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暫時地沈默起來。不知什麽時候起，天上開始飄起了碎雪。大概因為已經開春，天氣不像以前那麽冷，雪片很細小，路清明轉頭看著池慕雲，那碎雪在路燈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點綴在池慕雲柔順蓬松的發間，格外好看。

“真好看！”路清明忍不住讚嘆了一聲。

池慕雲沒看她，但她知道路清明一定是在讚嘆這些雪片在路燈照耀下的美好，於是在她懷裏點點頭“是很好看。”

路清明反應了一下，補充道“我是說你好看。”

時間還不晚，她們身邊不時有人走過，比如前面那穿著鵝黃色羽絨服、牽著一條小柯基的女人。路清明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池慕雲還是臉上有些發熱了。前面的女人走過她們身邊，似乎還側了側頭。

池慕雲下意識地轉頭看著路清明，咬著嘴唇。

在路清明看來，她此刻的神情不是嗔怪，而是嬌羞。

路清明笑得彎起了大眼睛，在她的註視下收回了目光，兀自傻傻地偷笑，薄唇抿起來。

能這樣肆無忌憚地用暧昧又純粹的語氣誇讚她，然後看到她難得地在自己面前直白地羞澀，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啊。

不過路清明此刻也並沒有想那麽多，只是沈浸在這種幸福裏。閃閃發亮的雪晶在周圍靜靜飄舞，如夢似幻，美好的同時有那麽一些不真實。

一進門，池慕雲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忙了一整天，急急趕去和“親生父母”見面還生了一肚子氣，個小時粒米未進的池慕雲終於餓了。

而且是很餓。

路清明一只手撐著下頜，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夾菜放進嘴裏慢慢咀嚼。她並不餓，只是在陪池慕雲吃。

池慕雲慢條斯理地挑魚刺，吃魚肉，喝湯，吃蔬菜。她低著頭慢慢咀嚼，嫣紅的唇瓣微動，進食的姿態也賞心悅目。

還連加了兩碗米飯。

喝完最後一口湯，她放下湯匙，深呼了一口氣。這是這幾天吃得最飽的一次了。

路清明看著她，仍是笑得瞇起了大眼睛。

“吃飽了嗎？”看到池慕雲停筷，她問道。

池慕雲笑著揉了揉肚子“豈止是吃飽，我一口都吃不下了。”菜都吃完了。

從酒店出來時，她心裏像是堵了什麽一般難受，一點都不覺得餓，路清明來接她時，她心裏那沈甸甸的東西仿佛一下子消散了，並不是非常美味的家常菜，讓她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身上也暖烘烘的。

路清明突然逼近她，笑瞇瞇地看著她被襯衣寬松的下擺遮住的腹部“我不信……讓我檢查看看？”

池慕雲聞言微楞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似乎天人交戰了兩秒鐘，然後低聲笑道“不信你摸一下。”

話一出口，她一張老臉也紅了又紅。

她……也不是真的想讓路清明摸摸啦。只是開玩笑，話趕話趕到了這兒，她又不想太嚴肅，那多沒意思。

嗯，她也不是很想的。——不過，摸摸她也不介意的。

女孩笑了笑，腦後的馬尾隨之輕輕一晃。她站起來，身影越發逼近過來。

池慕雲看著女孩身側垂落的修長的手，心臟不聽使喚地狂跳起來。

路清明微微彎腰，大眼睛凝視著她，伸手過來，輕輕地把她頰邊的一縷發絲拂到耳後。

“你去洗漱吧，我洗碗。”路清明直起身子，開始收拾碗筷。

“嗯……”池慕雲臉頰發熱，心裏不知是個什麽滋味，又伸出手，順著路清明手指經過的軌跡把發絲捋了一下。

路清明看起來若無其事，走來走去收拾廚房和餐廳，不時笑著看向池慕雲。池慕雲越發感覺老臉掛不住，便逃去衛生間洗漱了。

她漱口出來，看到路清明穿著圍裙在洗碗，似乎剛洗到一半，一手戴著橡膠手套，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在打字。

“我來洗吧。”池慕雲走過去，拿起另一只橡膠手套戴上。

路清明握住她的手腕“不用，我來，”她沖池慕雲晃了晃手機，“一個學長幫我寄東西，我在給他發地址，馬上就好。”

一個學長？寄東西？

池慕雲低下頭，任路清明把自己手上的橡膠手套拿走，看著她的背影，幾秒鐘後，轉身回了臥室。

路清明快速地把地址發了個過去，然後道了謝，便接著洗碗了。

她收拾好一切，聽到浴室裏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池慕雲應該在洗澡。

池慕雲洗完澡出來，路清明正靠在床上玩游戲。

最近有個新出的手游，周圍的不少人都在玩，路清明這個游戲迷當然也不例外。不過宿舍裏的幾個室友都不怎麽玩游戲，路清明便偶爾會和那個幫她寄東西的學長組隊玩。

“……唉可惜了。”

路清明又輸了一盤，忍不住小聲抱怨道。

“沒事的啦，玩游戲都是這樣啦。”學長安慰道。

路清明看到池慕雲進來，便說道“學長，今天晚了，改天再戰吧。拜拜。”

“拜拜，早點睡哦，再約。”

路清明應了一聲，便下線了。

但池慕雲還是聽到了那位“學長”的聲音。

不帶主觀情緒、憑借專業知識去評價的話，這位“學長”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發音標準，聲線清澈。

可是……

池慕雲一言不發地坐在臥室另一邊的書桌旁，隨手拿起一本書翻看著。

“不繼續打游戲了嗎？”池慕雲問道。

路清明點頭“不打啦。”

池慕雲沒說話，低頭翻頁。

路清明覺得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她撓了撓頭發，想了又想，也沒想出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雲，來床上看吧。你不累嗎？”路清明下床走過來，手搭在池慕雲肩頭。

修長有力的手指揉捏著池慕雲酸疼的肩膀。

“來床上，我幫你好好按一下。”路清明低頭在她耳邊說道。

——她覺得，池慕雲應該是累了。不然怎麽吃那麽多，又這麽沒精神？

池慕雲側頭避開路清明撲在她臉上的熱氣，沒說話，但還是抿抿嘴唇，放下書，靠坐在了床上。

她伸著一雙長腿，剛坐穩，大腿上便冷不防地多了一個“不速之客”。

路清明枕在她大腿上，大眼睛望著她“雲，你今天是不是工作很忙？”

池慕雲笑了笑“嗯，是很忙。”因為說謊，她覺得自己的笑容都有點不自然了。

“可以跟我說說嗎？——要是有煩心事兒啥的。”路清明察覺到她的不自然，小聲問道。

雖然她一直想著，池慕雲不想說的，她不問就好。

可是她剛才卻又想到，她又怎麽能知道池慕雲不想說呢？

也許池慕雲不知該如何說，一直在等她開口問怎麽辦？

看著路清明清澈的眼睛，池慕雲嘆口氣。

女人的心思真是多變，早上她還在想著這件事不要跟路清明多說，現在看著路清明的眼睛，傾訴欲竟然使她游移了。

“小路……我……”

她說了幾個字，又咬住嘴唇。

“我是不是一個很不好相處的人？”池慕雲沈默了幾秒說道。

她知道，自己是個敏感又好逞強的人，情緒總是憋在心裏，表面上多有矯飾，不肯對任何人輕易敞開心扉。

她現在真的可以對路清明打開自己了嗎？

那麽……

路清明真的會接受她內心的軟弱、猶豫、抱怨……諸多的陰暗面嗎？

她不會把小路嚇跑吧……

她正忐忑的時候，突然聽到路清明笑了起來。

“雲……你在想啥呢？”路清明輕快地笑道，“想跟你相處的人，都會覺得你好相處。”

她想了想，又怕池慕雲多想，補充道“你挺好相處的，別多想啦。”

女孩粗神經的安慰，讓池慕雲有些想笑。

可……一直以來，她都沒有向路清明展現過自己的“不好相處”過。

她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和路清明之間的關系，變成最親密的那一種，路清明會不會厭煩她內心的那些陰暗，但是……

她不想繼續問了。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樣的問題仿佛是在逼路清明發一個誓言，一個路清明實際上並不能保證的誓言。

路清明愛她敬她，自然覺得她是好相處的，自然覺得可以接受她所有的好與不好。

可以後，在更親密的關系裏，路清明足夠了解她之後，也許會為自己曾經因無知沖動許下的誓言而煩惱吧。

池慕雲曲起食指，在路清明的鼻梁上輕刮了一下“就會哄我。”

“我沒哄你，真的。”路清明微皺著眉頭，認真道。

“那……小路同學，以後我可以跟你分享煩惱嗎？”池慕雲看著她，笑著問道。

“當然可以了！……一直都可以！”路清明睜大眼睛急切地說道。

她是多麽想了解池慕雲的一切事情啊。

“作為交換，你也要一樣，跟我分享你的煩惱。”池慕雲低下頭，微笑著說道。

看著她微笑著彎起的紅唇，路清明只覺得什麽都可以。

其實……她們好像一直沒有談心過。

一直在以最親密又最疏遠的方式相處了很多年。

以後，會好好談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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