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理查二世腦補了什麽,與教廷做了什麽交易,教廷內部如何反應,遠在汶伽羅的人們不得而知。安娜伯爵收到了國王的密信,她粗粗一掃,覺得都是沒用的客套話,看完就隨手扔去了一邊。

當下最火熱的話題是邊境軍選拔。

勳貴們私軍外的部隊又陸陸續續跑了一批,逃兵們大大方方地去征兵處登記,反正高貴的上司也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長什麽樣。至於能把每個人分清的小隊長呢,多半跟他們一起來了。和那些只關心溫飽的人不同,有點腦子的小頭領都在這次與眾不同的征兵中聞到了不一樣的氣息。

如果真如公告裏這樣精挑細選地培養出一支軍隊,單兵花費的成本讓人咂舌,這種昂貴的士兵絕不可能當成炮灰使用。安娜伯爵有什麽底氣保證這支花了大價錢的軍隊死傷率不像以往一樣高?就憑所謂的訓練嗎?夏季獸潮距今不過幾個月時間,什麽樣的訓練能改變巨大到這種地步?還是說她會有一支秘密異能者隊伍代勞?

無論那是什麽,對加入這個初生體制的人來說都有利無害——除非安娜伯爵要用的是魔鬼的秘術。有這個風險也無妨,在這個充斥了犯罪者後代、人人都可能在明年到來前死去的防線上,從來不缺賭徒。

前雇傭兵艾登就是投機者的一員,但這懷著野心去的賭徒尷尬地發現,就算有了賭命之心,上賭桌的資格卻不是輕易能拿到的。

征兵要求的年齡是性別分化以後到三十歲以下,身體健康的老兵或有一技之長的人可在通過審核後延長到35歲,準入門檻就刷掉了許多碰運氣和沖著傷亡補償去的老家夥們。初選入圍者可以得到一個小木牌,木牌上刻著奇怪的字符,已經上過課的人說那是新數字。下一道關卡是體檢,民風彪悍到斷了胳膊都覺得自己還能戰的邊民們信心滿滿地去檢查,被刷下來一小半。

灰木鎮子邊上搭起一個大帳篷,帳篷內部被布簾隔成很多個小隔間,這布置讓艾登想起了白房子。他順著通道走到空位上,發現隔著一張桌子和鐵絲網,那一頭坐著個一身白的聖潔者,桌上放著一尊小神像。

艾登立刻收起了那不敬的念頭。雖然是個老油條,但作為北地出身的人,他也算是個虔誠的信徒。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下一次活兒上的人,還是對自己的祈禱對象虔誠一些為好。

“257號,請勿在神前隱瞞真相,請勿攻擊醫生和我,違者將取消資格。”坐在聖潔者身邊的本地人熟門熟路地說。

艾登看了看那個瘦小卻口齒伶俐的孩子一眼,這才想起征兵之外似乎同時還招募“護士”,“醫生的助手”雲雲,要求和戰士相差巨大,他當時沒註意。此時他發現白衣的人不是聖潔者,蒙著臉的白紗沒有從頭頂遮到脖子,反而橫著蓋住口鼻,系在耳朵後面。這就是“醫生”?聞著也是個omega。

“請問您身上某一部分平時是否會痛?”護士拿著筆,開始記錄了。

“不會。”

“您是否經常頭暈或抽筋?”

“沒有。”

“您身上是否有部分腫起或者疹子?”

“沒有。”

“請您擡頭看,左起第三排第二個箭頭指向什麽方向?”

艾登擡頭往上看,只見帳篷頂上訂著好幾個木牌,每個木牌上有大小不一的箭頭。他伸手指了個方向,醫生點了點頭,護士又問了另一個,艾登再指出。如此三次,護士才繼續問:“您是否去過白房子?”

這問題問得艾登一窘,幾乎懷疑剛才的想法被人看到了。他看了看神像,乖乖回答:“有。”

“請問您是否小便頻繁、疼痛?”

艾登不自在地看了那個白衣的omega一眼,搖了搖頭。

“您的丁丁是否有怪異的分泌物?是否瘙癢有皰疹或潰爛?蛋蛋是否腫大?”

“什麽?”艾登瞪大了眼睛。

護士面不改色地重覆道:“我是說您的雞……”

“好了我知道了!”艾登連忙叫停,覺得屁股底下簡直有針在紮。戰士們私下自然什麽葷話都說,但這可是在一個omega前,在神像前啊!就算那不是個聖潔者,除了娼妓以外,正常的omega哪個不會為此掩面而……

艾登下意識轉頭去看被稱為醫生的omega,醫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為了檢查您是否患病,如果您不願意回答,也可以直接把褲子脫掉。”護士劈裏啪啦地說,顯然已經說了很多次,“請不要害羞,您的丁丁在醫生面前和屋檐上的冰淩沒差別。請註意,拒絕配合或者攻擊醫生和我,都會被取消資格的哦。”

醫生用看死豬肉的眼神看著他。

艾登給看得有些臉上掛不住,被沒分化的孩子與一個omega擺布讓他感到了沒嘗過的難堪。也難道怪說不準攻擊醫生了,他壓著不快想,但如果真有人不顧後果地耍橫怎麽辦?這小小一層鐵絲網能攔住戰士的拳頭嗎?比如來個蠻族……

然後他就聽見隔壁傳來殺豬似的慘叫。

一個高大的光頭穿過隔壁的布簾,渾身抽搐著倒進了這個隔間。他倒下時還維持著伸出拳頭的姿勢,艾登透過揚起的布簾,看到了鐵絲網上的電火花,還有鐵絲網另一邊毫發無損的醫生和護士。

前雇傭兵咽了咽口水。

“沒有。”他識相地回答,“我的下半身很好。”

“您確定嗎?”護士不依不饒地問,“您可以對神發誓嗎?”

“我發誓!”艾登惱羞成怒地說。

在神(和omega)前宣誓自己丁丁和蛋蛋的健康這樁鬧心事不提,艾登順利地通過了體檢,得到了新的編號牌。如此就算獲取了入伍資格,但接下來的訓練中如果不達標,一樣無法在最後進入邊境軍。

艾登走進了休整過的新軍營,他老辣的目光掃過和他住在一個寢室裏的準軍人們,心中給他們排了行。能勝過他本人的有兩人,一個是肌肉虬張的光頭蠻族,一個是接近征兵年齡上限的老兵。艾登心裏叫了聲晦氣,他琢磨著,要是不出意外,考核之後,他們這邊的小隊長就該在這兩個人裏出現。

但即使對考核和訓練的內容做了最大程度的想象,艾登還是沒猜到他們會面對什麽。

想象中的體能測試並沒有來,上頭也沒有讓他們捉對戰鬥。準軍人們先被拉進教室裏學數字,分左右(入伍時被人系著牌子的那只手是左手),背誦要遵守的規矩,如此就過了頭五天。

歷來邊境軍的規矩只有一條:聽上司話;外加人人皆知的潛規則一條:別惹惹不起的人——所以某種程度上多虧了這兒的人彪悍團結又護短,邊境軍才沒分分鐘轉職成強盜。而安娜伯爵這裏的規矩居然有十一條之多,叫什麽三大紀律八項註意。他們的教官說,具體細則還有更多,等他們識了字再說。

這五天的所謂訓練讓大部分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磨磨唧唧的東西做了有什麽用。“老子是來戰鬥,不是來被當猴耍的!”脾氣暴的人怒道。教官看了他兩眼,記下了他的號碼。

每個牌子每個月都有50初始積分,獎勵會加,懲罰會扣,負數就滾蛋。除了作為留下的憑證外,積分還可以做別的,比如添飯。

入伍頭五天,夥食是最值得一提的部分。一日居然提供三餐,食物還相當足量。艾登尤其喜歡一種作為主食的湯:某種沒見過的土黃色植物塊莖被切成塊,與不知什麽動物的肉一起煮在一起,散發著熱烘烘的香味。成年人一大碗湯就管飽,而且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了。每人有一碗的定額,那一碗夠讓成年人吃飽,再添就要用積分或錢來換,用的錢也並不多。

汶伽羅本地不到果實成熟的季節,艾登覺得這些食物一定是安娜伯爵自費和外面的商隊買來的。他摸著鼓鼓的肚子,心中感謝神,讓他們的領主吃飽了撐著做這等善事。

包括艾登在內的準軍人們很快就會知道,安娜伯爵從來不是冤大頭。

第六日起,所有人在天蒙蒙亮時被集結的號角叫起,一群人亂哄哄地穿上衣服起床,一小時後才全員集齊。軍隊按照號碼牌列隊,檢查,衣冠不整的扣分,站錯位置的扣分,在口號下踏錯了左右腳的扣分,集合超過規定時間的按照遲到時間扣分。遲到者圍著廣場跑圈,遲到多久就跑多少圈,不跑完不準吃早飯。

整個上午,一廣場的人除了跑圈就是整隊,“向前看”、“向左看”、“向右看”、“對齊”的命令被說了無數次,這次分不清左右倒不會扣分,只會繼續罷了。 換而言之,但凡有一個人做得和口令不一樣,所有人就別想解散。

準邊境軍們都沒能吃上午飯。

開始下看左看右的命令,會有一大群人搞不清,方向正確的人當中也不乏有人只是準頭好蒙得對。等過了中午飯點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能分辨出左右,學得慢的頑固份子聽著口令一轉錯方向,就對上了一大群殺氣騰騰看向他們的同僚。

人的身體是有慣性的。

以往一天吃一頓也撐得住的邊民們,在領主大人險惡的糖衣炮彈腐蝕下,整個人都一天想吃三次了。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更別提還有人把教官的食物直接拿到了操場上!他們拿出紅色的湯,甜菜、馬鈴薯和紅蘿蔔煮在一起,加上肉塊和奶油一起熬,最後撒上一點香料,濃稠的湯汁鮮艷又香甜,味道能飄出三裏地,聞一聞就能想象出它鮮香甜美的滋味。

湯以外還有圓面包,白得像年輕omega的臉頰,被一捏就陷了下去,軟得也像臉頰。可惡的教官們把白面包撕下一塊,往湯裏蘸了蘸,白棉絮上立刻吸飽了紅艷艷的色彩。他們端起碗,只聽咕嘟一聲,不是教官在喝湯,而是所有站著沒法動的士兵們的喉頭齊刷刷動了動,吞下快流出來的口水。

“向右——轉!”教官說。

士兵們急忙轉了方向,那些轉錯方向的人還沒站定,就沐浴在了能把他們生吞活剝的目光裏。

長達五天的定時投餵不僅給他們養出了定時肚子餓的生物鐘,還養了養某些營養不良的身體,沒讓任何人餓昏過去。廣場上的隊伍在傍晚第一次有幸人人正確的列隊後解散,當天不停做錯的人欲哭無淚地看著四周,一些火氣蓋過了饑餓的人正在向他們靠攏,露出猙獰的笑容。要知道逆潮流而動的人,總會讓人印象深刻嘛。

鬥毆直接扣五十分,但“幫助同學補課”可是被鼓勵的。

在同僚的互幫互助和食物的誘惑下,準邊境軍們速度飛快地分清了左右。接著是報數,數學老師也對他們的進步老懷安慰。再是站軍姿,起步走,成排跑,諸如此類,能留下的人幾乎形成了聽到某些命令身體就立刻執行的條件反射。這支亂七八糟的雜牌軍在幾個月內成為了一支整齊好看的軍隊,可是,艾登忍不住想,這有什麽用呢?

大部分人都不會考慮這個,訓練耗空了他們的體力,讓他們每天夜裏躺平就睡。雖然是簡單的指令,但沒完沒了的跑步、列隊、蹲下站起、臥倒匍匐等等動作實在很消耗體力,要背誦的部分又很消耗腦力。他們得學數字,學最常用文字,背誦軍隊的規則紀律,記住並宣誓不犯安娜伯爵治下的法律,忙的不可開交。

偶爾的休沐日,他們也懶得像以往一樣去白房子裏找樂子,這絕不只是因為現在軍人去白房子需要登記,去過的人必須在歸隊前脫褲子給醫生檢查是否得病的規定。訓練如此辛苦,許多人得空寧可和自己的床相親相愛。有家室的人匆忙回家,鑒於平日不準回家省親。有精力的光棍們也很難不被集市吸引,他們每一次能離開軍營,看到的汶伽羅防線都和上次不一樣,那種變化如同以往的幾年。

商隊來了,比過去的哪一年都要繁華。以往邊民恨商人偷奸耍滑肆意欺騙,商人畏懼汶伽羅動輒動手的邊民,只有雇得起一群異能者的才敢來。如今這些商人不知得了什麽保障,大小商戶一個個輕身上陣,還表現出一副要在這裏紮根的樣子來。

“你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幹什麽?”艾登問其中一個商人。

“不窮,不窮!”那商人嘿嘿笑道,“安娜伯爵看中的地方,今後一定會流淌著奶與蜜。”

你們就不怕人財兩失嗎?艾登想問。然後他就看到名為城管的巡警隊帶走了鬧事人,那戴著臂章人模狗樣的家夥,不久前還是個獵戶。

加入軍隊的青壯年受軍法管束,其他流散的人要麽被安娜伯爵收編,要麽受聖潔者感召,還想玩叢林法則那套的人都被巡警隊請去教做人了。艾登打聽到,向安娜伯爵投誠並通過了什麽“思想道德與執法人員的自我修養”考核的異能者沒有被編進軍隊,反而被放進了“糾察隊”。糾察隊平時在集市裏巡邏,城管要是遇見打不過的抗法者就吹哨,糾察隊出馬,專治各種不服。

不得偷竊、不得搶劫、不得調戲omega……集市多了一大堆規定,但艾登本以為會因此冷清下來的混亂邊境,反而變得更繁華了。

許多表演團來了,在新建的劇院進行每天十二小時的輪流表演。劇院算是公共設施,有安娜伯爵補貼,票價非常低廉,而準邊境軍及其直屬親屬可以享受對折優惠——相當於買個雞蛋的錢。很少有人能抵抗住占便宜的誘惑,紛紛拖家帶口前往劇院。這裏有各式各樣的雜耍,更為人稱道的則是戲劇表演。

故事的主角並非以往的公主騎士,而是普通小兵。舞臺上的人們表演著普通士兵披荊斬棘保衛家鄉和家人的故事,看得人熱血沸騰。哪怕是自認為早就麻木的艾登,也忍不住在表演結束時站起來鼓掌叫好。

不對!我今天做了什麽!休沐日後心滿意足歸隊的艾登猛地想起來,我不是在擔心訓練沒有什麽用嗎!我不是打算去覲見一下上級的嗎!為什麽忘了!!

好在,領地和軍隊的主人並沒有忘。

獸潮前大概一個月左右,一些表現優異的準軍人被集合起來,開始特訓別的東西。一些文弱的人們(有很多beta和omega,不過戰士們已經對此沒什麽想法了)展示了一種鋼鐵制造的圓筒,開始講解其原理和使用的方式。艾登也在這個行列之中,他聽得半懂不懂,學了好一陣,死記硬背下註意事項,以及需要做的事。

總之就是,放黑色粉末,搗一搗,瞄準,點火,捂耳朵,圓筒就會射出鐵球?像是投石車一樣吧?

他們練習了很多次,但從沒有一次真正點過火。又過了將近半個月,所有留下來的邊境軍被集合起來,而安娜伯爵難得一見地在所有人面前出現了。

“我們長話短說吧。”安娜伯爵說,“這是火炮,等獸潮來了你們會用它。因為是消耗品,在實驗安全後就沒怎麽用,但總要讓大家感受一下,省得真用上了你們先害怕。捂個耳朵,別怕啊。”

怎麽會害怕?艾登心中不免有些不以為然。不說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麽的“炮兵隊”,就算沒接觸過火炮的老兵,也不認為有什麽會嚇到他們。

引信被點燃了。

下一秒,許多充英雄沒捂住耳朵的人摔倒在地。小小的圓筒爆發出山崩似的巨響,黑色的煙霧從口子中蔓延開。沒人看清那個鐵球以什麽軌跡射出來,他們只看到,作為靶子的紫楠木從中間被炸得粉碎。

讓人牙酸的聲音之後,堅硬的、刀劈火燎都無可奈何的紫楠木轟然倒下。

艾登的手腳冰涼,然而心頭一片火熱。能贏!這念頭飛快地跳出來,我們能贏,我們能活下去!

這麽多年來第一次,這個土生土長的汶伽羅人確信,自己能活過這一次獸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