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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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只是在說氣話吧?”弗洛拉用近乎央求的語氣問。

女仆長弗洛拉震驚歸震驚,還是忠實地完成了安敘的命令,把依然想要爭論的勞瑞恩打發了出去。但一打發完騎士,她便匆匆忙忙地趕回來,急著確認安娜伯爵胡來的旨意。

“什麽氣話?當然不是。”安敘回答,“那樣滑不溜丟的墻頭草老油條,怎麽能當我的騎士?人走地留下,他的地……不對,是我的地,可比他本人重要得多。”

“不,夫人,是關於您的第一騎士。難道您真要讓一個,一個……”弗洛拉抿了抿嘴,總算礙於主人的情面,沒把難聽的話說出口,“一個這樣的人,擔當您的第一騎士嗎?”

“不行嗎?”

“當然不行!”弗洛拉氣急道,“太荒唐了!您要天下的人怎麽看?如果這件事傳開,再沒有騎士會來的投效於您了!”

“沒有就沒有咯,都說了不需要。”

“夫人!”弗洛拉苦勸道,“您不能光憑自己的私人嗜好,隨便任命一個不清不楚的人當首席騎士啊。”

“第一騎士的任命不都是領主憑著自己的私人喜好來的嗎?”安敘奇道。

“第一騎士”(也能稱作首席騎士)的分量很重,知名度和時髦值都很高,十個騎士故事裏主角有九個都是第一騎士,剩下一個也在故事結尾打敗了原有的第一騎士,成為了新任首席。但歸根到底,在這個世界裏,能決定首席騎士頭銜花落誰家的人,依然只有領主本人。與其說得到這個頭銜的人有多戰功卓越,不如說他或她最得領主賞識。

所以弗洛拉說的反對理由,簡直和靠貪#汙走#私發家致富的家族表示“像我們這樣家世清白的家族是絕對不會允許你娶一個來歷不明不白的女孩兒的~”一樣,仿佛在逗她笑。

“所有首席騎士都是經歷多年訓練、正式冊封過的高貴騎士,克裏斯。菲爾德卻是一介罪人!”女仆長繼續據理力爭。

“提比斯邊境的罪民還不是號稱永不錄用,我用了,也沒見誰來討伐我。”安敘不以為意道。

“那得多虧斯圖爾特家的幫助,遮掩了發生在邊境發生的事。而第一騎士的任命註定人盡皆知,倘若傳到了王都,這不是在打國王陛下的臉嗎?”

“國王把克裏斯給了我,怎麽處置就是我的事。我可不會還的。”

“可他是個omega!”弗洛拉忍無可忍地吼道。

安敘被她的爆發搞得一楞,女仆長把心裏話說出了口,索性不再迂回婉轉,直接說開了。

“克裏斯。菲爾德只是個omega,一個omega!”她洩憤般重覆道,“他犯了叛國罪,若非您的仁慈,根本不配與您共處一室。您太過年輕,沒有接觸過身家清白的貴族omega,才會被這樣乏善可陳、粗俗不堪、在外拋頭露面的omega迷了魂!”

“餵餵餵,註意用詞啊!”安敘皺著眉頭插嘴道。

“抱歉,夫人!為了蘇利文家的榮耀和未來,今日我便要忠言逆耳了!”女仆長豁出去地說個不停,“這樣一個居心險惡的omega引誘您縱情聲色,將他隨時帶在身邊,屢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yin亂之事……這姑且可算作少年人的風流,但如今這個omega如此欲壑難填,居然將主意打到了首席騎士之位上!難道您還要對他言聽計從嗎?這樣不知廉恥的的omega,根本不配得到您的寵愛啊!”

安敘的臉色變得非常精彩。

“你,”安敘吸了口氣,槽點太多一時不知該從何處說起,“你什麽時候看到他勾引我了?言聽計從?長眼睛都看得出來我在欺負他吧?”

而且我就牽牽小手!頂多親一口!放在晉江都不會和諧的好麽!什麽叫“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yin亂之事”?!

“談何‘欺負’!您對他做什麽都是在擡舉他!”弗洛拉說著,還狠狠剜了一眼沒什麽表情地站在旁邊的克裏斯,“您只是少不更事,不知道欲擒故縱的把戲。我們這些仆人見多了那些情人假清高的嘴臉,他們一個個擺出與世無爭的高潔面孔,心裏其實比誰都著急大人們的恩寵,特別是不能生的那些……”

“停!”安敘喊道,“和克裏斯有什麽關系?我自己突然想讓他當第一騎士的!”

“一定是他時不時露出一副向往重操舊業的模樣,讓您在覺得他與眾不同的同時,不幸被潛移默化,還以為這是自己的觀點。”女仆長篤定地說。

安敘擡起一只手,指了指門。

在一個討厭宅鬥宮鬥小說的爽文愛好者耳邊大聲朗誦虐主渣賤直X癌小說,強迫一個女權主義作者寫沙文主義仇女種#馬小說,逼一個樂於單身一輩子的人去參加全是逼婚逼生親戚的飯局,深仇大恨不過如此。

安敘覺得喉嚨噎住了,這還真是冷不丁出現的精神汙染啊!用個糟糕的比方,大概是你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人強塞了一口新鮮熱辣的狗屎。對方一邊塞還一邊大義淩然地說:都是為你好!趁熱吃不要客氣!

她覺得克裏斯的品格和自己的智商都被侮辱了。

女仆長弗洛拉一臉大義凜然兼憂國憂民地走了出去,安敘對她一字不發,純粹是擔心她繼續待下去還會說更多惡心人的話。封建餘毒滾蛋!!

嚴格說不是封建殘餘,現在的時代妥妥的就是正封建,弗洛拉是女仆長,安敘是封建勢力的特權階級,她享受著特權紅利,依然覺得這邊的觀念簡直老鼠屎一樣惡心。

沒等安敘緩過來,夏洛特又走了進來,她想勸的事情和弗洛拉一樣。

“你也來勸我?因為omega所以不行?”安敘翻了個白眼,“你之前的上司伊芙也是個omega吧?”

“克裏斯。菲爾德畢竟在國王陛下和烏爾堡的貴族當中留下了名字。”夏洛特說,“對事不對人地說,那會使王都得到插手汶伽羅防線的借口,此時讓他們註意到我們並不是個好主意。”

“我殺了德裏克那批叛黨,殺了冰雪之民的頭領,殺了主教。”安敘扳著手指頭說,“你還擔心我多個麻煩?我看國王本來就沒多在意他,不然也不會把他丟給我。”

夏洛特的嘴角抽了抽,看著擺明了虱子多了不怕癢的安娜伯爵,知道從這方面勸沒有用。

“即使您不在意,也該為克裏斯先生想想。”她說,“您這樣等同於把他放在了風口浪尖上。”

“說得好像他之前就很低調安全似的。”安敘說,“我剛發現以為是自己人的家夥對他好大的無名仇恨。”

“大人,omega身居高位本來就是很不容易的事。”夏洛特誠懇地說,“聰慧如伊芙大人,也不得不一直身居幕後,那都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omega當騎士就會招致重重非議,何況是首席騎士,克裏斯先生會因此受到無數阻力。如果您真心喜愛他,還是低調一些,不刺激別人為好。”

“怎麽個低調法?”安敘反問道,“不冊封他?不讓他做騎士的事?不讓他在公共場所拿劍?別開玩笑了!你信不信,就算我把克裏斯關在家裏,用布罩起來,讓他一輩子都不在公共場合拿劍,他做過騎士這件事還是會刺激到那些偽劣產品脆弱的自尊心!”

開始說讓克裏斯當第一騎士,只是隨口一應而已。

但事到如今,安敘反而認真了。她哪裏是沒看到阻力,她正是看到了反對自己的龐然大物,才被激起了胸中那一口氣。擋在克裏斯和首席騎士的位置上的東西長得相當眼熟,在現實的世界裏,它也擋在安敘,還有許許多多弱勢者面前,無非體型沒這裏的那麽龐大。

夏洛特的說法有沒有錯呢?乍一看比弗洛拉溫和善良的多,但這樣的“溫和派”,從結果上看也並沒有特別溫和吧。

說著“生下女兒會在這個世界上受苦受難,女孩兒倒黴”,於是墮掉女胎的人。

說著“同性戀的生活非常艱辛,不能讓孩子感受到”,於是逼迫自己只愛同性的子女結婚生子的人。

說著“這個世道本來就是這樣,不從眾做這些小壞事會有阻力,是情商不高的表現”,於是勸解甚至唾棄拒絕同流合汙者的人。

這些不算大奸大惡的蕓蕓眾生,有沒有想過,自己正是給別人身上苦難、艱辛、阻力的一份子呢?如果所有人都這麽想的話,這個不算好的世道,難道靜靜等待著,就會變好嗎?

安敘不太爽。

這個夢的這個部分太貼近現實,以至於她沒法愉快地當成游樂場,一不小心入了戲,開始真情實感起來了。這種感受就像想逃避現實打個監#禁系十八#禁游戲的時候,一不小心太帶入現實,變得沒法愉快玩耍,只想把游戲裏的強叉犯拖出來先閹後餵狗一樣,感受到了深深的挫敗感。

但是,今後未嘗沒有可以爽起來的地方。現實中作為一個普通人沒法螳臂當車,可在她的夢中,難道還不能改變這種狀況?

實在不行,殺就是了。安敘簡單粗暴地想。以理服人?呵呵,我比較信奉以暴制暴。

她態度堅定的回絕了夏洛特,終於能清凈一下。房間裏只剩下克裏斯,安敘忽然想到個嚴重的問題,她還沒問過克裏斯本人。

“抱歉,剛才我其實在賭氣,都沒問你自己想不想。”安敘不好意思地說,“你自己想當騎士嗎,克裏斯?”

剛才那三撥人,談到克裏斯的時候都不避著他本人。克裏斯在旁邊聽到現在,要說震驚也已經過去了。盡管如此,安敘直接問他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有些驚訝。

克裏斯能看出安開始只是隨口一說,多半是不喜歡來見她的那個騎士才拿他做了例子。來勸的人越多,安就越逆反心理,把隨口一提的事情變成了鐵板釘釘的決心。克裏斯已經開始思考被強行任命為首席騎士後要面對什麽,以及是否該勸說、是否能勸成功了,沒想到安會承認自己在賭氣,還來問他意見。

“我喜歡當騎士。”他斟酌著語句說,“但擔任第一騎士……”

“我不需要別的騎士,只需要一個,那一個就是首席騎士。”安敘說,“你就說你想不想好了,不想,我就去和他們說我在開玩笑,不會逼你;想,你就直接說想,其他事不用擔心。”

勸說卡在克裏斯喉嚨口,一時沒說出來。

想不想當騎士?當然,否則當初他不會為一個招賢令跨越整個亞默南。

克裏斯曾在無數次揮汗如雨的練習中向往著成為騎士,當時他還小,還沒分化成omega。他在練劍的間隙神往地聽著騎士的故事,最吸引他的是騎士公正高潔地救助需要幫助的人,蕩平不平事,懲戒作威作福的壞騎士,讓人民安居樂業的部分。長大後克裏斯明白了成為首席騎士也不能蕩平人間不平事,自己不可能成為騎士,現在更應該為了更多人好勸說安不這麽做。但要說不想當騎士,那一定是謊言。

克裏斯並未停頓多久,只是一下卡殼而已。安卻驀地靠近他,捧住他的臉,對著他的眼睛,仿佛得到了什麽答案。

“你想。”她說道,不由得微笑了起來,“你想的。”

房間的門被敲響的時候,安敘很想憤怒地對外面說“我不聽勸滾滾滾”。她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南希。

“你也來勸我啊?”安敘扁著嘴說。

“如果是,安就不讓我進門了嗎?”南希比她還誇張地扁著嘴,“哎喲,可憐我這一把老骨頭。”

安敘笑了起來,開門讓她進來,接著關上門杜絕外頭探頭探腦的目光。克裏斯給南希拉了椅子,南希笑道:“謝謝,克裏斯,你真是相當貼心。能再給我倒杯水嗎?”

克裏斯出去倒水,南希這才轉向安敘,說:“安,你是怎麽想的呢?”

“就這麽想的。”安敘攤了攤手,“讓克裏斯當首席騎士,認真的。”

“克裏斯是個好孩子。”南希說,“你不占著他不放的時候,他總是來幫我們忙,話不多,但心地很好,很會照顧人,我能看出來。”

今天可算聽到一句說克裏斯的好話,安敘喜滋滋地附和道:“那是。而且他的確是個很好的騎士,特別能打。”

“我對疾風騎士團也有所耳聞,一個omega能做到這一步,實在不容易。”南希輕輕嘆了口氣,“你也別太糟踐他了。”

安敘吐了吐舌頭,並不回答。怎麽說呢,被長輩這麽說本該有點難堪,但安敘死豬不怕開水燙,反倒有種迷之欣慰:這個世界還是有正常人的啊。

“如果你真打算讓克裏斯做首席騎士,最好別再這麽對他了。”南希正色道,“對你們兩個的風評都沒有好處,退一步說,開了這個任人唯親的先例,對你今後的任命可信度都不好。”

“克裏斯本來就很厲害的。”安敘說,“又不是因為我睡了他才讓他當首席,他本來就有當第一騎士的實力。”

“但別人不知道。”南希說,“他們只看到你任命你的omega。”

“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安敘嘀咕。

南希無奈地看著她。

她的目光就像安敘已經過世的外婆,拿著空了的糖罐,一副全知全能的表情,問她“這是誰幹的啊?”。安敘被看得有些心虛,扭捏了一下,破罐子破摔道:“我既不想把克裏斯關起來,也不想把他放開。這個沒的商量。”

她頓了頓,忍不住又說:“我沒其他特別想要的東西,只是想要他而已。”

想要愉快地游戲,刷怪,建設,談個戀愛。擁有克裏斯的重要性,幾乎可以與擁有除他以外的整個世界等重。

最終南希搖著頭離開了,沒再勸她,只說“你心中有數就好”。安敘把她送走,被說得自己也有些迷茫,不知自己算有數還是沒數。她一直在隨心所欲,看不過眼歧視就去糾正,非常想要的人就抓著不放,要罵她監守自盜、只許州官放火也成。但做夢不就是隨心所欲嗎?她去做一件事的時候,可沒閑工夫想著這件事三觀正不正,只求心念通達而已。

反正不是真的。她看著走進來的克裏斯,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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