只高聲喊他滾回來。

走在最後的那個聖潔者沒有下臺,她頓了頓,折返回臺上,走到那個年輕人的地方,蹲下,扶起了那個暈頭轉向的人。竊笑聲小了下去,廣場上恢覆了安靜,只聽這個聖潔者說:“你不冷麽?”

滾出去的年輕人似乎被這情況嚇住了,呆呆地不說話。於是那聖潔者解下了蒙著頭的厚重白紗,披到了年輕人身上。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嚇得說不出話。白紗寓意貞潔,寓意成為神的新娘,聖潔者從分化到下葬都應當戴著它。在眾目睽睽下解下白紗?把白紗給一個外人,還是個alpha?!讓阿鈴古教廷的人看到,非把這兩人都燒死不可。這裏的信徒沒到想燒死他們的地步,他們完全沒反應過來,純粹被嚇懵了。

那聖潔者對所有人擡起了頭。

她長得並不美麗,棕色頭發,圓臉圓眼睛,看著溫柔可親。這個聖潔者掃視過人群,不帶一絲懼色,莊嚴地朗聲道:“我以兄弟姐妹之心待諸君,也信諸君以兄弟姐妹之心視我,難道脫下面紗,我的兄弟姐妹們便會以yin邪的目光看我了嗎?”

這近乎呵責的聲音讓凝固的人們重新活動起來,下意識想要為此跳起來的人吶吶無言。人們不識得她的臉,卻有許多人認識她的聲音,這些人心中,這聲音是可親的、是可信的。

所有聖潔者都在此刻動了起來,他們脫下頭巾,披在身邊衣衫單薄的人身上,露出一張張與普通人無異的面龐。邊境軍回過神來,他們紛紛警戒地站在聖潔者們身邊,提防可能從人群中扔出的石塊。

人群中沒有飛出石塊,對這些聖潔者的信任已經深入人心,他們面面相覷,錯愕正在溶解成別的東西。

“我只願天主的地上之國再無貧寒凍餓。”臺上的聖潔者臉上露出了悲憫之色,她一字一頓地作結道,“心懷邪念者才應當覺得羞恥。”

噗通一聲,開始那個披了白紗的年輕人跪了下來。

如同打開了什麽開關,感激與羞愧在一臉空白的人們臉上覆蘇。人群中率先有人合起手掌,接著這舉動感染似的蔓延開來,送行的人們一個個雙手合十,向聖潔者們深深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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