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廳側門出去，再走上幾步，就到了廚師們平時休息抽煙的拐角。

這會臨近用餐高峰，廚師們正忙得熱火朝天，因此角落裏空無一人。

大概是日覆一日地被香煙熏著，剛走近就能聞到明顯的煙味。

於微的嗓子有些不適應地咳了一聲。

季言原本已經停下腳步，聽到她咳嗽後，又繼續繞過拐角往前走。

直到煙味消散，他們才站定。

季言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於微就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她現在已經回過神來，顯然任由季言牽著走很不符合他們現在的關系。

對於她的舉動，季言倒是沒說什麽，而是低頭看著她。

感受到對方專註的視線，於微立即不自在起來，可她好像也沒勇氣看回去。

抿抿唇後，她主動打破沈默：“林師傅說他要退休了。”

她猜季言多半是知道的。

“我知道。”

“哦……”她低低地應了聲，再怎麽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其他話題了。

其實她是有一個問題想問，季言之前說的緊急事件，不知道他處理好了沒有？

可她現在已經不是秘書的身份了，總不能說是出於對鄰居的關心吧！

“我剛才是去總部和董事們開會。”季言的話像是對她的某種回答。

於微無意識地點點頭，突然想起蘇副董之前說過，有人給董事會發過匿名舉報信。

她的眉心瞬間擰了起來，有些結巴地問道：“什麽事？和……匿名帖有關嗎？”

季言微微頷首。

於微立即緊張地擡頭，語氣中帶著點焦慮，“那你向董事會解釋清楚了嗎？那些都是謠言，不可信的！”

可她看到的卻是季言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不由得眼露迷茫。

“可我覺得，那不全是謠言。”季言不疾不徐地回答她。

於微詫異地盯住季言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可那雙眼睛明亮有神，顯然是在清醒的狀態，那、那就更不應該了……

她不解地反問：“哪裏不是了？”

季言眼神深邃地和她對視，自然地回道：“至少說我被你迷住的那句話不是。”

於微怔住，費勁心力才能集中起精神，來反覆理解這句話。

好一會之後，她的小嘴微微張了張，卻說不出話來。

季言也沒說話，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將她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

秋風一陣陣地從於微身後吹來，帶來一股涼意。

她之前出門匆忙，一頭秀發未紮，這會被風一吹就全亂了，更有幾縷黑發拂到了面上。

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想將吹亂的頭發捋到耳後，可心緒不穩，居然越捋越亂。

再要擡手時，已經有人先出手為她代勞了。

季言的指腹輕輕從她的面頰撩過，又順著她的耳廓畫了個小小的弧度，幫她將頭發整理到了耳後。

溫熱的手指撫過她的黑發，發出“沙沙”的聲音，混著風聲很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她的呼吸變得更混亂了。

季言低聲說：“我應該早點想明白，可我考慮得太多，才讓你陷入這樣尷尬的局面。”

於微目光閃動，不知不覺就問了出來：“考慮什麽？”

話說出口，她又有點後悔，幹嘛對季言的心裏話刨根問底……無論答與不答，總有一方會尷尬。

她剛想補一句，給彼此找個臺階下，可季言卻很認真地開了口。

“我在考慮，自己是不是真的準備好了，投入到一段感情裏。”

“也考慮過，如果你和銳鋒有沖突，我該選誰？”

前一句話讓於微呼吸微頓，後一句她又看見季言眼底的淺淺笑意。她的情緒也隨之略微放松一些。

短暫的停頓後，她聽到季言有些深沈的聲音：

“考慮最多的是，我對你的喜歡，到底只是一時迷戀，還是可以稱之為……愛。”

結尾的單音節，讓於微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仿佛空氣都在那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於微。”季言的聲音變得輕柔，但是語氣很堅定，“你願不願意換個身份留在我身邊？”

“比如，女朋友。”

於微來不及移開視線，就已經徹底僵住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教室裏，只不過不是交卷前的那一刻了，而是拿到考卷才發現自己毫無準備。

她現在不知道答案……

季言註視著她，眼裏像是有光，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道光逐漸黯淡下來。

“於微？”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不知道。”

她現在心亂如麻，各種各樣的情緒、念頭都瘋狂地交織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心中有壓抑不住的歡喜，可這究竟是因為有位優秀的男人說喜歡她？還是因為那個人是季言？

她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內心。

何況，她真的能堅持簡單純粹的眼神，看著季言嗎？

經歷過這段時間的遭遇，她好像失去了拋下顧慮、隨心所欲地作決定的勇氣。

季言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於微臉上，沒有錯過她眼裏閃過的各種覆雜情緒。

一時間，有種陌生的感覺在他心裏蔓延。

他的心臟莫名收緊，才意識到心底彌漫的感覺是心疼……

側門外的路燈不知道被誰點亮，很快就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大概是幾名廚師得了空，跑到拐角來抽煙了。

有個年輕的聲音好奇地問：“……誒？他們不在這裏，去哪了？”

接著打火機的聲音響了幾下。

“你傻啊，老板談戀愛，還等著讓你參觀啊！”

“哈哈哈！可不是，肯定是找地方約會去了嘛！”

廚師們的笑鬧聲斷斷續續地傳來，誰也沒想過拐角另一面，站的就是他們正在八卦的主角。

於微有些無措地轉過身去，感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要是現在走出去，大概會讓所有人尷尬吧……

突然她的肩膀一重，一件西裝外套穩穩地落在她的身上，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剛才她還感到秋風有點冰涼，這會卻覺得溫暖無比。

她小聲地吸了吸鼻子，不敢表露出太多情緒。

好在廚師們休息的時間很短，抽完一根煙就匆匆回去了。

於微也迅速脫了西裝，塞到季言懷裏。

“我的外套在林師傅那，我回去拿。”

她的動作雖快，可季言還是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的手。他的聲音低啞又溫柔，“答應我，再考慮一下？”

於微一楞，幾乎找不到抗拒的理由。

季言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答案，他沒有放手，而是反手牽住她，“走吧！我們一起進去。”

於微有些傻眼，她突然懷疑，季言是不是算出了，她有拿了外套就從前門溜走的打算？

在她的堅持下，最終他們還是分別回了餐廳。

於微拿上自己的外套，季言也收到了林師傅準備好的餛飩，然後才在停車場匯合。

走到車前，於微才發現季言是自己開車來的。

“你怎麽沒叫司機？”

“我著急過來，等不及了。”季言從容地坐進駕駛位。

於微的臉有些發熱，不知道為什麽，她感覺季言著急的不是那些餛飩，而是為了她。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被她自己壓了下去。

車才剛起步沒多久，於微就收到了佩佩的電話。

“我整理好了一部分資料，但是還有些問題，需要和你們公司的相關法務溝通。你能不能聯系法務部的負責人，讓他授權一下？”

於微想了想，轉頭看向季言，“我的律師想和銳鋒的法務溝通一下，可不可以……”

“我們也正想找她。”季言說得很幹脆，“讓她現在直接來銳鋒吧！公司的法務都在忙這件事。”

“啊？”於微不知道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麽，怎麽有些接不上季言的思路。

不過她還是和佩佩如是說了。

“OK！我現在過去。”佩佩利落地掛了電話。

“季總，是不是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於微放下手機，隱約想起季言提到過‘他的計劃’，但那究竟是什麽？

季言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眉頭皺了皺。

“還是‘季總’？”他特地強調了一下最後兩個字。

於微抿了抿唇，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改口成“季言”。

季言這才嘴角微勾，“事情有些覆雜，等到了公司，再具體說。”

****

車子到達公司的時候，林佩佩剛好也到了。於微迅速地從季言身邊離開，快步走向佩佩。

之前在酒吧裏他們彼此見過面，所以這次也不必多做介紹。

法務部的會議室裏，果然有好幾個人在加班，連平時專註企業法的林曉瑞也在。

季言和法務部的負責人簡單說了幾句，很快會議室裏就只留下他們三個人，外加負責人自己。

互報身份之後，負責人開始向於微她們介紹目前的進展。

於微這才明白這些匿名貼之間覆雜的關系。

“所以造謠季言的匿名貼是另一撥人？”

“確切來說，這背後是集團的某位副董。”負責人意有所指地回道，“但他們並不是兩撥人，彼此都是有聯系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需要和銳鋒合作。”

沈思了好一會的林佩佩突然開口，看向於微，等她最終決定。

沒想到她才剛從銳鋒離職，轉頭又要和銳鋒合作。

於微的心情頓時有點覆雜，感覺離職突然變得毫無意義。

不過她很快聽到了季言熟悉的聲音，“歡迎兩位加入。”

語氣裏還透露出一絲愉快……

於微輕咬下唇，看來這“合作”是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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