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鄉下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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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追,難追

1.

半秋不秋,半冬不冬時,最考驗人穿衣的功力。

大街上有大媽已裹上大紅色羽絨服,街角的幾個年輕人卻仍是單薄長袖。

沈靜意早已註意到那邊的青年,頭發染著純黃色、純紅色,稍微有點挑染就會顯得很時髦。可惜,這裏並不是時髦的地方。

連市都算不上,承孟鎮,這三個字,沈靜意記了好多次,總是到嘴邊就遺忘。或許是她根本就不想記得叫什麽。

大街倒是比城市的路面還要寬,只是泥土太多,掩蓋了路面本有的顏色,三輪車一路喧囂的開過去,肉眼可見到尾部揚起的塵霧。

天也總是灰蒙蒙的,很少有上海快要落到地面上的雲,以及那像是水洗過的藍。沈靜意不止一次的想,是不是土太多,蕩到了天上。

在這樣的塵霧裏多站一會兒,擡手拿手指往臉上一刮,能感到臉上也覆了一層土。

每次從住宿地出來,她總會往臉上塗上厚厚的一層隔離,似乎這樣就能安心一些。不過,隔離霜備得再多,也總有用完的一天。

她往手心裏倒盡最後一點兒,輕輕抹在額頭上,鏡子裏是張幹凈的鵝蛋臉,深色的眸子散發著冷漠,仿佛此刻面對的是別人,不是自己。

衛生間也有鏡子,但通水不好,一天到晚有令人泛嘔的惡臭,早被她上了鎖,洗澡在樓下的公共浴室,上廁所則借用樓上老板娘的。穿衣鏡是她專門托老板娘從鎮上五金店買的,至於五金店具體在哪,她沒問,也不想關心。

這裏沒人用立式的穿衣鏡,要麽上網買,要麽專門定制。沈靜意要得急,只要能照出全身,她也倒無所謂,是立的還是掛的。於是,就有了門口這面鏡子。

這裏也算不上什麽賓館,不過是老板娘家租了兩層門面上的房,簡單裝修一下,改成賓館的樣子。其實離賓館差得多,兩層房只有老板娘一個人顧,又當前臺又當清潔員,單看下水道年久失修就知道,老板娘哪裏能顧得過來。

剛來這裏的時候,沈靜意就差跳樓了,哪哪都不能接受。怎麽有人住在水泥地上,土多不說,每天走來走去蕩在床單上,想想也覺得臟。更別說,衣服掉在地上,立馬就是一層灰,別管多好的衣服,就算白色的羊毛衫也是如此。

後來呢,沒辦法,人總是要識時務的。

沈靜意拖著行李,用手掩著鼻尖,似乎這樣就能減少吸入骯臟的空氣,站在樓道口給經紀人打電話。

“唐姐,你救救我,我真的不能待在這裏……”

“靜意啊,那些話,來的時候也都和你說了,你很聰明,唐姐不用說兩遍你也能懂。”

沈靜意看著走廊裏堆在一起的垃圾,黑色蒼蠅不時地飛上飛下,而她的房間,就在垃圾山的隔壁。她蹙了蹙眉,哽咽著說:“但是唐姐……這裏真不是人住的地方,真的。”

“小沈,唐姐也知道你的處境很不好,但合同是在你本人同意的情況下簽的,你再忍忍,忍忍?”

掛了電話以後,沈靜意只是站著猶豫了兩秒,直接拖著行李往樓下走。

黑色的漆面行李箱,是她在歐洲旅行的時候,在一家極具藝術氛圍的店裏買的。箱子裏,是她的衣服和化妝品,一個箱子堆不下,她本想用兩個。但考慮到地址偏遠,交通不便,行李大概都得自理。助理辭職以後,公司還沒幫她配到新的助理,而且,以她現在的地位,以及劇組的情況,也不會有助理的房間。她不想在路上麻煩別人,硬是將兩個行李的東西塞到一起。

來之前,沈靜意還天真的想,大不了自掏腰包另開房間而已。結果,拖著沈得要死的行李箱好不容易下了樓,才發現,這裏的店鋪倒是不少,可除了旁邊的小賣部外,都是些門口擺著廉價塑料模特的衣店。

如果想住賓館,大概要到鎮子西才行。

鎮子西有多遠,小賣部的大嬸說,不遠,坐個電三輪一個鐘頭就到。

鎮子東尚且這樣,鎮子西就更不消說了。怕也是如此,不會好到哪裏去。況且,小賣部的大嬸勸她不要自己去鎮子西,那裏亂,女孩子家不安全。然後就是她最常聽到的一句話:“你是大明星嗎,這麽漂亮。”

沈靜意在樓梯口一直站到天黑,樓上傳來老板娘炒菜的聲音,二樓走廊的燈投在黑掉的地面上,這裏的夜似乎比上海要暗很多,暗到像是被人關在黑色罩子裏,漸漸抽光氧氣,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腳踝處傳來的酸脹感,不時提醒著她,唐姐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要識時務”。

識時務。

眼下,識時務就是指上樓。

沈靜意高挑的身形與這裏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精致的高跟鞋,應該踩在柔軟的紅毯上,而不是落滿小石子的路面。

高跟鞋落上了一層淡淡的灰。

沈靜意後來再也沒穿過這雙鞋,回到樓上以後,拿濕巾擦去鞋面上的土,再套上白色的鞋套,放入行李箱中。腳上這雙漆面球鞋成了她的新寵,清潔起來很方便,拿紙沾點水擦一擦,又跟新的一樣。

只是鞋沿的白色越擦越黑,她索性也不擦了,隨它去了。

在二樓放下行李箱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樓下找老板娘,談垃圾堆的事情。老板娘約莫四十來歲,皮膚看得出來有保養,但還是關不住歲月的磨痕。

老板娘放下手裏的賬單,抱歉地從門口拿來掃帚和垃圾鏟,上樓收拾。

老板娘和她看起來很利落的外表一樣,做事也很麻利。再次上樓的時候,走廊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甚至還打開了窗戶,路過時可以聞到淡淡的驅蠅藥的味道。

藥水味雖然難聞,卻莫名令人心安。

回到房間後,沈靜意發現家具破舊了些,沒有電視,沒有吹風機,沒有掛燙機,但床單是新換的,被單也是幹凈的。

坐在床上,她終於像是認了命,開始從行李箱裏往外拿化妝品,習慣性的往衛生間去。結果走到門口就退了回來。

老板娘抱歉的說:“這房間一直都是這樣,你要是嫌有味兒,就拿空氣清新劑上去噴一噴。”

她皺眉,婉拒了這個建議。

“那要不然去樓上,我屋那個幹凈。”

老板娘屋裏的廁所的確幹凈,水泥地面打掃得很幹凈,仔細看還有掃帚劃過的痕跡。廁便旁邊是個老式的洗衣機,洗衣機後面是扇貼著格子紙的小窗戶。怪不得沒有異樣的氣味,原來全通過它排出去了。

這些問題都解決以後,她也不是沒有辦法住下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跟劇組混熟以後,她甚至忘記了以前的生活,開始覺得住在這裏也沒有什麽不好。

這裏的人總是慢悠悠,節奏舒緩了下來,遠離了大城市的吵鬧,這裏的建築稀稀拉拉,人也少,大街上偶爾才有幾輛外省車牌的路過,這裏永遠不會堵車。

上網不方便,也不用去在意最近有誰又上了什麽新戲,有誰又上了什麽熱搜。

在這裏過一天,似乎像是過了半個世紀。

開機以後,白天坐著劇組的面包車去另一個農院拍戲,晚上再跟著劇組回來,回二樓休息。

她也不盼著這電影拍出來能有多大的水花,只希望這幾個月的拍攝期早一點熬過去。

晚上,在農院裏架起了燈光,照得小院亮了起來。

場務們在農院裏忙前忙後的布景,有時會吆喝兩嗓子,在夜裏長長的劃過。

農院所在的村子,據說是承孟鎮上最古老的村子,這裏大部分都保持著舊時的淳樸,房子是半泥土半紅磚,也難怪屋頂上的瓦片裏總有野草在。夜裏隨著風輕輕搖晃,打在地面上的黑影,像是在和誰在招手。

幾個不知名的女角說:“也不知道是誰家養的狗,自從入夜以後就一直在叫,沒停過。”

“會不會是聞到了咱們的氣味,覺得陌生?”

沈靜意聽了一耳朵,大概是環境所致,人們聊天的內容也總脫離不了這農院。

“剛才來的時候,註意到村口停了輛黑色越野,倒是讓我蠻驚訝的。”

“這破地方竟然也有人開越野,真不可思議。”

這時,聽到導演拍了拍手,已經架好了攝影機,調好了鏡頭,叫演員們準備好拍攝。

沈靜意的戲拍完了,早早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只是還有兩場夜戲沒拍完,劇組遲遲不能收工。村子到鎮子大約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劇組只有兩輛面包車,一輛器材車,司機又是場務,身兼多職,根本就沒人能騰出空送她。

再說,戲也不多,拍不了多長時間,她只能跟組等。

拍攝進行到一半,聽到有聲音傳來,起初還以為是隔壁,沒想到躥進來一行青年人,染著五顏六色的頭發,每個人的短袖都縷在肩上,透過不是很亮的燈光能看到青色的花臂。

這一行人無一例外,手臂或脖頸上都有或大或小的刺青,上來就把機器往門外擡。

“哎哎哎——哥幾個這是做什麽?”導演、副導演見狀,連忙上前制止。

“起開!誰他媽許你們在這拍戲的?”一個黃毛罵罵咧咧的推開導演,這時,導演才看清了黃毛只是用一只手拿,另一只手一直未用,是因為手上拎著一把半米長的窄刀。刀口爬滿了銹,怪不得沒有反光。只是,這樣的刀雖然很鈍,掄起來也是人體無法承受的。

副導演偷偷扯了扯導演,示意導演往後退一些,上前交涉。

“哥幾個,咱們在這裏拍戲,是給村長商量過的……”

“村長是村長,跟我們大哥匯報了?”

“大哥是……”

“這些,是我們大哥要的。你要是有意見,隔壁找我們大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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